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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夢盡春山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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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夢盡春山空

◎一生悔悟莫過於此◎

魂魄散了, 懷中的山茶花也落了。

宴如是伸手去捉,花瓣卻在觸碰的剎那隨春風歸去了。

她怔怔看著空蕩蕩的前方,渾渾噩噩不說話, 思緒還斷斷續續停留在那一句, “宴如是,我喜歡你。”

被愛該有自覺的, 可她在師姐身邊總是後知後覺。

師姐喜歡她。若不是喜歡, 不會明知正邪勢不兩立而留她在身邊,不會一次一次不顧立場而救她於水火,不會在旁人口舌時維護著她, 不會安撫安慰她,不會與她同床異夢卻在清晨靜靜看著她——不會想觸碰又不敢, 想親熱又退縮。

師姐喜歡她。

那她喜歡師姐嗎?

宴如是沒有答案。

她只知曉自己曾那麽親近又那麽重視的一個人,如今悄然在她懷裏逝去, 散成一道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微風,連一縷魂魄、一片破碎的衣帛都不曾留下。

甚至死前小心翼翼親吻她,氣息虛弱地扶住她, 輕輕囈語。

唇邊溫熱讓宴如是難受得心都要碎了。

一片春風夢歸去, 山茶花落盡,夢成一場空。

一生悔悟莫過於此。

而隨著游扶桑魂飛魄散, 浮屠殿鬼火淋漓,幾乎要將整座城池都燒毀去。

殿外天崩地裂,隱約聽得誰人喝彩叫好的聲音,群情激憤, 叫著什麽大快人心。

宴如是直杵在原地, 宛如離魂。

浮屠城一點一點隕落, 城池在無盡的鬼火裏向下墜落, 失重感侵襲而來,宴如是眼睜睜看著那些華醉浮雕皆碎作塵土。

一切都結束了。

她看見有人在一片破碎間掙紮著走進殿中,目光輕掃了空蕩蕩的殿中,心裏恍然已有答案,卻還是開口問:“扶桑她…… ”

單邊的褐色寶石眼鏡,一身仆仆灰衣與累累傷痕,是成漸月。

“成長老……”宴如是看著她,滿面淚痕,“師姐不在了……”

成漸月一時無話,在原地楞了一會兒,很木訥地走上前來為宴如是整理了衣襟,用這些重覆的梳理動作來緩解內心如麻的思緒。

有很多想問的,可現下根本不是思考的時候,她們都懵著,不知所措。

過了很久很久,就連浮屠殿的下陷也停下了,周圍到處斷壁殘垣、破碎的魔氣與搖搖欲墜的屍骨,成漸月忽而問道:“宴少主,三清白芍也沒有用嗎?”

宴如是只是搖頭。

“怎麽會呢?”成漸月喃喃,“那曾是宴掌門準備給你剔除……”

“什麽?”宴如是恍然回頭,如夢初醒地問,“你說什麽?”

成漸月支吾幾下沒答話,宴如是猝然靠近,捉住她肩膀咄咄問道:“成長老,你說什麽?三清白芍是母親為我準備的?為了什麽呢?我、我從未生出魔骨啊?”

宴如是撞她撞得突然,成漸月趔趄一下,單邊的眼鏡都快震掉了。

她盯著宴如是看了好一會兒,才訥訥出聲了答:“玄鏡……因為玄鏡。孤山玄鏡預言少主或成為第十八任浮屠城主。宴掌門在鏡中見到少主弒血弒親,陷入殺障而不自知,反應過來時身前已血肉模糊……她在鏡中見到你跪地崩潰大哭,卻再也控制不住殺意與魔氣……”成漸月閉上眼睛,沈痛道,“這樣的預言對一個母親而言,打擊確是極大的。是以她不惜一切毀壞玄鏡,只求事情一線轉機;是以她與陸瓊音作交易,失去任何都無妨,性命、仙骨、仙途與身份——只求能避免預言。宴掌門曾道,解除魔障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親手誅魔。”

誅魔?

宴如是松開成漸月,低下頭去,心裏想了那麽多事情,母親的,師姐的,想通了也沒想通,於是到頭只恍然地笑了下,“陸樓主真是好心機,算到算不到的,都看得那樣清楚呢……”

玄鏡確實破碎了,宴清絕也確實失去了仙骨、仙途與性命。

而她,宴如是,也確實親手誅了魔。

塵埃落定,當真萬裏乾坤一局棋。*

二人走出浮屠城的剎那,天際風沙歇了,天光如瀑,萬人的喝彩將她們吞沒。

她們說魔頭身死,說魔窟覆滅,說宴少主滅親而深明大義,說游扶桑魂魄已散,十八地獄的地獄鎖自然毀壞,於是惡鬼與其餘魔修封存地底地宮,再也出不來了。

魂魄……

宴如是想起那些消散在眼前的魂魄。

人死如燈滅,魂魄卻會在世間或冥河之間徘徊七日;游扶桑那樣直接隨著肉.身消散的情況是宴如是聞所未聞也見所未見的。

她忽然想起母親的長明燈。

燃不起,書不盡,魂魄未入鬼市也不在人間,不上不下地停滯在了某處。

不是不在了,只是她找不到。

師姐也是那樣嗎?

生死之道宴如是並不在行,眼前忽而出現的一線可能讓她變得很沖動。

鬼市與浮屠城相近,游扶桑曾帶她去過;此時宴如是聽著身邊正道人士聒噪地交談著,聽她們說地宮封鎖,如何確保惡鬼鏟除,說浮屠餘孽青鸞、姜禧不見了蹤影,如何追捕,說浮屠城廢墟,那些寶石價值連城,又如何瓜分珍寶……

她聽著,覺得可笑又惡心。

她沒忘記戎道之前這些人的嘴臉——尤其禦道掌門人,雖為大派掌門而無擔當,不想打頭,沒有主見,隨波逐流,甘為陸瓊音之擁躉。

如今陸瓊音不見了,禦道掌門裝模作樣尋找幾下,立刻去盯浮屠廢墟裏那些無主的寶物。

禦道聖手雖然也算不得多有擔當,卻不至於如掌門一樣,前期萬事不理,只在功成後耀武揚威,毫不遮掩對戰利品的垂涎之心。

禦道聖手常桓、禦道掌門常槐是親姐妹,長相如出一轍,不過笑起來時前者柔和後者銳利。修行之事常槐遠不如常桓,年紀心性也不如,不知怎麽反而是常槐作了掌門。

卻是禦道家事,旁人不好置喙。

此一刻,宴如是與禦道掌門對視,猝然瞥見對方眼底貪婪,盡顯鼠目寸光。

電光石火只見青山劍出鞘,直直插入禦道掌門身前!!

長劍兇光畢露,禦道掌門訝異一下,很快調整過來。

“宴少主這是何意?”她一頓,摸了摸鼻子,揣測道,“浮屠魔修不足憐惜,這些城內的寶物也是世代搶奪而來的,本就該還給正道。剿魔之戰禦道也大有功勞,從中拿些寶物又怎麽了?”刻意揚起了聲音,“難不成宴門想要私吞?”

宴如是皺了皺鼻子:“誰說宴門要分寶物了?”

她看著禦道掌門,“這幾日裏,常槐掌門的那些心思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懶得說。我覺得各人各有該做的事情,無端幹涉旁人所作所為很沒意思。”

“但眼下,你不戰而貪戰時功名,無功而圖事後功勞,實在虛偽市儈,令人不齒。”

宴如是正聲說著,視線掠過常槐,去看禦道聖手常桓,僅僅一頓,再掃過仙家眾人。

說是“仙”家,實則各各心懷鬼胎,戰時馬馬虎虎,戰後蜂擁而上。宴如是忽然不曉得這正邪之戰到底有什麽意義,正邪正邪,勢不兩立是真的,卻不是因為正邪本身,而是因為……

人心。

她道:“今日之後,浮屠城由青龍鎮守,若有惡鬼怨氣我自會知曉,至於其餘人,謹慎踏入浮屠城。即便是廢墟,也曾是魔修聚集之地,煞氣深重,對修士多有不利,更何況十八地獄還在地下,在未商量出對策以前不可以輕舉妄動。”

眾人緘默,有認同也有猶疑,禦道掌門常槐卻笑了:“宴少主——你也就是個少主,把自己當什麽人了?”

“不把自己當成什麽人,”宴如是平靜道,“只是忠告。”

成漸月則在她身後小聲道,“宴掌門已故,這宴少主自然是有掌門之名的……宴門掌門……也不比你這個坐著靠姐姐讓出來的掌門位置的人差吧……”

孤山那一道,方妙誠聽了這話瞥來一眼,再看著常槐,秀麗的眉毛微微一挑,看好戲似的笑起來。

倘若宴如是多關註方妙誠,該發現異常:陸瓊音失散,這最該著急的方妙誠此刻卻像一個沒事人,不追也不問。

仿佛早就知曉陸瓊音無恙,才如此鎮定。

不過宴如是全然沒把註意放在方妙誠身上。

她只聽常槐繼續道:“說來,我記得這扶桑城主仍在宴門時與宴少主是情同姊妹的關系,不知百年過去,這舊情誼尚在否?哎呀呀,小少主攔著不讓人進浮屠城,不會是為了睹物思情、在夜裏偷偷掉眼淚、緬懷故去的師姐吧?”

宴如是靜靜看著她,未說話,指甲卻深深嵌入手心。

常桓打斷:“行了,還在拿游扶桑在宴門那些時日的事情作文章嗎?多少年過去了,好沒意思。”

她頓下一頓,安撫妹妹,“宴少主說得也不錯,九州天材地寶山川廣袤,不至於拘泥於浮屠城裏那一點。而浮屠城被魔氣侵染已千年,確實是要先由青龍鎮一鎮。”

那日便以常桓這話作結尾。

常桓為何會替她說話?宴如是未多糾結,讓青龍鎮守住浮屠城廢墟,便馬不停蹄奔向鬼市。

已經耽擱太多時間了,本就希望渺茫,宴如是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尋到什麽。

沿著記憶中游扶桑帶她走過的路,宴如是跌跌撞撞行向鬼市。

不是盂蘭鬼節,鬼門關久閉不開,鬼市亦不可生闖,宴如是強行離魂,在鬼市外撞得頭破血流,仍進不去。

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她不厭其煩地抽魂離魂,眼前一片黑,身前一片血,亦不停下。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抽魂離魂對身體負荷巨大、亦消耗無數靈力。不過片刻,宴如是精疲力盡,鬼市外濃霧漸起,漸漸夜深去,夜盲,千裏荒無人煙,一切都變得很無望。

僅剩的一點點機會也眼睜睜流逝了。

如同眼睜睜看著山茶花雕落在身前。

分明什麽都看不見,眼睛卻被黑暗刺痛了,宴如是頹然跌坐下去,“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她流下眼淚,一聲一聲嘆息輕如夢囈,“師姐,我真的知道錯了……”

可是有什麽用呢?

事後之悔悟,不破臨事之癡迷。**

木已成舟,萬念成灰。皆無用。

*

那一夜她回到宴門,輕薄衣衫蓋不住滿身因夜盲蹣跚而磕碰出來的傷口。疼痛難以忍受,一道道劃傷,卻好似麻木了,便乞求更痛——好歹疼痛能喚醒一部分知覺。

宴門之中,她見到成漸月與另一位不速之客,方妙誠。

方妙誠沒有做客的自覺,見宴如是回來,面露譏誚之色,也不解釋來意;反而是成漸月顯出一絲尷尬,後退幾步,好似要與方妙誠劃界限、與宴如是證清白。

宴門之人,提防厭惡方妙誠也情有可原。

“方代掌門前來……是為了牽機樓的事情,”成漸月對宴如是道,撇撇嘴,作苦惱狀,“如今陸瓊音不知所蹤,仙家暫時沒有說法,可往久了看,保不齊會有風言風語……”

宴如是反問,視線卻落在方妙誠身上,“風言風語?什麽算風言風語?”

成漸月道:“消失在浮屠城,或說她死了,或說她被一同封進十八地獄了……誰知道呢……”

宴如是聽了覺得好笑:“陸瓊音不就是為了十八地獄去的嗎?她本來就是邪修,與正道殊途,事做一半人影不見,很奇怪嗎?”

周圍可不止她們三個人。

如今宴門為正道商議之處,各門各派的修士都不少;宴如是此言一出,四座皆惶惶然看過來,面露訝異。

“宴如是!”方妙誠美目瞪得渾圓,“你在說什麽胡話!?”

宴如是反問:“是不是胡話你心裏不清楚嗎?陸瓊音本是浮屠魔修,而你為妖修,是百年前蓬萊山上一只狐貍——當時椿木長老不是都說得很清楚嗎?做什麽又在這裏裝糊塗?”

話音落下,心裏升起一陣破罐子破摔的快感。

這一切毫無證據,是以宴如是從前從來不說,她知曉自己這次是沖動了:她只是忍耐不下去了。

受夠了這樣步步小心謹小慎微的日子,分明不是她的過錯,可為什麽備受折磨的是她?分明這大兇大惡之人並非師姐,可為什麽方妙誠張揚傲慢、陸瓊音名利雙收,師姐卻……

神形俱滅,魂不往鬼市,不存人間?

為什麽?

憑什麽?

宴如是直視向方妙誠,那雙清秀柔和的眼裏罕見地覆上霜寒,幾分沈默的慍意,一點傲氣的蔑視。

——便是這一點蔑視,像極了宴清絕。

這是方妙誠最討厭宴清絕的一點,如今重現在宴如是面上,她氣得牙癢,亦揚起臉來,“我在孤山百年,陸樓主在牽機樓亦百年,一切功勞有目共睹,宴少主這般說辭若無證據,可是實打實的誣陷!”

方妙誠對宴清絕可能還沒主意,但對這面皮薄又顧慮多的小少主她多的是法子,她於是道,“剿魔之爭尚告了段落,宴少主便出言汙蔑我與陸樓主,不知道是安的什麽心思?還有今日早些與禦道常槐那些話,說得冠冕堂皇為旁人著想,可歸根結底不就是想讓別人不靠近浮屠廢墟——宴少主究竟是何用意呀?是為了獨占浮屠城,還是為了留住舊師姐故居?還有回宴門之前,宴少主又去了哪裏?眼下宴少主靈息微弱,卻不是以打鬥消耗了靈息的模樣,倒像是……抽魂離魂過度而變得這麽虛弱,”方妙誠彎著眼睛笑,“宴少主不會是去了鬼市吧?為了誰呢?”

幾句追問,幾句揣測,將宴如是推上風口浪尖。

宴如是淡然著模樣,並未被激怒或亂了陣腳,“方妙誠,你說我沒有證據,那你此番揣測又有幾個證據呢?”

“是你揣測在先!”方妙誠恨道,“是你無憑無據胡言亂語在先!”

“——那倘若我說,她有證據呢?”

人未至,聲先到,宴門外有人影匆匆而來,一身仆仆風塵蓋住了面容。

這是眾人幾乎不曾見過的人、不曾聽過的聲音,宴如是卻幾分熟悉。

那是一個婦人,一身樸素粗衣,大約大隱隱於市太久了,身上雖有修道的痕跡,卻在日覆一日的柴米油鹽裏沖散了。

不過修道者自有駐顏術,婦人的面貌與從前相比無什麽不同,她單是站在那裏,已有幾個孤山的修士相視一楞,再是覷然,而後紛紛叫出了她的名字——

“周全!你是周全!”

——周全,三百年前孤山老人身邊侍衛,周全!!

年輕後生對“周全”二字也許陌生,但一說孤山老人那侍衛,便是都反應過來了。

周全徑直穿過人群,停步在宴如是與方妙誠之間。

她與宴如是目光交匯,稍稍點一點頭,便從袖中遞出一物。

“這是……她讓我交給你的。”周全壓下聲音又刻意隱去了名姓,但宴如是心裏分明是知曉那三字答案的。

宴如是於是怔怔伸出手來,似近鄉情怯而不敢觸碰,甫一接過又囫圇一眼,根本無法靜心細看。

她的手中一封書信,一枚扳指。

宴門掌門素玉扳指——“我與師姐狹路相逢亦不為敵”——那一枚扳指。

【作者有話說】

批註:*百年世事三更夢,萬裏乾坤一局棋。清代愛新覺羅·福臨《順治歸山詩》

**人常以事後之悔悟,破臨事之癡迷,則性定而動無不正。《菜根譚》

別急,現在小孔雀想不明白的事情都是往後火葬場的燃料(=ω=)才二十萬字不到呢,妹妹咱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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