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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 陵(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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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陵(七)

◎城破◎

話音落下, 身前的人移形換影,如煙散去。

游扶桑連一句訣別都未說出口。

只有面上的清淚還溫存,似一顆未落的晨露, 懸在她眼角的殘夢中, 證明宴如是曾來過。

她說她愛她,如今卻要去赴死。

“你怎麽不去追?”龍女仍作龍身, 卻靜靜問她。

游扶桑只道:“我追不回來。”

連她的母親都留不住她。

龍女想了想, 於是道:“這宴清絕還真是廢物。不過讓她將女兒困住一日,她都做不到。如今姜禧已經將局面鬧大,卻未等到神格降罪椿木與王母……真是最差的時刻了。”

游扶桑不曾答話。

只是想, 追不回來,留不住她, 困不住她……

可也不能看著她去死。

她總要做些什麽。

游扶桑的目光忽而下滑,來到骨龍的脊背上, “龍女,我有一個回到上重天的辦法,你要不要與我一試?”

龍女道:“當然。只要你真的有勝算。”

游扶桑將雙唇抿直, 牙關緊咬,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指節泛白。

一成勝算, 也可稱作勝算嗎?

權當死馬作活馬醫了。

*

清都的上空被鉛灰的雲死死壓著,仿佛隨時會擠壓下來,將整個人間碾作齏粉。

滿地碎瓦斷垣,姜禧步步行過, 繡著金線的裙擺掃過地上的血跡。

即便是清都, 業已惡鬼肆虐, 殘肢腐肉隨處可見, 拖著壞軀的惡鬼四處啃咬,連宮墻陳屍白骨上懸掛的片片肝腸亦不放過,大口啃食起來。一如貪官搜刮民脂民膏。

這一場大害,史記載為“鬼疫”。

宮殿的龍椅下,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以森森白骨手緊緊拉拽著龍角。仿佛一個絕不願意退位的舊帝,死也要死在皇位下。

載為“鬼疫”,不敢寫人禍,於是只說天災。若是人禍,便有太多需要擔責了;官兵守城為何不力?城門洞開,游魂縱橫,疫病蔓延,軍民死傷,當真只是天意?貴妃下令焚屍,為何執行總是有疏漏?藥石無存,病者棄置,令出多門,陽奉陰違,難道只是鬼神作祟?官家監管問責,莫非也是有心無力?推諉塞責,諱疾忌醫,坐以待斃?——為何只是等死?

也只能是等死。

姜禧於是想,人到哪裏都一樣。

當了皇帝,成了仙,人性卻不變。

如這般推諉,仙門給了她們再多神兵利器,她們也無法自救。

那些防護的符箓,本意讓官家貼上城墻惠及百姓,可姜禧一路走來,竟發現貼在城門外的符箓,還不如高官朱門內馬圈外貼得多。

不過,即便如此,高官駿馬仍是死傷慘重。

多少高官散盡千金,在仙門外長跪不起,只求一個庇護之處。

可惜千金於仙門無用。

更何況大小仙門自顧不暇。

這鬼疫又被姜禧摻一腳,鬼王潛伏人間,鬼的怨念連活人都附身,如今早沒有多少甚至清明的人了——

唔,姜禧想,眼前還有一個。

皇貴妃。

龍椅上的金漆已然剝落,露出斑駁的木色。龍椅珠簾後,貴妃警惕地看著她。

見姜禧踩碎了龍椅下的屍骸,又要踏上龍椅,忍不住出聲制止。

姜禧卻快她一步問話:“王朝都要覆滅了,還擔心皇位是誰在坐?”她走近來,目不轉睛地看著貴妃,漸漸俯下身,用帕子輕擦去貴妃臉上的汙漬,極盡溫和地說道,“我大可以賜你一片帝王的陵墓,讓你死後安安靜靜躺在裏面,給你一個賢君的名,讓史官說盡你的好話。可惜人死不能覆生,凡人今世造孽,來世投胎作豬狗。一只在上一世頗具賢名的豬狗……哈哈哈。”

姜禧笑得很歡快,直起身,頭仰起來,面上喜悅,散發著與整座鬼哭狼嚎的宮殿十分違和……

卻也契合的氣息。

很快又止住。

她看著貴妃,面無表情地說:“娘娘,你活不久了。”

貴妃不認可:“我與周聆掌門約定好,就在此處待她。”

姜禧佯作訝異:“周聆?那個孤山二小姐?來的時候我覺她礙事,順道殺了。”

貴妃瞪圓眼睛:“你!”

姜禧這才擺手:“說個玩笑話。看來你也不信任她,她的廢物有目共睹。”姜禧站起身,衣擺掃過貴妃的臉,“我不打算殺你。”

姜禧走出宮殿,聲音卻悠悠傳來,“不過您記住,龍椅再如何貴氣,也只是一把椅子。既是椅子,那便是人人都能坐。”

“娘娘,活著吧。活著,看著這一切。”

*

城外鬼疫漫長地肆虐著。

四合的暮色裏街道血色蔓延,四處是游蕩的“人”。步履蹣跚,雙目渾濁如死水,涎液從嘴角淌下,劃過腐爛的皮膚,留下暗褐色的痕跡。

鐘樓的拐角藏匿一個素衣的婦人,她正瑟瑟發抖,緊抱孩子。

孩子小臉蒼白,在發高燒,神智不清地哭泣。

婦人低垂了頭,溫柔地輕撫孩子的發絲,如同過去千百個日日夜夜她哄著孩子睡去——電光石火,鐘樓下有人撕咬,濺起的汙血淋了她半面——婦人的動作陡然停滯了。

不過須臾,她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吼,不似人聲,隨即,她猛地張開布滿黑斑的嘴,利齒刺入了孩子細嫩的脖頸!

鮮血如泉湧出。

在灰暗的、覆滿灰塵與鐵銹的鐘樓上格外刺目。

殷紅的血浸透了衣衫,婦人的眼中卻不起一絲波瀾。她的眼裏再也不會有波瀾起伏了。她麻木地咀嚼著,仿佛吞咽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餐普通的豬牛羊肉。

孩子因疼痛而驚醒,嚎叫起來,卻掙脫不開。

婦人置若罔聞,表情比殘破生銹的銅鐘更為冰冷。

遠處,暮色又閉合了。

*

游扶桑所想的“死馬作活馬醫”,謎底在不周山。

她猶記業火下是一片青銅的地皮,踩來擲地有聲,供業火熊熊燃燒,永不熄滅。

椿木曾說,不周山是通往上重天的唯一途徑。

可即便當初她在業火沈睡,潛游進上重天,也不過是神思上去飄了飄,肉/身卻未抵達。

游扶桑卻仍要一試。

不周山巔,熊熊的業火下,青銅鑄就的山體在火光中泛著冷冽的青光,像一把鋒利而沈重的古劍,被歲月打磨,於是成了一尊青銅的祭壇。山前的細長匾是它的鼓槌,以此敲擊青銅地面,一如庶民擊鼓鳴冤。

“咚——”

鼓聲沈悶,穿透業火的呼嘯,卻又被無盡的虛空吞噬。不周山的夜向來晦暗詭譎。

游扶桑半跪在地上,如額頭抵在冰冷的青銅鼓面,她開口:“金母元君,龍駕雲途——”

她仍記得恭請王母顯聖的祝詞。

“咚——”

身後是一片赤紅的火海,火焰舔舐著青銅山體,將游扶桑的影子拉得很長。

火光映照在臉上,將眉眼染上一層血色。

“咚——”

一聲鼓響。

“金母元君,掌管仙籍,統領群母;賜福人間,普濟眾生——”

“咚——”

又是一聲鼓響,“玉露金英,天花散布;瑤池千載,壽命永駐——”

“乾坤有序,陰陽調護;福澤四海,恩及萬戶——”

游扶桑的視線開始模糊,業火中有金光閃爍。她擡起頭,看見天際隱約有一道裂縫,似乎是天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金光從裂縫中灑落,與業火交織,照亮了她的臉。

“金闕瑤臺,伏願慈悲;八方來朝,萬靈景仰——”

游扶桑幾乎用盡了所有力氣,奮力舉起手,鼓槌再次敲響地面!

“咚——”

“謹以此刻,上達天聽——”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如拼盡了全力,此刻才微弱下去,“王母娘娘,求您顯聖!”

“王母娘娘,這世間已然顛倒,良善之人總在赴死,無辜之人總在受苦!鬼疫肆虐,百姓流離,宴如是心懷天下,願以己身換蒼生安寧,可她、可她亦是這蒼生之一!求您……”

游扶桑擡起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喉嚨裏依稀泛起鐵銹的味道。

卻見身前有一道或真或幻的金光與赤紅的業火交織著,游扶桑並不能分清是現實還是幻象。

是神跡救贖,還是回光返照。

她只是全力喊道:

“求您不要讓春燕折翅,明月蒙塵,烽火連天,白骨成山!”

“咚——”

“求您不要讓赤子慈悲之人,沈淪苦厄;不要讓良善之人,平白赴死!——”

“咚——”

“咚——”

*

城門高墻,宴如是長弓射落攀爬城墻的惡鬼。惡鬼眼神空洞,嘴角流著涎水,指甲漆黑如墨,在城墻上留下道道血痕,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向上爬去。

她看見城墻內也有惡鬼,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紮著兩個羊角辮,胸前還搖搖晃晃長命鎖,眼神卻猙獰可怖。

長弓才搭上箭矢,長弓的主人卻迷茫了。

她想,射落的惡鬼又何嘗不是她曾想保護的蒼生?

城都破了,她還在守護什麽?

卻是此刻,小腿一陣刺痛!

原是在她楞神的瞬間,那孩子飛快地跑來,一口咬在她的小腿上!

疼痛蔓延開來,宴如是皺起眉,卻是那孩子啃咬的力道變得松懈,逐漸松開了口。

女孩神色放松下來,渾濁的眼珠中,光亮點點浮現,仿若冰封的湖面開始消融。她的面色從灰白轉為淡粉,緊繃的肌肉一寸寸舒展,僵硬的面容重新變得柔軟。

在她身上,屬於“疫人”的猙獰正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獨有的天真與懵懂。女孩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明,她看向宴如是,恍然震驚,帶著驚慌和歉意地說道:“呀!姐姐,對不起……我、我怎麽咬了你?!”

宴如是隱約怔忡,立即蹲下身來,雙手顫抖著捧住女孩的臉,“你、你、你覺著怎麽樣?”聲音中既有驚喜,又藏著急切,“還有沒有哪裏不舒坦?”

“我……你……姐姐……”小孩一時也不明白,“姐姐,我怎麽了?”

便是這只言片語的功夫,一個被鬼疫全然侵襲的孩子,徹底康覆。

宴如是低下頭,感受著自己小腿的傷口。她感覺到鮮血順著肌膚滑落,卻又很快消散,傷口飛快愈合。

宴如是忽然明白了什麽——

“難道……”

難怪、阿娘,阿娘不願她走出夢境!!

“原來……如此……”

宴如是拔出匕首,毫不猶豫地在指尖劃出一道血痕。

鮮血飛湧出去,如一道彩霞,落到近處一個茍延殘喘的老嫗身上。

老嫗亦是染了鬼疫,正蜷縮在地上,苦苦掙紮。可當鮮血觸碰到她的身體,變化立刻顯現——

僵直的四肢隱隱放松,混濁的眼神開始澄清,身軀上,灰敗之色點點褪去。

轉眼間,她便如方才的女孩一般,從疫病的噩夢中蘇醒過來!

宴如是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咚咚,如有擂鼓在胸腔中震響。她低頭看向城墻下那些瘋狂的人們,一個強烈的念頭在心中浮現——她的血能救她們,她的血能救她們!!!

同一時刻。

不周山業火中的金光越來越盛,照徹了天際,裂縫中隱約有身影浮現,似是王母的儀仗,又似上重天的使者。業火緩慢地凝聚,化作一個人形——游扶桑的心跳幾乎要沖破胸膛——

她想,原真是心誠則靈,王母顯聖,宴如是,你萬不可自傷,再等一等我,等一等我——

【作者有話說】

王母娘娘相關祝詞參考了《抱樸子》《太上洞玄靈寶朝天謝罪法懺》和《道藏》。

文章封面換成了是是和城主(2025新春限定版),祝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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