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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舊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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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舊怨(三)

◎我總會叫你喜歡上我◎

那日周蘊在柴房裏把額頭邦邦邦撞在窗欞柱子上, 額上紅痕許久不消。

回到房間,狐貍還坐在床榻上,身已化形, 一雙光潔白皙的長腿搭在榻沿邊搖晃, 身後毛茸茸的尾巴也是搖啊搖啊搖,狐貍耳朵耷拉在烏黑發頂。她仍保持獸時的習性, 輕輕彎曲著手臂舔舐著, 見了周蘊揚起臉笑一下,把周蘊笑得一個激靈,又退出了房間。

朝霞沒有紅在天邊, 紅在周蘊耳根。

她忽然想起狐貍背上那道縫補的疤痕,歪歪扭扭, 還沒到拆線的時候,細細小小的銀線勒在皮肉裏, 想得周蘊有些心疼。

縫補的地方不能沾水,近日飲食切忌油膩辛辣,第一個月不要逞強下地, 側躺在榻上時膝蓋之間夾一個軟墊, 以免骨頭錯落成形,第二個月覆健走動, 第三個月……

救人救到底,救狐貍也是。

周蘊於是第三次回到房間,打算把這些醫囑認真告知。

這一次狐貍不在榻上,案邊也沒人, 正當周蘊看著空落落的窗子以為狐貍光著身子跑出去時, 身後狐貍陡然出現, 抱住了她!

“抓住你了!”狐貍高興地說, 但一下子又委屈起來,她問周蘊,“為什麽躲我?”

為什麽躲她?

自古多是病患躲醫生,少有醫生躲病患。周蘊腦袋卡殼半晌,憋出一句:“因為你不穿衣服。”

狐貍道:“狐貍從來不穿衣服。”

周蘊道:“但你現在是人。人就要穿衣服。”

狐貍從後面緊緊抱著她,像小孩子那樣耍賴:“沒有衣服,沒有穿,不會衣服,不會穿。”

周蘊躲著視線不看她。

身後掛著和她身形相當的人形狐貍,周蘊很艱難地從一旁抖出一件衣裳:“穿這個。”

皺巴巴的衣衫上,衣帶層層疊疊繞在一起,狐貍是真的不會理。她於是問:“怎麽穿?姐姐給我穿,好不好?”

“你停下!別靠近了!你給我適可而止!”

話雖這麽說著,周蘊還是抖開那件衣衫,緊閉著眼睛把它大刀闊斧地罩在狐貍身上。

狐貍倒是好奇了:“我只聽說過女子男子授受不親,但我和姐姐都是女的,姐姐為什麽不敢看我?”

“我沒有不敢看你,”周蘊嘴硬,“我只是不想看你。”

狐貍很受傷:“為什麽不想看我?我就站在這裏,為什麽不想看我呢?”

周蘊不答,狐貍便湊上前去。她裹著那身麻布衣衫,眼睛水靈靈的,天真又純澈:“你不喜歡我?”

周蘊覺得好笑,反問道:“我為什麽要喜歡你?”

狐貍露出難過的表情。

但孩子心性說變就變,不多時,狐貍又盯著周蘊,很認真地呢喃:“我總會叫姐姐喜歡上我。”

這句話說得直接,也有一種天真的固執。

周蘊的心尖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撥動一下,癢癢的,似乎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一掃而過。

同一時間,狐貍裹著那身麻布衣服,再次歪歪斜斜地倒在周蘊懷中:“我不會走路。這個也要姐姐教。”

“你……”

周蘊要發作的前一刻,狐貍輕巧地擡起臉來,亮著漆黑漂亮的眼睛與她笑:“姐姐,其實我可以讀出你的心。”

“……什麽?”

狐貍於是傾倒在周蘊胸前,閉上眼睛,裝模作樣地聆聽她心跳:“我們蓬萊的狐貍呢,都會一點點讀心,其實不太確切,但可以知曉旁人的情緒。姐姐並不討厭我,卻莫名很抵觸我,我想是有其它原因。”

當然不討厭她,當然是有其它原因。

但周蘊看著狐貍,忽然不知道要怎麽說。許久許久,她才別開臉:“我是孤山的人,孤山有預言……要遠離一只狐貍。”

“遠離一只狐貍,又不是遠離所有狐貍,”狐貍皺起漂亮的眉毛,“我不是‘那只’狐貍。姐姐,我不是壞狐貍。”

周蘊有一絲動容。

是相信虛無縹緲的預言,還是相信眼前真真實實的人?

理智告訴她此刻斷得幹凈才是正確的,但無由來地,也心存一絲僥幸:也許她真的不是鏡子裏那只狐貍。

周蘊很恍然地想,她和莊玄本質上都算良善之輩,而狐貍亦心性單純,只要她們稍加教導,是可以引在正道的。

聖人為人正直方而不割,此為方;女子年少為妙;直正真實為誠。

方妙誠,這是狐貍挽著周蘊手臂喊了八百遍“姐姐我也想要人類的名字”之後,周蘊給她取的名字。

方妙誠確實不是一只壞狐貍。

在保持了狐獸對自然的敏感愁善的同時,她也具備一切人性向善的特質。

她大膽、熱烈、敢於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

比如修行,比如一切人間新奇事物。

比如周蘊。

那麽多點燈如豆的夜裏,周蘊在九州各處懸壺歇息,方妙誠靠在她身側,“周蘊,我喜歡你。”

周蘊總是淡然搖著頭:“我不喜歡你。”

某一個十五的月圓日,天雷勾動地火,她們也幾乎要走火。

榻間羅帷,方妙誠拿雪白的腳踩住她,一點一點低下身子,在她身上緩緩摩擦,“周蘊,你就是喜歡我的。你看,你從來都不會推開我。”

方妙誠在她胸前側耳,閉上眼睛,聽取周蘊的心跳聲音,“姐姐,你喜歡我的,”方妙誠慢慢擡起臉,手指點著周蘊頸窩,遞上了雙唇,“周蘊,你的心跳告訴我……你喜歡我的。”

僅僅咫尺之差,周蘊猛然推開她:“不行!”

“為什麽不行?”

“我不喜歡你。沒辦法和你做那種事情。”

周蘊真的拒絕她太多太多次了,饒是再知難而上如方妙誠也開始難受:“你騙人!人會說謊,但人的下意識舉動不會說謊,你剛剛分明是順從我的,氣息也是迎合,可你突然想到什麽似的推開我——周蘊,是不是又是因為孤山那個預言?”

周蘊別開視線,快速說道:“不是。和那個無關。我只是不喜歡你。”

“周蘊,你給我取名最後一字為‘誠’,你自己卻總是在說謊,”狐貍說得快要哭出來,“周蘊,你看著我的眼睛和我說,你究竟喜不喜歡——”

周蘊只是打斷道:“方妙誠,我們身為醫者與病患卻如此廝混,已經是糊塗了。”

方妙誠於是看著她,眼眶還盈著淚,目光卻一點一點暗淡下去。

許久以後,她擦盡淚痕,說,好,周蘊,你不喜歡我,也永遠不會喜歡我。那我離開,對你我都好。

“那是她第一次沖我發脾氣。但我知道她一定早就想那麽做了。”

那些細節周蘊當然沒與游扶桑說,她只是不疾不徐道,“她喜歡我,我隱約喜歡她,矛盾就在這裏。於是那夜我們爭吵,她離開了。”

游扶桑聽著,點點頭,又很突然地發問:“你沒向她要醫藥錢?”

“……”周蘊深吸一口氣,恨恨回答,“我那時與莊玄在一塊兒,還沒有眼下這般捉襟見肘。”

游扶桑哦了一下,又回味起周蘊與方妙誠的故事來。

她問:“為什麽最開始要給她希望呢?讓她以為自己是那個意外。周蘊,你很壞。”

“是的吧,我很壞。”周蘊自嘲笑笑。

其實她沒有不喜歡她。

只是一方是喜歡,一方是預言,周蘊左右搖擺不定,居然選擇退縮。她太不果斷,也不勇敢。

周蘊把舊事說下去:“那一夜方妙誠回到蓬萊,卻恍然想起蓬萊狐妖一族中一直流傳的一個傳說。”

“傳說有一只千百年歲的狐貍,知曉這世上一切因果,在她面前就沒什麽是無法解釋、沒什麽是無法解決的。”

“方妙誠,去求了那只狐貍。”周蘊道,“而那只狐貍,名為‘赤澄’。”

——蓬萊靜謐詭譎的夜裏,似鬼似仙的赤澄狐貍捧起方妙誠濕漉漉的面頰,輕笑又輕嘆:“誰家的小狐貍,哭得這樣傷心啊?”

這樣的故事讓游扶桑想起一個來自南海的遙遠傳說。

傳說有一只美麗的南海鮫人,於一次風浪裏救下一個岸上人類,她傾心於人類,人類卻不惦念她。鮫人傷心欲絕,去尋求深海女巫的幫助,女巫也是如此捧著她面頰:“是誰讓我們的小美人這樣傷心啊?”

溫柔的笑容下是惡毒的心,女巫掠奪了鮫人的歌聲,侵占了鮫人的容貌。

鮫人與狐貍的結局如出一轍。

方妙誠被赤澄掠奪了身體。

說到這裏,周蘊隱忍地嘆息:“都說孤山禍起一狐,我才不願意回應她,卻不知道正是這份不回應……才真正釀成了真正的孤山之‘禍’。”

“這禍,為‘赤澄’,而非‘方妙誠’。”

這麽多年來周蘊常常問自己:如果她順而接受了方妙誠,方妙誠就不會去找赤澄,赤澄也無從下手,一切是不是不一樣?

可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後來,方妙誠的身體裏出現了另一只狐貍的靈魂,但那時我們都不知曉。”周蘊道,“方妙誠失去了那段被赤澄傷害的記憶,傷痕累累地回到我身邊,幾乎不剩幾口氣。我不放心將她交付給別人,才又自己照料,我囑咐自己,這是最後一次。”

游扶桑問:“所以那一段時間,方妙誠還是跟著你回了孤山?而她身體裏有兩個靈魂,方妙誠不知曉赤澄的存在,而赤澄棲居休養,窺視著一切?”

“嗯,”周蘊點頭,“在旁人眼裏,方妙誠還是那個方妙誠,只在很偶爾的獨處中,赤澄會操縱她做一些事情……”

“什麽事情?比如呢?”

“比如暗中與周二郎、周小妹——也就是我的弟弟和妹妹——相識相知,她們都很喜歡她,此處的‘她’,與其說是方妙誠不如說是赤澄,頂著方妙誠那張溫柔漂亮的臉,性子又活絡,八面玲瓏。自赤澄到孤山,所有行動都是有目的的,只是為了孤山的‘權’。後來,我的弟弟死在她手上,我的妹妹廢在她手上,她成了方代掌門。”

“孤山之禍……禍起一狐,如此順理成章地發生了。”

游扶桑卻問:“在你發現方妙誠異常時,為什麽不控制住她?”

周蘊只道:“是我發現得太晚。”

她該怎麽說?

方妙誠被赤澄吞噬是一個緩慢而難以覺察的過程,在她隱約發現端倪的時候無法割舍那部分仍然殘存的方妙誠的靈魂,在她徹底醒悟過來的時候一切早就無力回天。

正如那日收到方妙誠與周二郎的喜帖,周蘊如遭雷劈。她甚至不知曉方妙誠是如何與周二郎熟識的。

“不算熟識,只是他傾慕我,我答應他,畢竟這樣至少可以留在孤山……留在你的身邊。”方妙誠癡迷地看著她,“大娘子,這樣不好嗎?”

“你開什麽玩笑!你能留在孤山全靠我和椿木長老合力隱瞞你狐妖身份,如今你大張旗鼓與二郎成親,你覺得我母親會覺察不到你的身份?她可沒有老糊塗……”

“她馬上要老糊塗了呀,”赤澄的惡在這一刻盡數溢上方妙誠面龐,“姐姐,我給她餵了一種藥……”

周蘊一駭,立即抽身要去母親身邊,赤澄只在她身後笑道:“大娘子,現在去早就來不及了。為了提防你這樣的醫仙,我可是廢了不少功夫呢。”

周蘊怔忡,卻立即想起莊玄醫死人之術,頓覺還有希望;這點希望亦被赤澄下一句話掐碎了:“當然,我也沒忘了你的醫鬼朋友。所以我讓孤山老人的身體,啪,魂飛魄散。靈與肉都不在,醫仙大人與醫鬼大人又要如何去向閻王搶人呀?哈哈哈哈哈……”

“你為什麽不報仇?”聽到這裏游扶桑都生氣了,“她害死了你的母親、殺了你的弟弟、養廢了你的妹妹、鳩占鵲巢你的宗門……你為什麽不報仇?”

周蘊怎麽會不想報仇?

赤澄的笑聲刺耳如斯,周蘊反身扼住她喉嚨。

赤澄輕咳幾聲,立即擡起那雙盈淚的眸子,問她:“姐姐,你真的忍心下手嗎?”

她們那麽相似,幾乎就是同一人。

周蘊恍惚了。

她承認她不忍心。

也許從立誓懸壺濟世一視同仁起,已註定此生無法殺生。

“我總覺得……我是有法子將方妙誠喚醒回來,或者將她身體裏那一部分赤澄的靈魂剝離出來的。”周蘊對游扶桑道,“所以我總是無法下定決心殺死她。畢竟如果這具身體死亡了……就真的什麽也沒有了。”

然後想到什麽似的,又補充一句:“二來,我也打不過那只千百來歲的赤澄狐貍。”

她這一句似逗趣兒的玩笑話,好讓氣氛不那麽凝重。

“也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現在再說來,也覺得從前幼稚得很,什麽都躊躇,什麽都怯懦。”周蘊道,“如今將近四百年過去,不管是方妙誠還是赤澄,都不在這人世間了。”

游扶桑聽著,只覺得玄鏡那事實在造化弄人,周蘊再道:“塵歸塵,土歸土,該忘記的早就忘記了,該過去的早就過去了。”

是啊,該忘記的早就忘記了,該過去的早就過去了。

卻只有周蘊自己知道,這份淡然只是從前痛苦無數次咀嚼於心頭後,遺留的沈寂。

她親手害死了她的愛人,她的母親,她的家人,她的宗門。

而此刻風霜雨雪盡,那麽多泣血的故事到如今,也只是一句,“造化弄人。”

還有一句則被她永遠地埋在心裏。

這一聲是比風絮還輕,低到了塵埃。

是這四百年間輾轉反側的悔恨。

“其實,我沒有不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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