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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番外四:回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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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番外四:回鄉(四)

“砰砰”敲門聲響起的時候,田二家正是一副雞飛狗跳的場景。

原因無他,家裏小孩兒太多又沒人管束,狗蛋仗著年紀大搶了兩個弟弟的吃食,小的搶不回來自然只能哭。不巧田二正好從地裏回來,還沒到家就聽到家裏的鬼哭狼嚎,一下子怒氣上頭沖進去就抓住狗蛋一頓胖揍。夏時和楚棠登門時,狗蛋的屁股都被他爹打腫了。

當然,打孩子這種事在村裏是十分常見的,村民們普遍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因此聽到孩子的哭聲,一般也不會有人敲門勸阻,所以這突然的敲門聲還是讓田二放下了手。

他一把將膝蓋上的兒子拉扯起來,丟下句“褲子穿上”,就轉身過去開門了。

狗蛋之前被打哭得厲害,但也是幹嚎居多,他爹一松手立刻就活蹦亂跳起來。當然褲子還是要穿的,不然讓人瞧見他被打腫的屁股,那多丟人啊。

父子倆都沒在意這突然登門的客人,直到田二將門打開,看見門外那兩張熟悉面孔,這才生出了一絲恍惚——夏時和楚棠前兩天回來,他當然也聽到了消息,今日倒是頭一回見。細細打量一番,幾年時間幾乎沒在兩人臉上留下痕跡,倒是周身氣度有了不小變化。

就在田二打量兩人的同時,夏時和楚棠也飛快將田二打量了一番。和兩人沒什麽變化不同,年輕的漢子肉眼可見的滄桑了不少,一眼可見這兩年過得不太好。

打量完,田二才回過神,意識有些拘束:“小夏,小楚,你們回來了?”

夏時點點頭,主動接過了話頭:“是,回來住些日子。聽說二嫂身體不好,我們過來看看。”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裏的兔子遞了過去。這在村中也算是厚禮了,既能托村長辦事,用來探病也不會讓人覺得怠慢。相反田二拿著兔子還有些受寵若驚,連道:“這,這怎麽好意思?你們還是拿回去吧,人能過來看看,她就已經很高興了。”

說是這樣說,可田二拎著兔子耳朵往回遞的時候,臉上是肉眼可見的不舍。從前的他或許不會貪圖這一點肉,可如今他家生活稱得上窘迫,自然也沒了曾經的底氣。

好在夏時和楚棠並不在意這點東西,沒等田二往回塞,兩人就直接越過了他:“收著就是,這些肉回頭正好做了,給二嫂補補身子。”

隨著兩人聲音靠近,屋中也傳來了田二嫂的聲音,和從前的幹脆潑辣不同,聲音聽著有點虛:“是小夏和小楚來了嗎?”

村裏沒太多規矩講究,兩人又都是女子,聞言自然進了屋。

不大的屋子裏有些昏暗,夏時和楚棠一眼就瞧見了半靠在床頭的田二嫂。她頭發披散著,衣裳也有些亂,顯然是剛聽到動靜才坐起身待客。兩人進門時,她還在低頭整理著衣裳,只是再怎麽整理,人也不如當年看著精神,蒼白瘦削的臉龐一看就透著股病氣。

可惜,楚棠和夏時都不通醫術,也看不出她的病情有多嚴重。尤其這還是生產留下的後遺癥,兩人別說沒接觸過了,這輩子也不會有經歷的一天。

故人重逢,頗多感慨,還是田二嫂打起精神笑著寒暄:“你們回來了?這兩年過得如何?”

夏時和楚棠對視一眼,也沒打算將這些年的經歷說給外人聽,因此含糊道:“還行吧。當初離開這裏,我和阿棠就去了京城討生活。雖然有些波折,但京城有阿棠的舊友幫忙,我們這幾年過得也還不錯。這次回來是給我得修墓的,等回頭修好了,我們還要回去。”

田二嫂聞言一怔,顯然沒想到當初逃離故鄉的兩人,居然這麽大膽跑去了京城。不過有靠譜熟人幫忙的話,在外落腳確實也更容易些。

她也沒問兩人這些年具體做什麽謀生,只感嘆:“京城啊,真遠,我這輩子都沒去過。”

夏時和楚棠也沒說什麽“今後可以去看看”的廢話,事實上這年頭的農人日日耕作能養活一家老小就不錯了,有些老人一輩子連縣城都沒去過,就更別提京城了。

楚棠想了想,最後還是提了一句:“如今女帝登基,今後幾十年多半會重用女官。如今科舉也不限女子參加了,大丫當初跟我學字,記性和耐性都不錯,不如讓她讀書試試?”

這提議多少有些不合時宜了,畢竟讀書的耗費不小,而田家肉眼可見的貧困。

果然,田二嫂聽完苦笑一聲:“小楚別說笑了。我家如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哪裏供得起她讀書?便是當年,我也只想著讓她學幾個字,不至於一家子睜眼瞎,沒指望她讀書的。”

楚棠自然知道,她也不過是想試探看看田二嫂對這個女兒的愛護有沒有變,因此她繼續說道:“大丫也算是我學生,她想要讀書的話,我可以教。”

田二嫂又是一怔,想了想搖頭:“你們不是說待不了多久嗎?等你們走了,大丫還是讀不了書。”頓了頓又道:“她只是個村裏孩子,這輩子也會在村中生活。認識幾個字是好的,將來不會被人蒙騙,可讀書不一樣,她要真讀了書,聽了你們的話想著科舉想著當官,做不到的話會很痛苦的。”

兩人聽到這話都是一楞,沒想到對方會想得這麽多。

緊接著就聽門口傳來“砰”的一聲響,屋中三人回頭看去,卻見大丫正站在門口,腳邊是一盆剛洗好還濕漉漉的衣裳。顯然她是洗完了衣裳回來,剛好聽見了三人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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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趟在田二家說不上不歡而散,但情況也沒好多少。

大丫如今不過十來歲,這年紀在夏時和楚棠看來都算是孩子,可與此同時她也因母親病弱的緣故擔起了家庭一部分重擔,便很難再用孩子這個詞來定義了。

她是清楚自身處境的,也明白楚棠那句“可以教”意味著什麽——沒有人比楚棠更清楚她自己會離開,這種情況下還說可以教,某種意義上就是可以帶她一起走。

但阿娘拒絕了,或許是這個家離不開她,也或許真是阿娘說的那樣,總之沒給她選擇的機會。

大丫自己想要離開這個家嗎?或許是想的。沈重的家務,搗亂的弟弟,永遠吃不飽的肚子,再加上家中日益沈悶的氣氛,是個人就想要逃離這一切。

可真要大丫自己來說,她或許又說不出跟著楚棠走的話。畢竟這個家再不好,也還是她的家,她不能割舍也割舍不下,於是只能選擇沈默。

夏時和楚棠直到出門離開,也沒聽見大丫開口,田二嫂也沒向女兒解釋什麽。

直到兩人出了門,身後的院子裏倒是傳來了一陣歡呼——是之前不知被拘到哪間屋子關著的狗蛋兄弟,見客人離開之後,歡呼雀躍著今晚能有肉吃了。只可惜這歡呼也沒持續多久,很快就停了,因為客人送的兔子和姐姐捉的那些兔子一樣,也要拿去縣城給阿娘換藥。

兩人聽到這些動靜,不由嘆了口氣。夏時扭頭看看扛了一路的野豬,問楚棠:“要不這豬還是送給他家吧,一家子都不知多久沒吃過肉了。”

她們當然見過比田二家更艱難的人家,可素不相識,自然也談不上同情心泛濫。再則田二家這兩年雖然過得不好,田二卻還一直惦記著給田二嫂買藥養身體,總比那些薄情寡義的家夥多了幾分人情味。

楚棠今日村人的態度,也不在意這一只野豬送人惹不惹眼了,隨意點點頭:“那你去吧。”

夏時於是又扛著野豬折返回去,敲開田二家大門後,直接將這百十斤的野豬扔給了對方:“順手打的,送你了。看在大丫的面子上,這肉也別都賣了換藥,好歹留點給孩子們嘗嘗鮮。”

田二自然早看見了夏時扛著的野豬,但他從始至終也沒覺得這東西是給自家的,冷不丁還給砸懵了。先前一只兔子他都收得猶猶豫豫,這麽大一頭野豬他當然更不能收,正要還回去,卻見夏時丟完野豬說完話,扭頭就跑了。

小獵戶扔下沈重的獵物後腳步輕快,沒兩下就追上了遠處的媳婦,兩人手牽手就往村外走了。

田二想追的,但這麽重的野豬他扛著追不上,要是讓村裏人看到了夏時送的這“厚禮”也不太好。猶豫片刻再擡頭,就見人都已經走遠了,哪裏還追得上?

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之中,田二這才將門關上。

幾個孩子貪婪的看著他懷裏的野豬,但有之前兔子的前車之鑒,也不確定今晚這頓肉有沒有著落。

田二也沒說今晚吃肉的話,他抱著沈甸甸的野豬,目光落到大丫身上時帶上了幾分覆雜——屋裏女人們的對話他也聽見了,可比起田二嫂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只想到家裏不能缺了大丫這個勞力。

十來歲的孩子雖然還不能下地幹重活,可洗衣做飯、上山撿柴、帶孩子照顧病人,這些樣樣都能交給她。如果這個家裏沒有了大丫,田二也無法想象自己一個人要怎樣扛起這個家。

幸苦嗎?自然是幸苦的,可村裏居長的孩子多半都是這樣磕磕絆絆著長大的。

大丫無法成為例外,也不需要成為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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