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誰能來救救我

關燈
第50章 誰能來救救我

謝擇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掛斷電話的,所有驚慌失措、恐懼不安的情緒接連湧上一齊撕扯著他,即將滅頂。

手機鈴聲卻又突兀響起,他在僅存的理智間勉強找回一點知覺,恍惚按下了接聽鍵。

“你前兩天問我藏北雪山的進山路線,我剛剛才有空幫你查了下……”來電人是徐寂,當年他們畢業旅行是由徐寂負責策劃路線,謝擇星之前特地發消息向他咨詢,他最近兩個月一直在外地培訓很忙碌,現在才有空回覆。

徐寂說了什麽謝擇星一句都沒聽進去,卻在最後時驀地開口,問對方:“……我失蹤那幾個月,凜川他有沒有找過我?”

電話那邊徐寂似乎被他問得有些懵,頓了一下才說:“他當時以為你跟以前一樣關機出外采風去了,沒有太當回事。”

說起這些徐寂訕道:“我那會兒以為你是故意逃婚,他幫著你隱瞞,找過他幾次,想問他你去了哪,他不說我還有些生他的氣。”

謝擇星竭力穩住呼吸,很勉強才壓下聲音裏的顫抖:“你有沒有覺得……他那時有哪裏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或者,他身上有沒有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

“沒有吧,他反正就是對我把小悄介紹給你意見挺大的,也確實是我不對,”徐寂有些摸不著頭腦謝擇星怎麽突然問這種問題,卻也覺出了他情緒裏隱約的不對勁,猶豫問,“你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嗎?”

“……沒,”謝擇星盡量冷靜說,“我隨便問問而已。”

徐寂粗枝大葉慣了,謝擇星這麽說他也就這麽信了:“我聽小悄說,你跟凜川你們現在在談戀愛?”

謝擇含糊“嗯”了聲。

徐寂道:“難怪呢,我以前就覺得你倆關系好得不像一般朋友,我還說我跟你們也一個寢室的,怎麽就沒你倆這麽膩歪。不過這樣也好,之前的事情都過去了,你就別再想了,你倆也好好過日子吧,凜川那小子雖然對別人愛搭不理的,對你什麽樣我們都看在眼裏……”

“我知道了,”謝擇星低聲打斷對方,不願再說這些,“先這樣吧。”

“哦,對了。”

掛線前徐寂忽然想到什麽,又說:“你剛不是問我凜川那段時間身上有沒有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嗎?我想起來有一晚我上夜班,淩晨一點多下班在單位附近的藥店碰到他,他說跟同事去那邊吃夜宵不舒服買點藥,當時他好像買了一袋子抗過敏藥,我還覺得奇怪來著,沒聽說他有過敏的毛病啊。我後來還想問他一直忘了,你現在跟他住一起也盯著他點吧,過敏不是鬧著玩的……”

謝擇星一愕,無意識地咽動喉嚨,艱聲問對方:“……你說他當時買了什麽?”

“抗過敏藥,”徐寂道,“誰知道他什麽毛病。”

徐寂還在繼續說著,謝擇星卻已徹底僵住,像猝不及防被一記重錘敲在太陽穴,耳膜上回蕩的只有持續震顫的嗡鳴。

電話裏徐寂的聲音逐漸變得模糊不清,血腥味爭先恐後翻滾著漫上他喉口,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然後一點一點涼下,直至寒徹骨。

家裏分明沒有開窗,不會有風灌進來,他卻覺得冷,極致的冷意鉆進他骨頭縫隙裏,全身骨骼都被凍得僵硬脆弱、不堪一擊,搖搖欲墜即將支撐不住他身體的重量,仿佛只要稍一碰就會粉碎。

餐廳。

傅凜川聽著他朋友興致勃勃地聊起海市這幾天發生的大新聞,神色卻有些散漫。

對方問他:“周崇那小子是不是跑去國外了?他幫秦氏幹活這麽多年,哪怕一直沒進核心實驗室,手上估計也不幹凈,以後都回不來了吧?”

這人跟周崇一屆的,當年在學校裏和傅凜川一起組隊做過實驗項目,畢業以後去了京市發展,他跟謝擇星不熟,所以剛也沒聽出電話裏的聲音是謝擇星。

“不清楚,”傅凜川沒興趣提別人的事,“你想知道可以自己聯系他。”

對方笑道:“我也就是好奇,信息素偽裝劑這種東西周崇那小子一直沒搗鼓出來,沒想到這邊的地下黑市竟然有得賣了,周崇這一下跑路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後悔。”

傅凜川淡聲說:“你怎麽知道國外就沒有這些東西?”

“倒也是,我上次聽別人聊起來,歐洲那邊腺體改造技術已經成熟,有了成功的臨床案例,周崇最狂熱的就是這個,去了那邊說不定如魚得水。”

話題轉移,這些不能放在臺面上說的事情私下聊聊倒沒什麽,傅凜川卻愈發心不在焉,不時看手表。

八點,這一頓晚餐結束。

朋友自己打車回酒店,上車前沖傅凜川說:“其實吧,我一直覺得,真要論所謂天才,你比周崇那小子更名符其實得多,像你這樣規規矩矩地在公立醫院裏做個腺體外科醫生,實在有些屈才了。

“不過我今天看到你的狀態算是明白了,一整晚魂不守舍就想著趕緊回家陪老婆吧?行吧,腳踏實地也沒什麽不好,好好享受年假假期吧,回頭幫我向嫂子問個好。”

傅凜川隨意一頷首,沒將對方的調侃放在心上。

他剛在餐廳特地幫謝擇星打包了一份特色糖水,謝擇星愛吃甜的,一定會喜歡。

將人送走,他也上車,順手給謝擇星發消息:【二十分鐘後回家,給你帶了好吃的。】

那邊沒回覆,謝擇星估計在洗澡沒看到。

傅凜川也沒在意,隨手擱下手機。

車滑進夜色裏,他歸心似箭。

黑暗裏,謝擇星後退一步,背抵身後墻壁勉強撐住身體。

他一再深呼吸,想要強迫自己冷靜,卻不得要領。

徐寂剛說傅凜川半夜出外買過抗過敏藥物——

在那場暗無天日的噩夢裏,那個魔鬼曾送過他一束花,他不敢反抗被迫收下,花擱在床頭櫃上導致他半夜花粉過敏,當時那個人應該是沒找到藥物出去了很久,他在昏昏沈沈中睡去又醒來,後來才被餵了藥。

那時的種種細節在腦海中不斷翻滾,在這一刻變得尤為清晰,他甚至痛恨自己為什麽要記得這麽清楚。

謝擇星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地發抖。

他已經沒辦法說服自己,一個接著一個的巧合串聯起來就必然不再是巧合。

片刻後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進了傅凜川的書房,開始瘋狂翻找那些抽屜、櫃子、書架。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麽,是想找到證據證明傅凜川是,還是想證明他不是。

他只知道他必須做點什麽,否則他現在就會被那些鋪天蓋地壓下來的負面情緒壓垮。

最後他以扭曲姿勢支撐著自己靠在書桌前,打開了傅凜川的電腦。

登錄密碼試了幾次很快通過,是他的生日,傅凜川將他的生日設置成了電腦登錄密碼。

如果是之前謝擇星會覺得這是傅凜川愛他,但在此時此刻,他的心裏只有恐慌,越多的細節證實傅凜川愛他,他越恐慌。

快速翻找完所有硬盤,他點開設置,顯示出全部隱藏文件,在角落裏找到了一個名為zx的隱藏文件夾。

zx,他的名字拼音首字母縮寫。

文件夾也是加密的,他試著輸入一個個可能的密碼,最後目光落至顯示屏旁相框裏的照片上,那是畢業旅行那年在藏北的雪山腳下,他和傅凜川一起拍下的唯一一張雙人合照,照片右下角標識有當時的拍攝日期。

謝擇星幾乎握不住鼠標,滑了好幾下才點上去,指尖顫抖地敲擊鍵盤,輸入那一串數字。

文件夾終於在他眼前展開。

他的呼吸也在這一瞬間凝滯。

全部都是他,從念書那時起到現在,傅凜川偷拍的所有有關他的照片。

也包括,警察從所謂嫌犯的出租屋裏搜找到的那些。

一張一張的照片滑過去,很多他自己都早就淡忘了的回憶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傅凜川悄無聲息地幫他記錄了下來。

他卻絲毫不覺得榮幸。

其中還有一個二級文件夾,謝擇星渾渾噩噩地點開,裏面只有兩份文檔。

其中一份是掃描件,僅僅是第一頁的標題就已讓他徹底墜入深淵——

《Alpha腺體改造手術記錄》

上面的字跡不屬於傅凜川,但已足夠說明所有。

“我的存在就是證明,我親生母親她是Alpha.”

“但我父親成功了,他親手改造了我母親,標記了她,然後有了我。”

“既然我父親和母親可以,我們也可以。”

魔鬼的聲音回蕩在耳邊,謝擇星瘋了一樣滾動鼠標快速往下拉,接著點開第二份文檔,裏面是另一份記錄,只有冷冰冰的數據,這才是傅凜川親手記下的,有關他的血和淚。

文檔最後面附了一張照片,是他像待宰的牲畜一樣躺在手術臺上無影燈下,剛剛做完改造手術的腺體紅腫充血創口清晰可見,尚未蓋上紗布。

眼前的照片在視野裏逐漸變得模糊,謝擇星開始流淚。

他撐不住地身體往下滑,不斷戰栗痙攣,試圖吸氣,灌進胸腔的澀意卻瞬間攪碎了他的臟腑,讓他痛得更無法呼吸。

“救……”

眼淚洶湧而下,鹹澀混進不斷抖索的唇間,與喉嚨深處湧上的血腥味融為一體,含糊不清的嗓子裏溢出的聲音極致喑啞怪異:“救我……”

他一心信任的、依賴的、毫無保留交付所有的愛人,其實是魔鬼。

他自以為的救贖,原來是另一場更盛大的謊言構織起的騙局。

他從來就沒有從那場噩夢裏走出來,從來沒有。

謝擇星徹底絕望崩潰,渾身都在抖,蜷起身體按著自己喉嚨艱難喘出聲:“救救我……”

還有誰能來救救我……

但是沒有了,不會再有了。

他拼命仰頭看到的光從來就不是救贖,是魔鬼自以為是的憐憫俯視。

他正在一寸寸向著深淵深處滑落,四肢徒勞抓撓,能抓住的卻是虛無,越是掙紮沈得越快。

四面八方湧來的黑暗自他七竅灌入,終於徹底吞沒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