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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問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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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問不說

應龍說她只是無法自控陷入了昏迷, 但她清楚的知道,不、不是的。她頭痛欲裂,口中還殘留著一絲血腥的味道。

“神血, 他可真是舍得。我剛一出現, 他就發現了不對, 引了心頭血救你。”她體內魔氣憤憤著,已然有了自我意識, 此時被神力所傷,正是虛弱的時候, 應若忍著疼痛,趁此機會將魔氣壓制並封於心脈。

那天失去意識之前,是他驚痛的眼。

那時, 她與魔氣在爭奪對身體的控制,在爭鋒要不要殺了應龍, 一幹二凈。

她背在身後的右手, 掌心蓄積著一團濃重的魔氣。她的意識已是混沌淩亂, 識海中有兩個聲音在吵:“他的目的是除魔,但我不想死,那不如先下手為強。”

“不、不是的。”微弱的聲音無力地顫抖著, 反駁著。

可是, 為何這般苦苦掙紮呢?為何遲遲下不了手呢?魔氣在她掌心聚了又散, 散了又聚。

應龍自修煉中張開眼, 便見應若恍惚的眼、緊皺的眉,和顫抖的手。他當即扶住她的手臂, 以劍引了心頭血, 送入她口中。

神血入口的瞬間,她倏地落下淚來。“好苦啊。”她睜著朦朧的眼, 喃喃道。

她勉力克制住自己識海的動蕩,“算了吧,看在他還算順眼的份上,饒他一次。日後,他要殺她的時候,再光明正大的打一場也不遲。

不如,找個機會逃離吧。這樣,就都不會為難了。”

“怎麽樣?”是應龍焦急的聲音。

她蒼白著臉,對著應龍輕飄飄地笑了笑,又看似用力地揮了揮拳,便疲憊地軟到了下去,跌落在了應龍懷中。

神血,同他的乾元劍一樣,有清心鎮魔之力。他應該一劍殺了她才是,樹下神與魔的相遇,最終也應當以魔的伏誅為結束。

她沒問,他也沒說。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默契,因為一個給不了答案,一個給不了永遠。

但她知道,即便依靠神血的力量,也壓制不了太久了,自在安然地過了這許多年,足夠了。她的時間,不多了。

那天過後,一如往常。一天夜裏,應若聽見了遠方有濃重魔氣的呼喚,於是她便悄悄地離開了。

那是一只被魔氣侵蝕,遍體鱗傷的白猿,它已經有了靈性,但還未生出靈識。它的身後,是一株剛發芽的桃樹。

它掙紮著,把自己的頭用力地撞向地面,直到用盡所有力氣。它清晰地感覺到鮮血與塵土帶來的疼痛,這疼痛讓它清醒,讓它知道它還是它,它還活著。

應若看它這樣痛苦的樣子,為了活著而努力不放棄,為了清醒地活著而掙紮。她想,那她也會堅持到再也不能堅持的時候吧。

於是雙手擡起,懸於白猿的頭頂。

“收—”

一瞬間,魔氣仿佛找到了更好的歸處,倏的一下,魔氣迅速被應若盡數吸走,它身上的傷也自然愈合了。

白猿似有所感,激動地又磕了幾下頭,而後便又守著它的桃樹去了。

夜靜謐,應若獨自仰望著星河。這裏,離應龍很遠了吧。最後一天來臨之前,她不想和他一起了。這段路,她想自己走。

這樣,就不用在他面前,變成連自己都不認得的模樣。這樣,也許可以相忘。

於是,她隱匿了氣息,一個人自由自在地走著。第二日,她很意外,應龍竟找來得這樣快,以至於她慌忙躲藏在一棵葡萄樹上。

她屏息凝神地看著他找來了那只白猿,一路匆匆而來,自她眼前經過,恰於這棵樹下停留休憩。

望著應龍無果而去的背影,她輕輕舒了口氣,轉身朝著反方向離開了。應龍忽而若有所覺地回望,身後仍然一片空蕩。

唯有那棵葡萄樹,落了一片葉。

山中的另一片葡萄樹下,應若身邊圍著幾只毛色各異的狐貍幼崽,她試探著伸出手,一只毛色赤紅的小狐貍大著膽子一個飛撲,應若立時抱了個滿懷。

“我可以摸摸你的頭嗎?耳朵尖尖?”小狐貍矜持地點了點頭,火紅的毛毛好像愈發地紅了起來。

她正開心著有這麽多毛茸茸可以玩,樂不思蜀。

忽然聽見一道清涼的聲音自背後傳來:“為什麽?”

“應龍?怎麽這麽快又找來了!”應若思及此,背對著他也沒回答。

待到應龍走近她身前,她不得不避開他的視線,只一味地撫摸著小狐貍,“什麽為什麽,我就是想自己走走。”

“走這麽遠,躲躲藏藏,生怕我找到?”應龍一撩衣擺,坐在了她對面。

“說真話不是怕你傷心麽。”應若擡起頭,她頓了頓,“我不想和你在一起。我厭倦了,我的天地,我要自己走。這樣行了吧?”

對面沈默了許久,突然一個法術搶走了應若懷裏的小狐貍,還一本正經地說:“這是只公狐貍,已經開了靈識,不能隨便摸。”那小狐貍連聲叫喚著,撲騰著要回應若那邊,卻被有力的手臂牢牢控制著。

“你!不講道理,它還是個幼崽呢!你這是嫉妒,摸不到狐貍就說狐貍不能摸。”聽著這無理取鬧的話,應若賭氣似的睜大了眼,轉而一笑,撈起身邊另一個歪著頭的狐貍幼崽,握了握它的爪子,“那我摸這個,它是個女寶寶。嘿嘿!好可愛。”

“對,我是嫉妒。”嫉妒你和它這樣親近卻對我避之不及。

她低頭靜默一瞬,沒接這話,而後不置可否地擡眼看去,“你什麽時候走?”

應龍氣笑了,“這就趕我走了?”

“那不然,我走。”

應若垂下眼簾,輕輕撫摸小狐貍的毛毛。小狐貍卻敏銳地嗅出了二人之間僵持緊張的氣氛,略帶不安地團成了一小團,埋下頭只露出一雙耳朵,小幅度地動著。

“嚶嚶,嗚嗚。”

它整個縮在了應若懷裏,再用尾巴蓋住腦袋。

“好。我走。”應龍放下在他臂彎掙動的小狐貍幼崽。

步履間,帶起風,吹拂過她的側臉。直到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長到再也不見,應若才停下機械地撫摸動作。

她克制著自己,不斷地告訴自己,不要回頭,不能回頭。小狐貍好似明白了什麽,親昵而安慰地蹭了蹭她的手臂,眼裏是瑩瑩的擔憂。

“我也要走了,再會了。”應若最後挨個摸了摸身前一排小狐貍的腦袋。它們都乖巧地睜著眼,偶爾搖晃下尾巴。

應若邁開步子,那只被溫柔抱過的小紅狐竟小聲叫著跟了上來。應若蹲下身,溫言道:“你還小呢,不能跟我走。這兒是你的家,好好長大吧。”

她離開了這座山,悄悄跟了應龍一段路,又反覆告誡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便隨意選了個方向,飛掠著如風一般遠離了。

夜晚降臨時,應龍忽的轉身,匆忙地回到了那座山。可那裏,只有一群毛茸茸的狐貍幼崽,沖他“嗚嗚”直叫。

“罷了。”

於是,這一天,各自遠走,誰都沒有再回頭。以為,天各一方,就此放手,總好過至死方休。

一年合合分分、長長短短地過去。又一個月夜,應龍靠坐在樹旁閉目養神,應若在陰影處現身。她緩緩走近應龍身前,靜靜地站了半晌,看那月色朦朧,看這山林靜謐,看樹下的神明。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她斂眸,調動起周身全部的魔氣匯於掌心,襲向應龍門面。應龍霎時睜開眼,下意識拔劍應對,“小樹,你!你清醒些!”

“從未如此清醒過。”她冷冷一笑,言語間,法術不停。因為對彼此過於熟悉,頃刻間便已過了幾百招。她不再拘泥於招式,只是用魔氣肆意攻擊,應龍卻一味的閃避起來,她不欲再拖延下去,索性招招致命,逼得應龍只得認真起來。

又一個回旋過後,她凝聚魔氣直抵應龍心口而去,應龍出劍抵禦。她雙眼染墨,長發紛飛,雙手全力抵在劍尖,劍氣蜂鳴,但見魔氣瞬間席卷了半個劍身,應龍只好蓄積靈力。

“破—”

他向前一刺,未曾想魔氣阻力忽地消散,一劍便直透了她的心口。

應龍收勢不及,不敢置信地看去,鮮血已然浸透了她的衣裳。沿著劍身滑落的血,刺痛了他的雙眼,他不敢再去看她的眼。抽出劍柄的瞬間,她強忍著的一口血自嘴角流出。她,在離他遠去,她,在夜色深處,朝著月光墜落。

“不……”

應龍強自止住顫抖的手,環住她滑落的身體,跪坐在地。他感覺到了,魔氣消散了,被乾元劍斬盡了。而她,也要消散了。

“小樹!”

一滴炙熱的淚落在她的臉頰,她似被燙到一般,眼睫顫了顫,看向應龍氤氳的眼。

“你是清醒的,對嗎?你只是裝成入魔的樣子,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你累了,要放棄,是不是?”他的聲音也失了往常的冷靜。

她的感覺前所未有地清晰,她能感受到環著她的手臂有多麽用力,也能聽清他的話裏有多少顫抖。

那一刻,她想說的,有很多。

她想說:“我其實很聰明的,你的那些法術,我早就會了,就是不想告訴你,怕你覺得自己教的好,讓你得意。誰讓你最開始的時候,說著為我好,其實是想讓我自願赴死呢。

雖然我知道,後來,你再也沒有那樣想過了。所以,我原諒你,你也原諒我這一次的自私吧。我們,扯平了。

其實我一直欺騙了你很多事情,後來已經忘了為什麽要騙你了。可能我一直覺得神明也不可能一直善良,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堅持多久。

我最開始偽裝成無辜又可憐的樣子,只是因為怕你殺了我,實際上我就是一個很惡劣的魔,到最後,還是騙了你。

你是神,不該同情魔,你的神力不該用在救魔上,不要把時間浪費在一個魔身上,萬年足夠長足夠久了。你該去救更值得的,而不是註定要帶來毀滅的。

我不想變成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我不要成魔神。成了魔神,就再也沒有我了,所以就到此為止吧,我的命我自己選,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只是對不起,騙了你。

如果我存在的意義就是吸收魔氣,還萬千生靈以安寧。那現在大部分的魔氣已經都在我體內了,我死了,這些魔氣便能消失了吧。

希望下一次,魔氣生長的慢一些,讓平靜的日子久一些。希望下一次,我不是魔了。

但我還是自私地希望,你可以,不要那麽快忘了我。

謝謝你,帶我見過了這個世界,一路有你,我很歡喜。我的神明,再見了。”

但她最終,只是眼也不眨地望著他,想要記住他。她最終,只是笑了,什麽都沒有說。

月夜染血,逝者如斯。

風呼嘯而過,懷中溫度消散,只餘空蕩。應龍似是被風驚醒,突然想到了什麽,飛身離開了。

昆侖山,依舊那麽寂靜,不死樹那裏空蕩一片。不可能,不可能的,她是不死樹啊,應龍不死心,他不停的,一點一點小心而迅速地,將那附近的土撥開,再撥開,尋找著。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下,暖黃色的光照亮應龍的眉眼,照亮他的手旁,那裏,有一條細小的白色樹根。

呵,那是釋懷的笑,笑著笑著,應龍竟紅了眼。魔氣已然散去,等她再回來,便可以做一個自在的小樹妖了。

又是萬年的光景,應龍等到了小樹。當不死樹伸展開雪白的枝椏,應龍想,終於快了,還好,還能重新開始。

“一不留神多看了點兒,我不喜歡懸念,我喜歡看好結局。龍神和樹妖大人果然厲害,足夠了解自己。一個狠得下心下的了手,一個連死都不怕。”輪回經發出了孩童般的聲音。

再次睜開眼,星移鬥轉間,仿佛一夢萬年。“應若”“應時”,兩人彼此呼喚,心手相連。

“對不起。”相隔萬年光陰的抱歉,終於被聽見,終於被原諒。遺憾和不甘在相擁中釋然、填滿。

二人紅著眼,情緒劇烈地起伏著,是疼痛,是珍惜,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終歸一聲嗟嘆。

原來,從始至終,應時才是等待了更久的那個。在她沈睡時,他一直在期待著她醒來。

這段時日,應若已經漸漸記起了同他們一起的經歷,再記起這成魔的過去,也不是太意外。她對淩雲峰的熟悉也是從此而來,淩雲峰,是她作為魔的殞身之地。原來所有的熟悉都有緣由,都是因為曾經來過。

也許最初的最初,龍蛋選擇不死樹作為誕生之地,是因冥冥之中,他們將來都會擁有強大的力量,強者生來相互吸引。更是因為不死樹最易成魔,他是為阻止她入魔,成為不死之魔。

她是不死樹沒錯,但染上了魔氣的不死,意思是不死,也不活,是為邪祟。

不死,是一種狀態,不死,並不等於活著。生死之間,那滴血與淚,是讓不死變成活著的引線,她自願放棄成魔,只求一死的那一刻,讓真正的活著成為可能。那一念之間的抉擇,是她的解脫。能夠做自己,才真正能活著、不死、長生。

至於後來為什麽邪魔不侵,只因劍除一切邪祟,加之龍血佑護,她的選擇,給了自己重新來過的機會。不死成為了上天賜予她的禮物,而非詛咒。

從記憶深處走出來,應時也是恍然,原來應龍就是他自己。這麽長時間以來,他竟是在和自己較勁,和自己比較。那些夢是應龍的記憶,也是屬於他的記憶,所以他總是以應龍的視角在看、在感受。

現在的他,應當算是應龍的轉世。但既然是同一個靈魂,他現在又恢覆了前世的部分記憶,那也就不必再去糾結。他是應時,過往的所有經歷,讓他成為現在的他。所以他是他,也不只是他。

從輪回經中出來,二人俱是一陣恍惚,花染、墨悅和杜嘉毅看見他們安然無恙,終是松了口氣。

“字條上面寫的應當沒錯,與過去相同的選擇才能安然離開,不然只能一遍一遍體驗和重覆,無休無止。別擔心,這並不難。”應若安慰地拍了拍花染的手。

“只要能認清自己,明晰自己的選擇,輪回經,就只是一個找回記憶的法器,並不如我們想象的那麽危險。”應時壓下心中翻滾的情緒和清晰起來的記憶。

“楓崖看起來也並沒把它當作武器,只是珍重地佩帶著。”墨悅偏頭思索著。

“可能,是重要的人給他的。”應若低頭看著轉經筒樣子的輪回經,有些出神。感覺自己的識海一分為二,一半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一半說著話。

不問不說,因你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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