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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人間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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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人間驚鴻

◎你的真心,我早就不信了◎

浮屠城外, 日月星宿已破。

浮屠城內,青龍應對刀杖鬼、枷鎖鬼、破軍陣而分身乏術。

魔修修的大多是不要命的功法,又以殺戮為修行, 以一敵三, 越戰越勇;而正道大小宗門林林總總,一是排兵布陣, 頗有戰術, 二是以量取勝,拖長時間,只等著浮屠鬼被反噬。

直至戎道, 兩方漸漸疲態,卻哽著一口氣, 互相殺紅了眼。

破軍殺陣後,戎道分為兵、禮、思凡, 正道亦兵分三路。

宴如是與幾位宴門長老一同入了禮道。

時辰以後,通向浮屠地宮的三條暗道盡數被破,浮屠殿燃起熊熊鬼火, 遠遠望去, 好似一座正在哭號的高塔。

“這一路怎麽不見那些魔修?”自己殺了多少人總還是心裏有數的,饒是再自欺欺人, 也不得不承認在浮屠城內與邪修對上,正派確是處於劣勢,而從戎道到浮屠殿,這一路的平和過於蹊蹺。

魔修一定還藏在其它地方。

“陸樓主呢?怎麽思凡道之後也不見了陸樓主?”有人左右不見陸瓊音, 也訝異發問, “倘若陸樓主還在, 一定是知曉那些魔修藏到哪裏去的……”

“陸樓主有要事在身。”方妙誠了無情緒地應答道, “曾經她被浮屠青鳥刺了一刀,傷口生了魔氣難以治愈,如今她與青鳥再見面,想必有很多能說道說道。至於你問的那些魔修,當是逃到浮屠地宮裏去了。浮屠地宮之中,是比浮屠十二鬼更為可怖的東西,倘若地宮開啟,陰陽顛倒,晝夜相融,人鬼不分,那才是真的人間煉獄。”

“——啊!?那可如何是好?”

方妙誠:“浮屠地宮便在浮屠殿正下方,而此刻浮屠殿內應該只有游扶桑一人。擒賊先擒王,只要我們拿下游扶桑……”

話未說完,一簇劍氣一閃而過,劃傷方妙誠面頰。

只見青龍盤踞浮屠殿前,身側憑空升起雷霆劍陣!!

電光石火,以青龍與雷霆劍陣為界,劃分正道與浮屠火海,宴如是橫亙在這之間,“地宮要如何抑制,你們做你們的,我不幹涉,”她溫聲道,“但是浮屠殿,你們不可以進。”

“什麽叫不可以進?宴少主知曉自己在做什麽嗎?”立即有人異議,“宴少主是要臨陣倒戈,與魔修沆瀣嗎?!”

宴如是只淡淡瞥了那人一眼,躍下青龍,踩上浮屠殿前長階,“別的魔修我不在意。但游扶桑,你們不可以傷。”

說完,她安撫了因魔氣而躁動的青龍,轉身向浮屠殿走去,再不搭理什麽。

雷霆劍陣電閃雷鳴。

若要追上她,便要先通過雷霆劍陣,再禦住青龍。

“大約並非臨陣倒戈,”方妙誠眺著她的背影冷笑,“小少主是進了浮屠城便在等這一刻了。方才在戎道,可不見她召出雷霆劍陣禦敵。”

眾人嘩然,禦道聖手常桓也氣極,驚訝得不行:“宴如是!你這個人、餵!你給我回來!!”

“讓她去。”

卻是成漸月攔下常桓。

“有些事情,總要宴少主自己去做。你們以為一窩人馬沖到浮屠殿前,會比她一人前往更好嗎?那曾是她的師姐啊。”成漸月氣息不穩,顯然在禮道受了重傷,但開口時語氣不容置喙,“時不我待,我們剩下的人也該去尋找地宮對策了。浮屠十二鬼也有兩只自始至終未出現過,不能掉以輕心,分頭行動,速戰速決,諸位,這時候相互揣測指責無異於自掘墳墓。”

*

推開浮屠殿門時,宴如是手心濕了一片,俱是冷汗。

身後是刀光劍影劍陣轟鳴,正邪紛紛擾擾;擡眼是殿內魔氣淋漓,游扶桑獨自站在其中,居高臨下,垂眼冷冷看她,不說話。

對視的剎那,宴如是忽然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顧不得了,她極盡踉蹌地向前走去,青龍之上叱咤風雲的宴門少主,此刻如一個孩童般步履蹣跚。

平坦的大道被她走得那樣顛簸,所剩無幾的勇氣在這段冰冷的對視裏漸漸失力。那麽幾步路子,她走了很久,而最後幾步又幾乎跌落下去,跪倒在游扶桑身前。

她用很輕的聲音喚道:“師姐。”

游扶桑垂下眼眸,金色的瞳孔收縮一瞬,並不答話。

“師姐,你聽我說,”宴如是於是擡眼看她,手不自覺拽住她衣角,“今日正道圍攻,實屬十二鬼下無奈之舉,你因庚盈之事恨我、恨宴門,我都知曉,只是百姓何其無辜?近月天災人禍旱澇饑荒,餓殍遍野哀鴻如墓,九州大地死傷一半,血水幾近聚成海,無名的墓碑鋪滿了山河。十二鬼之事總要解決的,正邪之間必有一戰。”

游扶桑神色不動,面上冷意不改,宴如是惶然閉上眼睛,身子卻無意識地再向前靠了靠。

“師姐,我知你恨我怨我,你大可將我千刀萬剮,卻不能……卻不能下手在黎民百姓身上。”

咣當!

話未說完,眼前卻被魔障罩住了,宴如是只覺一瞬天旋地轉,喉間有五指緊箍,是游扶桑翻身用膝蓋將她抵在地上,又恨恨掐了她脖頸,“宴如是,你演夠了嗎?說完你對蒼生的灼灼真情了嗎?”

“我……”宴如是感到喉間的力道加重了,開了口,說話很艱難,“我……不是……”

“宴如是,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游扶桑跪著壓著她,絲絲縷縷長發披散著,金瞳裏壓抑著恨意,“是我在你走投無路時,收你留你……方妙誠陸瓊音傷你害你殺你滿門,你居然反過去聽命於她們,探我魔紋,縫制殺招……”

她顫抖著出聲,“宴如是,你真的,讓我覺得惡心。”

宴如是無力地拍打著她的雙手,脆弱的脖頸快要被折斷,疼痛不自已,可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游扶桑眼裏的恨。

為什麽會這樣?

宴如是因窒息而嗆出眼淚,脖頸與面頰一片緋紅,“師姐,沒有,我真的沒有……你聽我說,你信信我……”

游扶桑漸漸放下力道,言辭卻不停,“你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了正道?為了你的母親?”她悲哀道,“如果是為了你的母親——宴如是,你說我恨你們,可是最初分明是你的母親先開始恨我。她恨我生於扶桑之地,恨我與浮屠魔氣共生,即便那根本就是我無法選擇的;她將我丟在外山,默認我人人可欺的境地,即便入了內門,她忽視我,記恨我,蔑視我,只在你面前才裝裝樣子……宴如是,她裝得很好,我也裝得很好,居然讓你以為,她在做一個好母親的同時也是一個好師娘。”

“宴如是,我向來信母債女償那一套說辭。否則前一人一死了之,受難者的苦難如何償還?宴清絕對我那麽多年,我只算她一債,如今她沒落,甚至是死了,我無處討還,卻也不想為難你。見你走投無路,我再怎麽恨她,還是想救你。”

游扶桑緩緩起身去,垂眼看她,滿面沈痛。

“宴如是,我於你,只是不忍心。”

桎梏被松開,宴如是手撐在地面,忍著疼痛極快地坐起身來,眼底都是水霧,“那為什麽師姐從前、從不和我說呢?說阿娘是這樣對你不好……”

“說了你會信嗎?”游扶桑反問,聲音低了下去,“說了讓你可憐我嗎?”

游扶桑很絕望地想:我就是不想你可憐我。

“我信的,我自然信師姐的,”宴如是慌不擇路靠近,抱住她衣擺,自下而上哀求地看她,“也請師姐信信我,好不好?那些事情我不知曉……我真的不知曉。我從未想過害師姐,也從未想過與師姐為敵……”

“從未想過與我為敵?”游扶桑嗤笑,“那宴少主今日出現在這裏是為了什麽呢?”

“我只是覺得,倘若正邪註定殊死一戰,我總要切身實地地來,才能有所行動……”

“那你的行動是什麽?”游扶桑打斷,“順從?背叛?漁翁得利?”

“三清白芍,我的行動是三清白芍,”垂在眼睫的兩滴淚終於掛下來,宴如是擡眼看她,笑意悲哀又討好,“師姐,倘若你還帶著三清白芍,它為你的魔氣所滋養生長,如今應該正到了七七四十九天。眼下師姐只需要與我……”

游扶桑再次打斷。“七七四十九天。曾經血蠱牽機,宴少主也是這麽計算時日的,對嗎?”

“……什麽?”

宴如是顯然楞住了,眸光閃爍,面上盈盈淚痕瞧起來尤為可憐,她呢喃問,“什麽是血蠱牽機?”

游扶桑冷笑,“事到臨頭還佯作不知曉呢,什麽都做了,卻不承認。宴如是,你這般模樣讓我如何信你?”她蹲下身去,平視著半跪在地的宴如是,“那年初春,你帶著陸瓊音的牽機蠱母蠱來浮屠城,趁著親吻親熱,將子蠱種進我體內。宴少主真是好計謀呀,若非庚盈覺察,我是到死都明白不過來呢。”

“我沒……有……”

口中這麽說著,心下卻頓悟了,膽戰心驚一片冰涼,她明白了,她明白了,難怪陸瓊音本就擁有魔紋卻仍驅她去游扶桑身側,難怪在她冒犯孤山時明明有能力殺了她,卻仍然將她丟回浮屠城……

是為了讓她時刻待在游扶桑身邊,以靈力和母蠱催動牽機毒!!

牽機為劇毒,服用麻痹神經、僵直身體,毒發後頭足相顫如牽機,難呼吸,頃刻斃命。

她居然在無意之間,給師姐下了這樣的毒嗎?

無盡的眼淚從眼眶裏落下來,她恍然不知如何是好了,這麽多事實面前一切補救都顯得很無用,不是她想做的,可又確實做了,再多解釋有什麽用呢?可以讓一切不曾發生嗎?

不行。不可以。

事已定局,一切不可抹去,再怎麽挽留也無法挽回了。風欲靜而林不止,業已散去的蒲公英不可重新聚攏,傾倒的水流無法再回到杯中,覆水難收,木已成舟。

破鏡難圓。

游扶桑見她滿面淚流,指尖掐住她頜邊讓她擡起臉來,指甲在潮濕的面頰上掐出緋紅顏色,幾乎要見了血。

“宴如是,當你背叛我,被血契折磨時痛不欲生之時,你有沒有一點後悔呢?”

血契?

宴如是任她掐著,惶惶又楞一下。

血契!!

“師姐、師姐……”宴如是慌不擇路地揭開衣帶,將外衣都褪去,手忙腳亂撈起裏紗,整個人因為寒冷與慌張而顫抖著,她將雪白的背部展露給游扶桑看。

與游扶桑如出一轍的血契此刻仍然安安好好地棲在宴如是背部,從未發作過,亦未有任何反噬。

這樣可不可以證明什麽呢?

可不可以證明她從來沒有想過背叛游扶桑呢?

可在她解開衣衫的同時,游扶桑只覺面前煞芙蓉的氣息一閃而過,體內的痛楚再也不能忽視。

滅頂的痛苦席卷她的全身,她徑直倒下去,鮮血在面前開出大片大片的花,她捂住口鼻卻不能抑,是毒發了。

宴如是立刻反應過來了,骨碌碌坐起身來,一身綾羅掛在身後也不去管,她很用力地抱住游扶桑:“師姐,三清白芍在哪裏?你現在真的等不了了,你再信我最後一次,好不好?三清白芍與邪修魔氣相生相克,只要我以靈力貫穿,是可以把你承受的一切轉移到我身上來的!如今你已太虛弱,我有青龍共同分擔苦楚,不打緊,師姐不用怕我抑制不住痛苦……師姐,師姐,那些事情並非我本意,但我確確實實做了,後果便該我承擔的,”她哽咽一下,說得又哭出來,“師姐,你聽進去沒有?你、你倒是把三清白芍拿出來啊……”

“三清……白芍?”

游扶桑半面是血靠在她身邊,聞言目光向上一眺,半是虛弱又半是嘲弄。

“三清白芍,早就被我丟掉了。”她移開視線,輕聲道。

“什麽……”

宴如是再一次怔忡。

她極快地扶正身前病怏怏的人,氣極反笑,“師姐,你別說笑了!眼下這般情況,那麽多東西擠壓著反噬,唯一的活路是三清白芍!!”一瞬聲音又弱下去,“我求求你告訴我……你究竟把三清白芍放去了哪裏……”

“真的丟掉了,”游扶桑一晃,低垂下頭,纖長的睫羽便遮住金瞳裏所有情緒,唇齒翕動再喃喃,“那夜你來找我,又為了那些與你素不相識的蒼生百姓們離開庸州,我便把它丟掉了。因為我真的……不想再信你了……”

宴如是失聲:“師姐,你不信我,打我罵我殺我都好,可為什麽現在賠上的是你自己的性命!!我真的沒有背叛你,也沒有想對你下那一盅蠱……”她猝然失力,頹然地伏在游扶桑胸口痛哭,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師姐不信我,從來不信我,那一開始又為什麽收留我?!又為什麽、又為什麽直至此刻才與我說這些……”

“為什麽?”游扶桑聽到這裏,沈默著目光,很細聲地喃喃,“是啊,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

她一字一頓道,“宴如是,因為我喜歡你。”

話音落下的剎那,宴如是瞪大眼睛,淚水還掛著她面頰。

游扶桑也註視著她,面上褪去一貫的邪性諷意,凝眸看著她,分明也很痛苦。

“宴少主,我也不明白……在你心裏正道道義就這麽重要嗎?”

她輕聲問著,手指慢慢撫上宴如是面頰,這一次與從前都不同,她將力道放得極緩極輕,宛如情人溫柔情意。

她向上一碰,唇齒便磕在宴如是光裸在外的鎖骨,有些疼痛,卻不在意,游扶桑輕輕往上啄去,淚水鹹濕,師妹哭得那樣梨花帶雨,哭得游扶桑也開始難受了。她的雙唇溫柔地摩挲著宴如是的面頰,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極盡憐惜與暧昧,最終停留在宴如是的雙唇邊。

視線模糊,五感漸漸消退,她早就看不清前方了。她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極限。

滿口滿腔的血腥氣息雖無法遮掩,但最後一個吻,輕柔,緩慢而小心。

一代驅策了浮屠惡鬼的邪道尊主如今吻得小心翼翼,生怕被推開,於是很用力地握住宴如是瘦削而光裸的肩頭,唇齒卻不怎麽用力,似一陣吞慢春風,輕輕吻著咬著,留下淡淡痕跡。

宴如是衣衫盡亂,面上淚光淋漓,眼角和唇側那麽紅又那麽漂亮。

游扶桑看著她,撫弄著她的耳尖,忽然覺得很心疼。

不知是心疼自己,還是心疼她。

吻盡,才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慢慢道,“宴如是,那年初春,我們也是這樣相吻,你在我體內種下子蠱……”

話音落下,清風拂面。

游扶桑身後的魔紋在電光石火間不盡生長,如藤蔓將她層層包裹,僅僅一瞬息,將整一個人吞噬殆盡。

來不及呼救,來不及回首。

於是宴如是的身前,淋漓的鮮血猶如開出一朵極其艷麗的山茶花。

山茶花,艷極則斷頭。

於是無盡溫柔的春風吹動了山茶花枝,吹散了游扶桑的魂魄,宴如是眼睜睜看著那些魂魄四散,伸手卻再也收攏不能。

師姐徹底消失在了她的懷裏,可身側春風依舊溫柔。

那麽溫柔地吹拂著,恍若帶來一場美夢。

一場誰都沒有離開的,一切不曾發生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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