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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千回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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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千回百轉

雨滴滴答答,從檐角落下,濺起一片片水花。

應若和應時並肩站在屋檐下,看著一把把顏色各異的油紙傘在眼前撐開,再旋轉著擦肩而過。

“在鏡像陣中,我的幻境裏也有像這樣的景象,也有你。”應時望著雨幕,輕輕笑了。“那時你撐著一柄傘,又遞給我一柄傘。只不過非晴非雨,是個陰天。”

應若有些意外,側首正欲說些什麽,一名男子匆忙地跑進來避雨,他沒留意,直直地向著應若身後沖了過來。應若正要回頭看,應時一手攬過她肩頭,另一只手虛虛擋在她腦後,以一個環抱的保護姿態,腳下挪了幾步,帶著應若旋轉了開來。

應若也下意識地在他身後豎起一道守護屏障,雨水被擋了下來,應時的衣袖沒便有被濺濕。同樣,應若也沒有被撞到,也沒有讓水滴濺濕一丁點兒。只是,他們之間的距離,有些近了。

雨如珠簾,衣擺在旋轉間交疊,應若擡眼凝視著應時的雙眸,那是一片星河浩瀚,無垠光影間,她好像看見了那個甘願停留在原地的自己,也聽見了和雨聲交錯呼應的心跳。

應若輕輕眨了眨眼,放開不知何時拉住的應時的衣襟,應時也緩緩收回手,掩飾一般拂了下衣擺,接著先前的話繼續說道:“我母親曾經說,送傘的寓意不吉利,會離心會分散。因為她曾經給我父皇送過一柄傘,但後來,傘被摔壞了,情也磨滅了。所以,幻境裏,我沒有接傘,也察覺出了虛幻。”

應時微微仰起頭,向前幾步站在了雨中,輕聲說:“所以我寧願不要撐傘,如果這樣就可以不離散。”他也沒有用法術遮掩,就那樣直直地站著,雨很快打濕了他的衣衫,像是誰留過的淚。

一柄傘舉過他的頭頂,遮住了雨簾。應時側眸,對上了一雙帶笑的眼,“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間數年,你沒看過話本嗎?有一個叫《白蛇傳》,我最近才看完,很好看的。在那裏,傘是緣。”

“是了,我也看過的。”應時也握上了傘柄。她們的緣與分,他定當珍惜。

“這次記清楚了,在我這裏,傘不是離散。”應若目光流轉,接著道:“是風雨兼程,同舟共渡。”

“好。”應時接過傘,二人並肩,同撐一柄傘,走進了風雨。

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應時又一次來到夢境中。夢裏,也是個雨天。

入眼是一片荷塘,荷花開得正好,在雨的浸潤和洗禮中,色彩愈發的艷麗欲滴。有雨滴沿著起伏的荷葉旋轉跳躍著,浸潤著片片綠意和淺粉,再融入雨裏、水裏。

一個藕粉色衣衫的女子席地而坐,斜倚著一株柳樹。應時心知,那是應若。

柳枝雖多,但還不能夠遮風擋雨,淅淅瀝瀝的雨漸漸落在了她身上,她也只是慵懶地半睜著眼,不閃不避。

“怎麽都不避雨?”一名男子走近。應時想,這應該是應龍了吧。只是無論他如何努力睜大雙眼,卻還是看不清應龍的面容。

應若只是略有倦怠地緩慢擡眼,“累了。”

“那我們一起吧。”應龍看著她,也一撩衣袖,坐在她身旁,斜倚著樹幹。

就這樣待靜靜的待了一會兒,一片荷葉被風雨刮落,正巧掉落在應時手邊。

“這荷葉很大,試試拿它遮雨。”應龍說著便將這片荷葉舉至二人頭頂,大小剛剛好。

應時仿佛也身在其中,從應龍的角度,同看著這一隅的風光。

他看得出,這場雨來的時候,應若似乎是體內有魔氣,剛剛正是因為克制魔氣而疲憊。

當荷葉擋在頭頂,一起在同一片荷葉下,靜聽雨聲點滴,看花葉飄逸,心緒是開闊和靜謐。

不久,雨初歇,天初晴。

應時在這一場夢裏,清晰地感受到了這份寧靜,不覺間忘記了那些疲憊和傷痛,也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在一場雨裏,心有所依,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就很愜意。

淺金色的陽光將如水的薄霧氤氳,應時只覺夢境過後無比清醒,擡手正欲叩響應若的房門,門恰好從裏面打開了,二人相對而立。

應若輕柔地笑了,“沒有賴床,走啦。”看著應時,她心想,時光正好,不然,找個機會表白吧,她不想再浪費時間了。巧的是,應時感受著自己如被清風拂過的心海,也是這樣想的,只待一個時機了。

“你的小樹枝,能讓我再看看嗎?”應時表情無比真誠。

“你!”應若不自覺睜大雙眼,顧盼間一轉頭,“哼,想得美!”她輕巧地跑開了,臉上帶了些紅暈。

應時自然是笑著跟上。

拜別了新城主和相送的百姓,五人在下一處驛館停下。一個小孩子不小心被人群擠向他們這邊,應若伸手扶了一下,一個紙條順勢遞到她手中,那小孩道謝後便匆匆跑遠了。

待一行人到了房中,應若立刻布好守護結界,再展開字條,上面寫著,“魔族輪回經可窺與魔有關的過往,但需做出正確的選擇。”

應若從袖中拿出一個金色的像轉經筒一樣的物件,這是在望城山時從楓崖袖中掉落之物。

那時楓崖逃走,回頭望了一眼,目光所落是地上的一截衣擺,應若便用妖力將那下面的掩藏之物謹慎地封好收進了衣袖裏。

“這又是誰,是好意要提醒我們嗎?”花染疑惑地皺眉。

墨悅也提出自己的問題:“我們的過去,多遠的過去?有和魔氣相關的部分嗎?什麽又是正確的選擇?”

“按這紙上的意思,輪回經能夠見證從靈魂誕生開始、和魔氣產生過的交集。至於最後,應當是要做我們認為正確的選擇。”應若一手支著頭,一手輕輕撥轉著桌上的轉經筒。

“累了?”應時側眸看來。

“嗯?還好。”在花染和墨悅揶揄的目光中,應若順勢趴在桌上,側首望向應時:“你先看看,這裏面是不是有魔氣。”

應時仔細地看著輪回經上面的六字真言,感受到經筒內部的經文已然被魔氣浸染,“被魔氣侵蝕的轉經筒已不再是它原本的樣子,其中或有陷阱。”

“如果和魔族從未有過交集,就不會有事情了嗎?”杜嘉毅思慮著。

“啊不行,這樣一個法器,我總覺得它在誘惑我轉動它,進入它的世界。”花染緊緊閉上眼睛,又用雙手捂住耳朵。

“來看看你的過去吧,你會想要來看看的。記起來,然後更好的認清自己。”

應時好像也聽見有聲音在耳邊這樣說著,便就覺得看一看,或許也沒什麽,只要選擇對了就好了。

“你的記憶是不是有一段空白,你不覺得奇怪嗎,你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麽那麽抗拒不死樹這個名字,從不願與他人說嗎?”

聽著這聲音,應若便也想,如果能有所得,冒險一試也是值得的。

“進去看看也無妨,或許能知道更多關於魔族之事。”應若說著就要拿起輪回經。

“等等,還是我去。”應時搶先一步將輪回經拿在手裏,以靈力轉動了經筒,應時便在瞬間被卷了進去,應若伸手想要拉住他,卻不敵輪回經的牽引之力,也被吸入其中。

“他們就這麽、進去了?”猝不及防間,餘下的三人震驚不已,決意守好這輪回經,等待二人平安歸來。

“果然,我的最初,是魔啊。”只一眼,應若便了然。

荒蕪的土地上,不死樹被魔氣籠罩,迅速生長,枝幹一片漆黑斑駁。倏然間,化形成一個黑色衣裙的少女。少女跪坐在樹前,呆呆的註視著手中不斷掙紮的小鳥。

它在哀哀地鳴叫,不知何時折斷的翅膀滲著鮮紅的血,沿著少女蒼白而纖細的指尖滴落。她好似受到驚嚇一般,將手中的小鳥一把扔到地上,視線卻還直勾勾地盯著它,眼睜睜看著它掙紮的幅度逐漸變小,叫聲也漸漸低了下去。最後,終於沒有氣息,不再動彈了。

一個人影走近,是應龍。視線掃過還在發呆的小樹妖和剛剛死去的小鳥,他蹲下身,視線與少女平齊:“小樹妖,是你傷了這只小鳥嗎?”

樹妖看向應龍,悄悄將染血的手縮進袖子,無師自通地用法術清除掉血痕。緊接著搖頭又點頭,猶疑試探著開口:“我,我不知道,好像是我。”

“別怕。”應龍伸出手,“你只是還沒學會控制自己的力量,以後我教你。我們先去把它安葬了吧,跟我走,好不好?”新生的魔,心思異常的好懂,你對她好,她便會對你好。

她看向眼前,這手掌看起來溫暖有力,握住的話,握緊的話,或許可以。她緩緩擡眼,直直地看進應時的眼中,那目光溫柔又強大,克制而慈悲。

也許無論是人是妖,是神是魔,都要生活,都會對自己不曾見過或擁有的事物感到好奇,想要了解。於是,她搭上自己的手,順著溫柔的力道起身,和著他刻意放緩的步伐,與他並肩行走。

他們一起埋葬了小鳥,為它用木頭刻了一塊碑,“你來寫吧。”應龍將刻刀遞到她手中。

“我不會。我,想說對不起,然後為它做些什麽。”

“好,那我帶你一起寫,記好了。”應龍握住她的右手,帶著她一筆一畫的刻下,“被不死樹妖無意傷到的一只小青鳥。”

木碑最右側還密密麻麻刻了一排小字,“樹妖感到很抱歉,希望能得到原諒,願盡所能補償。”

“跟我拜一拜它吧,這是禮節。”她們拜過後,便離開了。

這一天,她遇見了神明。她以為,那是她的神明。然而,神明之心,在於廣闊天地。

天地中有她,但若因她而毀了天地,他定然是不會坐視不理的。

“小樹,做魔也會時常痛苦吧,想不想變成普通的妖?只要你潛心修練心法,就可以不做魔了。”

“別再騙我了,我和你本就不一樣。你是神,我是魔,我為什麽要聽你的。清靜心法,我不想學,更學不會。”

“或許你不記得了,但我不會忘。你若不是以庇護之心對抗魔氣,也不會被魔氣所傷。你的本心並非如此,你只是還沒來得及生長出自己的意志,便被侵蝕了心脈。如果不是你的庇護,我也許會死、會成魔也說不定。

相信我,無論你是妖是魔,我都當你是我的摯友。”

相信?她靜靜地望著他澄明的眼,可他明明,是要殺她的,或早或晚。

一個神,在試圖教養一個魔。他教她道理,心法,劍術。或許因為都是彼此最初的遇見,意義總歸有些不同。

應若釋然地笑了,她想起來了,那些她做魔的時光,那個時候,應龍也是個新生的神,還沒有給自己取應時這個名字,也還沒給她取應若這個名字。而那只青鳥,是青鸞的母親。

應龍帶她走過許多地方,見了許多風景,他們,成了可以互相信任的同伴,至少,在最後一刻來臨前。

也許這相信裏夾雜了許多其他的東西,但那不重要,神與魔一起,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

就這樣,她慢慢的認識了這個世界,也認識了自己,學會了相信,學會了隱藏,學會了原諒,學得像他一樣。如果生命終將消亡,這樣,也不枉來這一趟。

她最初為了活命,裝成柔弱無辜的樣子,自以為成功騙過了他。她只有在他監督的時候才應付著修習靈氣,其他的時候,修習的其實都是魔氣,從來不是正道。因為只有修習魔氣,才不會痛。

可是,每當看到應龍看到她學不會心法,也從不表現出失落或焦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講,一次又一次地示範,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從無間斷。

最初,她想看看他能堅持多久,漸漸的,她不願再辜負了。她會用心去學,疼痛又有什麽關系呢?一切都是修行,這樣他就能去做更多的事情吧。

那時候的生靈都知道,有一位樹魔,看似冷若冰霜,魔氣繚繞,但內心很溫柔,會給他們治傷,一點都不可怕。所以,這也許是後來,有些妖對魔族並無敵意,甚至選擇跟隨魔族的原因。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隨著靈氣的累積,她體內魔氣也在增長,她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自己的心神清明。他們走過了許多地方,救過一些妖獸,也殺過一些邪魔。

直到有一天,她失去了意識。那一天的經過她已經不記得,只是當她再度恢覆清醒的時候,一切已經恢覆平靜,就好像她只是如同平常一樣睡了一覺,什麽都沒有發生。

天地初時,千回百轉。神魔之路,交錯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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