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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采的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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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采的三天

這是一個難得的大晴天,西離終年寒冷,極少有晴天。

對於一位逃命來到西離的書生來說,這個晴天更是罕見,他看著天空高懸的太陽,在租的院落之內架起了晾曬被子的竹竿,將屋內的被子拿到太陽地下曬。

他的觀察力極好,自然也不會放過墻角那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起初,書生以為家中進了賊,便悄悄拿起一塊磚頭,準備朝人影砸去。

可就在這時,墻後的人影仿佛支撐不住,撲通一聲從墻後出來,倒在了他面前。

書生這才看清,倒地的是個瘦弱少年,年紀不會超過十七歲,皮膚極其白皙,身形甚至比他這個書生還要瘦弱。

書生瞇起眼,蹲下身子觀察著這位倒地的少年。

雖然穿得破破爛爛的,但是少年手上有繭,特別是虎口處,繭極其厚,不像是一個偷偷跑進別人家的賊。

恐怕是來殺自己的,書生想到:好事做太多了,就算是跑到了西離這個鬼地方,都有人不肯放過自己。

不過他還是有些奇怪——這個少年想殺他,只要伸手就可以了,這麽厚的一層繭,恐怕是練了不少年。

書生不明白這個少年要做什麽,他看著少年長久地不起身,也怕他在雪地裏躺太久給凍到了。

於是書生將少年背到床上,餵他喝了一碗暖暖的姜湯。

書生齊華,為何會來到這裏?奇華其實也覺得莫名其妙,他當時路過某村的時候,給平白遭受不白之冤的一位老人家寫了一紙訴狀,然後名聲就傳了開來,愈來愈多的人都把他當成了青天大老爺,來求他為他們申冤。

齊華為人心善,老好人似的正義感爆發,一有事在公堂之上抑揚頓挫,這就惹來了不少仇家,有人發了江湖追殺令,二十兩銀子懸賞他項上人頭。

為了保住小命,齊華攢了點錢,一路向西,前往西離。

這江湖追殺令,也跟著齊華的跑路,來到了這裏。

這些殺手是不是以為自己武功高強,要廢一番功夫才能殺自己?

特別是這個偽裝成了乞丐的少年——齊華不是個傻子,看著少年虎口的厚繭都知道他握劍的時間比自己寫字的時間還長。

他嘆了一口氣,對著裝睡的少年說道:“醒醒,我知道你來殺我的。”

睡在床上的少年緩緩睜開了雙眼,看向了齊華,嘻嘻一笑地問道:“你怎麽知道?”

書生說出自己的推斷:“你手上有繭,虎口有繭,眼神狠厲,面露兇光,顯然是在血雨腥風中闖蕩多年。”

少年起身,有些疑惑地問:“那你既然猜到我的身份,為何不躲?”

書生坦然道:“該來的逃不過,我都逃到西離了,還有人要來殺我,那這就是我的命。”

齊華揚起了脖子,無所謂地說道:“我這輩子也算活得精彩了,你要怎樣,且隨意,不過殺死我前,告訴我你的名字。”

少年伸手,捏在了齊華的脖子上:“李采,你可以做個明白鬼了。”

作為一個書生,齊華的話還是比較多的,他看著李采薄薄的衣服,露出了幾道猙獰的傷口,皺眉了一下:“這些年練武,你們這些殺手也不容易。”

這一句話把李采說懵了。

“什麽意思?”

“你多大啊,就要以殺人為生,像你這個年紀,應該是讀書的年紀啊。”齊華的脖子在李采的手中,他卻還是搖頭晃腦地說道:“窮則獨善其身,達者兼濟天下,未學聖人之言,卻陷於不義之地,實在可憐。”

李采松了手,眼神有些迷惑:“聽不懂。”

“我的意思是,我們習武讀書都是為了天下蒼生,你習武卻用以殺人,將自己陷於不義之地,實在可憐。”齊華說道。

“你都要死了,你不可憐?”李采冷笑一聲問道:“我殺死你就像殺死一只螞蟻一樣。”

“我不可憐,”齊華說道:“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我畢生所求只有一字“道”,常言道朝聞道夕死可矣,我於行路之上為蒼生之難揮筆潑墨,為天下正義慷慨陳詞,若死在你手上,死訊若出,必有百人為我戴孝,千人為我啼哭,這便足矣。”

李采怔怔地看著他,消化著齊華的話,最終只吐出來三個字:“聽不懂。”

李采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文盲,不識字,也聽不懂太覆雜的話,也理解不了齊華這種匡扶天下正義的野心,他唯一的夢想就是把日子過好,然後他也聽懂了齊華說他可憐的這句話。

李采皺眉問道:“你說我可憐,我也覺得自己挺可憐的,吃不飽穿不暖,還要被教主打,真的太可憐了。”

齊華一楞:“做殺手還要被打嗎?”

李采有些奇怪地問道:“難道你不會被打嗎?所有人完成不了任務都會被打的,我傷得最終一次,吐了一升的血,勉強活下來的。”

李采已經理解不了正常人該怎樣活下去了,他也看不懂齊華眼神之中露出的震驚與微微的心疼。

齊華問道李采:“你就不想逃離這樣的生活嗎?”

李采問道:“怎麽逃?被教主抓回來會被打死的。”

齊華正義感又爆發了,他一把抓住了李采的手,激動地說道:“我帶你逃。天下之大,除了西離東辰中原南奇北漠五地之外,一定另有其他地方夠我們藏身,我一介微弱書生,都能只身從東辰逃到此地,請你信我,我一定帶你逃跑。”

齊華只是一個心善的神人,他覺得一己之力能夠救扶天下蒼生。

卻忽略了,天下之大,有的是沒人性的人。

李采笑呵呵地握住了他的手,假裝感動地說道:“真的嗎?”

齊華看見了李采眼角的一滴清淚,就像是過往很多人那樣,見到有人願意為他們主持正義而感動地流淚。

他提筆,便在桌上畫起來地圖。

雖然年紀輕輕,但是齊華短暫地人生當中已經游歷了天下五地,對於逃跑的線路他可以說是了如指掌。

他興致勃勃地說道:“第一日我們從引山古道出發,以兩側峽谷作為避身之地,第二日在古道內稍作休息往西南方走,大約走二日後,走出引山古道。”

他點著地圖得意洋洋地說道:“在下便是從這條道途徑南奇逃到這裏來的。”

看著齊華手中的地圖——李采其實也看不懂,他只是聽著,看著齊華興高采烈的樣子,像一只趾高氣揚的大老鼠一樣。

想玩弄他,李采想,這個人連死都不怕,怎樣才能讓他感覺死得痛苦萬分?

其實李采也不知道。

他看著齊華在桌上寫了兩個大字,指著墨水浸透的桌面,對著李采說道:“你的名字,應該是這麽寫的吧。”

李采不識字,看著桌面上兩個陌生的字符,也只是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清楚。”

“唉,你們教主都不教你們識字嗎?”齊華皺眉問道,隨後又甩了甩頭說道:“不過沒關系,以後我教你識字。”

李采其實覺得沒有必要,但是盛情難卻,他還是學了數字一到三,到四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些難了。

齊華也沒有逼他,而是盡心盡力地給他籌謀逃跑的路線。

這個大傻子,李采看著他畫的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很多字符,但是李采完全看不懂,只能看得出來一條蜿蜒曲折的路線,是他可能可以逃生的希望。

當然,李采對他的人生不會抱有任何希望,有希望就會有失望,他的邏輯是,他只要不期冀任何事情,就不會有任何失望。

齊華端了一碗粥給他,問他粥的味道。

李采覺得很美味,但是確實不扛餓。

李采餓久了,生存的恐懼一直縈繞在了他的心頭,他看著窗外日出又日落,三個日夜,齊華沒怎麽休息,而是盡心竭力地為他籌謀逃生之路。

終於,地圖完成了。

李采站在齊華的身後,看著羊皮卷上精美的地圖。

齊華雙手撐在了地圖上,背後對著李采,突然笑了一聲。

“你笑什麽?”

“你可以殺我了。”齊華說道。

李采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問道:“你一直沒信我?”

“一開始我信你真想跑,但是我也不是傻子。”齊華的旁光盯著李采的身側:“你這種死人堆裏面出來的人,很多想法跟我們正常人必定是不同的,但我一直信人心本善,這張逃亡的地圖給你,若你有一日因這張地圖而獲生機,務必莫忘我今日之善。你之武功,必定能救天下許許多多的人,用以匡扶正義,比我一介書生有用的多了。”

李采的手握在了齊華的脖子上,罵了一句:“我又聽不懂。”

隨後哢噠一聲,擰斷了齊華的脖子。

李采面無表情,不清楚他是高興還是悲傷,他只知道任務完成就不會有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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