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2 ? 陵(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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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陵(八)

◎胭脂◎

不周山上, 山風突起,愈刮愈烈,積壓在山巔的烏雲被狂風撕扯, 漸漸分崩離析。暗沈的天空露出一道細縫, 一線金光傾瀉而下。

爾後是第二道……

第三道……

千百道金光,如利劍般刺破雲層。

原來, 天色還未暗。

雲被清風吹散, 零星遺留的幾點又被金光點燃,邊緣泛著耀眼的光芒,在風中極緩極慢地消退。

雲後是晚霞, 赤紅的霞光似碎金那般閃爍著,在天際燃燒, 如有潑灑萬斛朱砂。霞光織就錦緞,最末, 漸變成淡淡的橘金,暈染幾縷粉紫,讓游扶桑想起上重天的夢裏, 天宮的簾幕隨風輕舞, 為人間渡一層金紗。

她於是相信是上重天的使者到來了。

游扶桑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眼中盈滿清淚——

將一生的希望傾註於此, 寄托於神明,這確很愚蠢,可笑得像個見識短淺的癡兒,以為只要雙手合十, 虔誠祈禱, 就能等來救贖——可是除此之外, 游扶桑還能怎麽辦?

這是一場早已寫好的戲, 宴如註定要尋找真相,知道真相後,又註定要赴死,恰如飛蛾撲火義無反顧。游扶桑難道眼睜睜看著她自尋死路?

游扶桑日日夜夜都在輾轉,不知這世上到底有什麽破局之法。

也許答案藏在傳說,藏在亂紅垂淚,亦或許,藏在上重天。

上重天,比凡界更高,比天界更遠,那裏的仙人已跳出輪回;俗世傾註所有才能勉強抵禦的局面,上重天的仙者抑或能輕松打破。她做上重天傾茶小仙的記憶如此猶新,便是茶香都仿佛還縈繞在鼻尖。那絕不會是一場虛幻的夢,上重天的確存在,那裏的仙人超脫於凡塵,超脫於天界,或許……也能超脫於這殘酷的宿命。

更不要說是王母。

這也許是宴如是惟一的活路。

光華散盡,漸漸凝作一個人影。那人素白道袍,神情肅穆,眉宇間是對神明無上的虔誠。

——正因如此,她的出現才格外諷刺。

“……椿木,”游扶桑嘴唇顫抖,聲音冷了下來,“怎麽是你。”

“怎麽不能是我?”椿木笑了。她緩緩轉身,原本佝僂的背脊不知何時已然挺直,擡眸時,眼角的皺紋似乎都舒展開來,眸中閃著一種奇異的光彩。那是一種十分年輕的神采,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她枯槁的外表下逐步蘇醒。

“吾乃王母娘娘在人間最大的信徒,凡俗請願娘娘顯聖時,我能現身,已是對你最大的恩賜了。”

說這話時,椿木的語氣平和,似乎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她的唇邊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眉眼間透出幾分戲謔的愉悅,卻又巧妙地掩藏在慈悲的面具下。

只在這一刻,游扶桑才真正明白什麽叫希望如碎鏡般破碎。

那些期待,那些祈求,在椿木熠熠生輝的目光中,都毫無懸念地敗落下來,變得無比可笑。

游扶桑無法正視椿木的眼睛,只是低下頭,沈默地笑了一下,晶瑩的淚水滴落在青銅地面上,發出細微的響聲,滴答,滴答。

“椿木,宴如是……這是在替你贖罪。”

椿木微微側頭,舒展眉心,嘴角漾起笑意:“我不曾如此要求過她。”

游扶桑的心霎時被點燃了,她在袖中正摸到唐刀,電光石火,只見唐刀出鞘,寒光乍現。游扶桑一把揪住椿木的衣領,刀刃逼近她的咽喉。

“椿木,最該死的分明是你!”

這只是椿木,還不是王母!她只是王母在人間的信徒!殺了她!殺了她!!!

心裏這麽叫囂著。

可是對上游扶桑的雙眼,椿木一如既往地從容。“可以不要對老人家動粗嗎?”她微微笑,面容在這一刻竟顯出幾分年輕的生動,“還有……”

椿木說著,指尖輕撫過游扶桑鬢角一縷青絲,目光中泛著勝券在握的光彩——而她的下一句話則如同寒冰刺骨,深深刺入游扶桑的脊柱。

“扶桑,再在這裏白費時間,你就要見不到她最後一面了哦。”

*

清都也是彩霞滿天。

不過並非神靈顯聖時的彩霞,而是鮮血從誰的手腕滴落,在城墻上開出朵朵血花。

匕首一閃而過,寒光乍現,於是,鮮血噴湧而出,化作細密的雨,灑向整座淪陷的城池。

那些瘋狂的人們接連停下動作,眼中癲狂逐漸褪去。她們茫然地看著四周,滿地屍體,以及城墻上那個素衣染血的身影。

那人的血便是此刻的彩霞,平等地照耀在每一個世人的身上。

只要擡頭,便是賜福。

宴如是緩緩倒下,意識開始模糊,眼前浮現出少年時的春日,宴門後山桃花紛飛,她站在桃樹下,墊著泛黃的書卷,身前,有人正在撫琴。

片刻前訣別,她為那人留下一吻,希望,她不要忘了她。

至此,宴如是徹底倒下了。

皇城清都,天空中的烏雲散去,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照在她無血色的面龐上。匕首的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素白的衣裳徹底被染作緋紅色。紅色從衣襟蔓延,似一朵在雪地裏盛開的紅蓮,淒艷而悲涼。宴如是曾受過那麽多重傷,煞芙蓉愈她千瘡百孔,卻不知道,倘若丟失了心尖那一滴亂紅垂淚,自己便會真的死掉。

但是,值得。

她認定值得。

宴如是想起小時候。那時的自己坐在宴門的講堂裏,談大義,談蒼生,談河清海晏,談太平盛世。談遙不可及的理想,談論天下黎民皆得其所,談世間所不能及,不過朱顏辭鏡花辭樹,此去蓬山不見君。她談六律、五聲、八音以出納五言,談九疇、三德、五典以垂範百世,談循大道,談調陰陽,談宮商角徵羽,相濟且相生。

談一切有為法,是夢幻泡影。

少時的她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眼中閃爍著光芒。

“我長大了,可要做一個心懷天下的正義修士!”

如今,那個穿著明黃色仙子裙,眉眼間滿是朝氣的小姑娘,此刻又仿佛站在面前,正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她。

宴如是於是心想:小時候的我……希望你不要太失望啊。

恍惚間,宴如是感覺有人向她撲來,顫抖的雙手緊緊抱住自己漸漸冰冷的身體。滾燙的淚水一滴滴落在臉上,宴如是卻已喉嚨發緊,胸口壓著千鈞巨石,呼吸已經很艱難。

是誰?

她想,也許是師姐。

她希望是師姐。

她的師姐。

記憶又回到那棵桃樹,參天的粉色桃花下,那人站在樹下,一身青衫,真是美得妙極了。

宴門時敏感卻溫柔的師姐。倔強又怕疼,練劍受傷,但忍著不出聲,怕被人看輕。

浮屠城裏詭譎嫵媚的師姐。那霧發絲絲繞繞纏著她,銳利的指甲,在榻上,溫柔地撫摸她的脊背,留下鮮紅的血契,她又命令,又哀求,她說,宴如是,你不可以背叛我。

蓬萊山上,抗拒回避她的師姐……

於是最終,記憶停留在雨後的蓬萊,空山新雨,師姐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氅衣裏,像一只白鶴,立在高閣。

此刻,師姐擁抱著她,顫抖地哭泣。

“別哭……呀……”宴如是的眼神變得渙散,聲音微弱,“……我……不疼……”

她沒有說謊,真的不疼。於是手緩緩垂下,眼中的光芒徹底消散。

風停了,天地在這一刻靜止。

游扶桑緊緊抱著她,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鮮血滲出,淚水無聲地湧出。

宴如是的身體變得透明,仿若一縷輕煙,隨時會消散。

游扶桑指尖嵌入她的衣襟,卻抓不住任何實感。滾燙的淚水滴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無論如何都喚不醒她了。

霎時間,宴如是的身體化作點點紅光,如火焰般燃燒起來。

紅光凝聚,身軀化作萬千赤色的芙蓉蓮花,蕊心如火,花瓣如血,晶瑩剔透,仿似由最純凈的火琉璃雕琢而成,卻又輕盈不帶一絲重量。

無數朵紅蓮緩緩升起,脫離游扶桑的懷抱,風起,又一片一片地剝落,隨風飛舞,像一場紅色的雪,灑向四面八方。

須臾,天幕染上一層淡淡的胭脂色。

花瓣在空中盤旋、交織,香氣彌漫,清冽悠遠,似遠山般縹緲,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地面被染作一片緋紅,似一場無聲的夢境,正在人間淺淺呼吸。

一片花瓣輕若呼吸地落在流淌著汙血的死水上,霎時河水湧動,清澈如初,水聲潺潺清如明鏡;落在枯萎的田野,瞬息之間莊稼抽芽;落在鬼疫肆虐的村莊或城池,病痛如煙而猝然消散;落在被鮮血染紅的城墻上,刀劍應聲落地,硝煙散去,寂靜地和解……

紅蓮的花瓣游走山川,掠過荒原,來到人間每一個角落。它們是流動的救贖,棲息於每一片需要慰藉的土地,靜默地生長。

漫天紅蓮如雪散,散入大荒流。

她愛的蒼生得救了。

可她自己,卻永遠地消逝了。

亂紅垂淚本就是神祇悲憫的淚水,如今重現天地間,便似最溫柔的火焰,耀眼而不灼傷人。

大漠孤煙墜下紅蓮,寂寥處生機悄然,一片,一片,直至鋪天蓋地。

游扶桑跪在地上,懷中的屍首早已不見。亦有花瓣落到游扶桑的身上,原來她亦是她愛的世人。

游扶桑忽想到,許久以前她曾問過宴如是,“宴少主,我不明白,在你心裏正道道義就這麽重要嗎?”——她現在明白了,可惜為時已晚。宴如是散作蓮花飛無渡,再追不回來了。

游扶桑擡起頭,目光失神地望著,眼角的淚光未幹。

直至最後,她也不過想到,宴如是曾與她說,“師姐,”她說,“我愛你。”

很愛你。

【作者有話說】

會思考我愛你這三個字會不會太現代了,但改來改去覺得別的所有都無法表達出這種樸素又真誠的感覺…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王國維

六律、五聲、八音、九疇、三德、五典。《尚書》《洪範》《周官(周禮)》

一切有為法,是夢幻泡影。《金剛經》

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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