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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舊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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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舊怨(二)

◎不太像人在幹活◎

報完賬, 周蘊看著游扶桑,“你覺得呢?”

“八十四兩銀子,”游扶桑默念一下, 沒什麽概念, “我沒有錢。”

周蘊於是露出早已預料的表情,將厚厚的簿子翻到最後。“這裏有我為你規劃的賺錢法子。等你視覺恢覆了, 便可以照做了。”

“其一是每日晨起, 為椿木長老摘取露珠與晨桃,泡一杯早茶,守著她喝完, 可以向黑蛟子將軍領三十文錢。”

“其二是學堂課業,從巳時到申時這三個時辰, 你可作各位蓬萊講師的助手,約是兩百文錢。申時到亥時三個時辰, 你去藏典閣收拾學簿與清理掃灑,又可以拿兩百文錢。”

“其三是後山守夜的活計,非常輕松愉快, 不過要通宵。打流螢, 捉鳴蟬,掃落葉, 禁止貪玩的小妖掉進水潭,其實是可以偷偷睡覺的,只要不被發現……如此四個時辰,可以領到三百文錢。”

“守夜之後, 又到了給椿木長老泡茶的時辰。如此循環往覆。”

“滿滿當當一整天, 是日入七百三十文錢。”周蘊放下簿子, 又去撥算盤, “十天能賺到七兩銀子,八十四兩銀子只需要一百二十天——也就是四個月!恭喜你,只需要四個月就可以還清賬務,是不是很有盼頭?”

泡茶、講師助手、收拾學簿、守夜……

游扶桑皺起眉:“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四個時辰、還要摘東西泡茶,可這一天不就是十二時辰?”

“是呀,”周蘊保持微笑,“我還給你留了一個時辰小憩,是不是很貼心?”

貼心是貼心,也很精打細算。只是這聽起來……

這聽起來……

聽起來……

不太像人在幹活。

像驢在拉磨、馬在馱物、牛在鋤地。

反正不像人在幹活。

但轉念一想:已經沈睡那麽久了,幾次通宵也沒什麽關系,反正別的也不知道做什麽。有這些安排總比漫無目的地對債務發愁了好。

她於是同意地點點頭:“那就這樣吧。”

這下輪到周蘊詫異了:“你同意了?”

以她的醫術自然知曉游扶桑不是真的失去記憶,權當是裝的,才沒想到她會答應。

周蘊重覆著喃喃: “你居然答應了?”

游扶桑:“嗯。”

答應是答應了,做不做另說。倘若她想,睡上四個時辰,醒來銀錢照拿,誰也管不著。

游扶桑是這樣打算的。

*

才離開游扶桑的病房,周蘊馬不停蹄趕向椿木長老閣。

“扶桑城主醒了。但不知何種原因,她佯作一切都不記得了。”

椿木則反問她:“你怎知是佯作,而非真的失去了記憶?”

“我是不曾聽聞這幾味藥草藥方有什麽抹去記憶的功效。這是曾經我與莊玄一同編織的軀體,以無魂之靈入新生之體,南海鮫珠,昆侖青玉,巫山靈木,蓬萊仙草,絕頂的藥什和絕頂的醫術——椿木長老就算不信我的醫術,也該信她的。”

椿木道:“我沒有不信你。”

周蘊和莊玄是三四百年前的舊友,一個醫仙一個醫鬼,撞在一起倒是棋逢對手。她們常常打賭,醫死人,肉白骨,治癲臆,賭約太多,周蘊也記不太清了,只記得第一個賭約是誰先救下那只蓬萊山腳的紅狐貍——於是周蘊救下了方妙誠。最後一個賭約則是這具靈不靈鬼不鬼的身體,於是周蘊救下了游扶桑。

其實醫術是莊玄更好,只是這些賭約都我贏了去。周蘊心道。

她還記得那日浮屠城破,沈寂許久不見的莊玄以游魂的姿態找上周蘊,告訴她浮屠令第十層“浮屠生”的秘密,讓她去找椿木商量,救下扶桑。

那你自己呢,莊玄?周蘊本想這麽問她,問她為什麽從來不給自己作考量,可是壓根兒沒有開口的機會,莊玄的殘魂已經化作青煙不見了。

周蘊救游扶桑是故人所托,但故人所托也要明算賬;也希望這四個月的活計能讓游扶桑更熟悉一下蓬萊山,忙起來才不去斤斤計較那些前塵事。

想了很久,直至清風撞開窗欞,窗外雨紛紛,周蘊的目光隨著那些雨點起起落落,她道:“算了。”

蓬萊正是黃昏,天際一道驚散的鴉影,周蘊再道,“倘若真的什麽都不想記得了,能這樣平安無憂地度過這一生,也挺不錯的。”

*

大約是再過了小半個月,游扶桑醒在一個黎明,窗外天蒙蒙亮,她發現自己能摘下眼紗,也能看清一點東西了。

這些日子她躺在床上,也稍微聽旁人聊了些世事。

原來她已經躺了一個甲子,也就是六十年。

六十年風雨飄搖,天下合合分分,國君換了幾輪,上一個皇帝是造反當上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類的話說著說著自己去做了王侯將相。往後出了什麽岔子,親信把皇位上的人幹掉了,後宮家眷無處去哭,剩下的幾個帝王孩子又實在很沒用,果然被瞄著機會攻克了。聽說如今各國仍在紛爭,聽說現下是個實打實的亂世——不過這一切與她們蓬萊都沒什麽關系。

蓬萊是海外仙山,與傳統的修仙界聯系都不密切,更別說與俗世了。

“至於修仙的那夥人嘛,也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那樣的道理,大約六十年前,孤山與牽機樓圍攻宴門,你猜怎麽著?過了幾年,反而是牽機樓不見了蹤影!”

“牽機樓消失了,浮屠城破滅了……再後來嘛,宴門洗清冤屈,上任宴門掌門寫了一封告天下書,她女兒繼位掌門,聽說這掌門當得很不錯……”

說話的人是春翠翠,山門前澆花的小妖,是被椿木差來與游扶桑交朋友的。她一見了游扶桑便兩眼冒光,她說好生奇怪,我看這位姐姐如此熟悉親近,一定是從前哪裏見過的!

但往下又說不出所以然,春翠翠承認自己腦子一向不好,記不住太多東西。

“反正就是見過,”她道,“像你這麽好看的人是不多見的!”

可惜她還是忘了何時見過,死活想不起來。

實則游扶桑還是浮屠城主時,難得幾次拜訪蓬萊,最先挾持的就是這個在山前澆花的小妖。

摘下眼紗後,游扶桑用銅鏡照過自己的新樣貌,不能說與從前大相徑庭,底子還是類同的,五官幾乎沒有變化,只不過,到底是那些仙草靈珠寶玉滋潤出來的,從前那些魔氣邪氣自然是消失了;不再金瞳朱砂,而是烏發紅唇,眸如點漆,有種返璞歸真的清秀,月色貫註,鉛華褪盡,反倒很像宴門那些時日,那般青澀秀氣的模樣。

變了,也沒變,再遇見什麽親近的故人,多看幾眼也認得出。

她還沒有新的名字。不過蓬萊很多如她這般無名的小妖,剛剛化形,沒文化卻總覺得自己很有文化,不稀罕別人給自己取名,偏偏要用自己取的,比如春翠翠,她在最開始化作人形,去椿木長老面前登記的名姓是“天上地下無敵至尊金剛仙草是也”。

椿木欲言又止,放下毛筆,“你再想一想,再想一想吧。”

那天翠翠很生氣也很傷心,她覺得這個英明神武的名字沒有得到該有的稱讚。但鑒於對椿木長老的愛戴,她還是回去想了一想。

想了十天,跟著那些教書的講師上了幾堂課,又看了一些書,學了一些字,她灰溜溜跑到椿木身前:我要姓春,叫翠翠。

雖然還是土,但沒有那麽土,而且作為一株草土一點也沒關系,反正小草從土裏來,終將歸於土——翠翠是這麽認為的。

更何況,春翠翠這個名字有一個很好的寓意,春則春生新生,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翠翠則綠樹長青,仙草長壽,都是好願望。

翠翠拿著姓名冊,對游扶桑道:“你可以叫紅紅,這樣我們就是一對,說出去很有面子。”

游扶桑果斷拒絕了這個請求。

她讀過書,知道這名字是土的。比春翠翠還要土。

翠翠好歹也讀了幾十年書,意識到游扶桑的抗拒,她善意地在簿子上將“紅紅”改成了一字“緋”。

這也是有寓意的:游扶桑如今的血液還是青色的,這是仙草化形不成功的兆象;翠翠希望游扶桑的血液快一些從青色變成紅色,這樣就算是化形成功了。

其實很久之後她們都會知道,名字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一個代號,隨時都可更改。

*

在蓬山勞作的那些日子游扶桑也聽課聽講,驚奇地發覺自己什麽都接受得很快,好似從前都學過一般。她與翠翠的關系漸好,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但到頭來也只有這一個朋友,旁的小妖見了她也不搭理,窸窸窣窣背後說話:“這是周蘊新救下的人。”

游扶桑曾困惑:“周蘊在蓬萊風評不好?”

“好,也不好。”翠翠道,“我是覺得她們太記仇,你做你的事情,甭管她們。”

什麽是“好也不好”?

游扶桑追問,翠翠卻不再說下去,諱莫如深。

不過幾日以後,游扶桑知曉了蓬萊各妖對周蘊的敵意之由來。那日她在後山打著瞌睡守夜,好不容易撐到卯時,天際微微亮,泛起魚肚白,游扶桑領了那三百文錢,眼下吊著兩袋青地往居所走去,一進門有人埋伏在此,見了面就打她:“好你個周蘊,你還敢回蓬萊!我我我掐死你!!”

此人陌生,說話結巴,力氣倒是很大,游扶桑隱約看清她額頭一個“王”字,判斷她是一只虎妖。

一株草遇見一只大老虎,啪唧一下,死都不曉得是怎麽死的。

但好歹游扶桑是撐到別人來救她了。

周蘊來救她了。

許多年以後游扶桑再回想起來這個事情,她覺得應該是因為虎妖掐她時,游扶桑兜裏三百文錢都掉在地上,一墻之隔的周蘊聽到銅錢墜地的聲音,一下子就從睡夢裏清醒過來。

當然周蘊也不會打架,力氣更抗不過虎妖,她面色平靜地打開門,冷靜地棒讀道:“我才是周蘊!你放開她。”

虎妖果然放開游扶桑,向周蘊沖去。

“等一下!”毫厘之差,周蘊又抵住虎妖,“死之前,請讓我把地上的銅錢撿起來。”

“……”

游扶桑覺得無語,一下子也沒反應過來,總覺得周蘊這麽說一定有她的道理。

虎妖則道:“亡命之徒。撿就撿,不要耍花招!”

周蘊半跪在地上撿起第四十四枚銅錢的時候,她偷偷喊的救兵終於來了。

陰風吹開門扉,月色凝固一瞬,蓬萊黑蛟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牽制住虎妖。

“來得真慢,”周蘊把那四十四枚銅板收進兜裏,對游扶桑道,“你這麽弱不禁風無法自保也不是個事兒,讓黑蛟保護你一陣時日吧。”

黑蛟就站在一旁,沈默寡言,月色照在她銀色的面具上,有一種不屬於人類的陰冷。

修煉到家之人吐納呼吸皆靜然,令人覺察不出,黑蛟子一定也是到了那樣的境界;可一方面是覺得她修煉層次極高,另一方面又覺得很可怖,追其原因,大抵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很濃郁的“不似活物”“沒有感情”的氣質,加上她毫無吐息與脈搏——也許黑蛟的原身就是這般冷血的?游扶桑不知曉。

黑蛟和椿木是蓬萊最德高望重的兩個人,前者以戰力強而聞名,後者以年歲長、見慣風霜而聞名;而她們都沒有特意為自己取名,不過是用了原形的名字。

也許這也是超然物外的一個表現。當然還有一個緣由:這世上大抵只有她一只黑蛟、一棵椿木,足夠有獨特性,但游扶桑與周蘊便不能這樣了:她們不能自取名為“草”,或自取名為“人”,因為那樣就泯然眾草、眾人矣了。

不過那日游扶桑沒再想那麽多。

對於周蘊讓黑蛟保護自己,游扶桑只心道,好歹周蘊這個摳門的沒提報酬,這厲害保鏢不要白不要。

而黑蛟押著虎妖離開,游扶桑撿起地上那另外二百五十六枚銅板,很隨口地問周蘊:“她們為什麽這麽恨你?”

豈料周蘊對她攤開手,眼神落在游扶桑剛收進衣兜的百枚銅板上:“要聽故事,那又是另外的價格了。”

“……”游扶桑握了握拳頭,從口袋裏拿出一半的銅錢,“你以後去酒樓裏當說書的吧,比從病人身上薅毛來錢快。”

周蘊道:“我會考慮的。”

周蘊收下錢,娓娓道來一個故事。

周蘊是孤山人,還是孤山大娘子,本要做孤山下一任掌門的。

周蘊百歲時,在修道上頗有建樹,孤山老人想要培養她作繼承人。老人身邊是整箱整箱的金銀財寶,她對周蘊小聲道:蘊兒,只要你今日開始學習掌門之道,這些財寶都是你的。

然後再正兒八經問她:蘊兒,你的志向是什麽?

這是周蘊此生唯一一次沒有見錢眼開的時刻。

她說,我要去九州游歷,懸壺濟世。

孤山老人心碎在這一刻。

轉頭去看周小妹,小妹還在會把珠寶往嘴裏塞的年紀;轉頭去看周二郎,更是個馬齒徒增不成器的,醉生夢死不知志向為何物。

孤山老人覺得很傷心。不過她是個會聽孩子願望的好母親,到底還是讓周蘊去九州游歷了。

但是沒有給一分錢。

大概是希望她知難而退,回去繼承家業。

這也是為何周蘊養成了對要錢斤斤計較的性子:由奢入儉難,由孤山鐘鳴鼎食金枝玉葉入俗世風塵仆仆更難。不過在周蘊高明的醫術之下,這些摳門癖好顯得無傷大雅。

周蘊太久沒有回孤山,孤山老人憂心她,也憂心這個尚無繼承者的孤山門派。於是某一日動用了玄鏡,想看一看孤山往後的日子。

不看還好,一看嚇一跳:偌大孤山,居然會栽在一只紅色狐貍手上。

於是孤山飛鴿傳信,讓周蘊遠離蓬萊這個妖修倍出的地方;更要遠離紅色狐妖。

收到信的周蘊看著身邊那只病怏怏的小狐貍犯了愁。

蓬萊的狐貍不識人間險惡,頂著一身漂亮的紅色皮毛往鬧市裏沖,被屠戶捉住,幾乎扒了半層皮,血淋淋地逃走。

好在遇見了周蘊。

可是周蘊收到了那一封信。

醫者仁心,只是因為一個預言就不救她嗎?周蘊進退維谷,眼前可憐兮兮的狐貍再不救就要死掉了啊……

她想讓莊玄去救,可是莊玄不醫活物。畢竟是修煉浮屠令所帶出來的醫術,還是有些邪氣的。

難道要白白等這只狐貍死掉再救助?周蘊做不到。

反應過來時,周蘊已給狐貍餵下麻痹的蒙汗藥,權作止痛,從袖口拿出銀針與炙刀,細細縫補起來。

信鴿帶來的信也被她用燒刀子燒刀子的時候燒成灰燼了。

周蘊果然醫仙,一夜過去,狐貍在她懷裏恢覆如初,甚至還奇跡般地化了形。

少女縮在她懷裏,烏發松軟,面容是狐貍獨有的媚態,笑容卻很純澈,她們在同一錦被下緊緊挨著,狐貍擡起頭,不著寸縷的手臂環住她,溫溫柔柔地問:是你救了我嗎?

和病患搞在一起很沒有醫德。

周蘊被燙到似的彈了出去,在榻上還沒站穩,奪窗而逃。

她把自己關到柴房,面頰一片火燒雲。她從前從未想過情/愛歡好之事,被人赤/身/裸/體抱一下簡直快要瘋掉。

也是那一刻開始,她逐漸明白:有些事情並不會因為刻意避開而不發生。

宿命並不會因為一方躲避而大發慈悲地轉惡為安。

那些註定的事情從來不會消失。

只會在某一刻隱匿,在 旁人忽視的時候悄悄聚攏,再流散開來,彌漫開來。

【作者有話說】

周蘊X方妙誠(原裝)是一對be西皮,就是我之前說的陰差陽錯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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