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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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菩薩,只信自己。”◎

輕飄飄的一句話,惹得千秋雪亂了心。

她為何不敢看阿綃,千秋雪也說不明白。

面對百裏紅綃咄咄逼問,千秋雪只道:“自幼師尊便教導我們,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阿綃,時間不多了,你還不快些穿好衣裳。”

若非顧著禮法,千秋雪都想要親自為百裏紅綃裹好衣裳。

阿綃這般姿態,若讓旁人瞧見,實在不妥。

百裏紅綃卻像是聽不明白一般,“可我們同是女子,也不可以麽?好師姐,小時候我們在一個浴桶中沐浴,在一張床上休息,那時候,並未有人說什麽非禮啊。”

百裏紅綃的話太過大膽,若非千秋雪深知她的性子,定會被她嚇到。

若此刻千秋雪面前有一銅鏡,她不難瞧出,自己的臉紅得像是熟透了一般,臉上再不見半點病氣。

“再不穿好衣裳,那群衙役搜上來,你又當如何?”

千秋雪不信百裏紅綃會願意被那群人瞧見。

她這話說出口,百裏紅綃的眼神瞬間多了幾分淩厲。

百裏紅綃厭惡天家的鷹犬,更厭惡那些不把女兒家性命當回事的人。不過一瞬,眼中的殺意隨即淡去,她又變回了那萬種風情的模樣,對著千秋雪笑道:“原來好師姐是不想旁人瞧見我。師姐早這麽說,我早便穿好衣裳了。”

說著,百裏紅綃攏好了衣裳,再不見半點春光。

“好師姐,我在你心中的分量當真是不一般啊。”

“休得胡說。”千秋雪想也不想便否認,可她否認之後,又覺得心中空了一塊。

百裏紅綃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聽著外頭的腳步聲,她不再嬉鬧,而是迅速收拾好東西,低聲道:“好師姐,我們分開走,於城東三十裏處的菩薩廟匯合。若你一個時辰還未到,我便不管你了。”

百裏紅綃嘴上說得沒心沒肺,心中卻忍不住擔憂。

若一個時辰見不到千秋雪,她必得殺回來。只是如今師姐不信她,她說得深情繾綣,反倒會惹得師姐懷疑。

千秋雪未置可否。

過時不候,連收屍都不會,倒真是符合阿綃的性子。

眼見著阿綃從窗戶翻出去,還鬧出了聲響惹得那些個衙役註意,千秋雪蹙眉望著那背影。

月白色的紗衣在夜裏格外紮眼,那群人迅速追了上去。可那些人不過是些屍位素餐的廢物,哪裏比得上她們日日習武。不出片刻,那些衙役官差便被百裏紅綃甩在了後頭。

千秋雪不由得懷疑,今日阿綃是有意折返,只為護她安然離開?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千秋雪很快便否決了。

若百裏紅綃不動殺心,眼下她也不至於被困得脫不了身。

阿綃定是胡鬧慣了,想著以此證明她的輕功有多厲害。

世人都說百裏紅綃狠辣,卻不知她的輕功也是數一數二。

大約是見著百裏紅綃的人沒幾個能活下來的,故而江湖上於她的傳言皆是說書人胡編亂造的。

什麽心如蛇蠍、面若修羅都是尋常,更有甚者說她是山上的九尾火狐貍成精,能食人血肉。如此傳聞,連帶著洛神宮都被蒙上了一層黑霧。原不過是一群無處可去的女子避世之所,到了江湖人口中,便成了魔窟。

千秋雪拾起落在地上的紅紗,外頭一片寂靜,她持劍正大光明地從客棧的大門走出。

那值夜的小二見千秋雪出來,嚇得說不出話。

方才他明明瞧見住店的白衣姑娘從二樓窗戶飛了出去,還引得官府的人一路追了出去。莫不是他看花了眼,這姑娘竟又從樓上款款走下。

千秋雪丟了一枚碎銀到小二眼前,而後踏著月光,往鎮子的東方去。

這一路安靜得很,也不知百裏紅綃把人引去了何處,這一路竟一個官差都不見。

千秋雪走到百裏紅綃說的菩薩廟,今夜是滿月,那菩薩廟被照得一片亮堂。

廟裏寂靜一片,不見半個人影。菩薩石像上的顏色已經褪去,香爐已經冷了。殿前供奉的果子不知是被野獸還是什麽人啃得亂七八糟,引得蠅蟲環繞。

眼見著便要到一個時辰,她到了,可阿綃怎麽還未到。

千秋雪本想折返去尋人,可她想著百裏紅綃做事一向沒有章法,保不齊她的師妹正躲在哪出等著捉弄她。

千秋雪拿起上一香客留下的香,取出包袱裏的火折子,將香點燃,對著菩薩像虔誠跪拜。

不論她與師妹是否要刀劍相向,她都希望今晚百裏紅綃能順利甩開那群官差衙役。

“好師姐,你拜這菩薩,可是為了我?”百裏紅綃身披月光,緩緩走進了廟中。

不知是不是錯覺,今晚百裏紅綃的眉眼似柔和了不少。

千秋雪一楞,她將香插到香爐中,望著那慈眉善目的菩薩,心中說不出是何感受。

師妹平安出現在她眼前,那寒鐵彎刀都沒出鞘,身上也並未沾染血腥味。

看樣子師妹沒有受傷,也沒有傷到別人。

千秋雪終於放下心來。

她藏起眼中的擔憂,眉眼仿佛染上冰霜。

見百裏紅綃靠近,千秋雪後退半步,與她拉開了距離,語氣疏離道:“阿綃,菩薩面前,不得無禮。”

洛神宮本不信神明,可千秋雪總盼著心中能有個寄托。明知神明並不能護得住她們,途經廟宇,還是會在心中禱告。

如今百裏紅綃在菩薩廟裏還是這般輕佻,千秋雪不得不再次拿出師姐的架子。

百裏紅綃擡眼,漫不經心地打量著褪色的菩薩像。看樣子她的好師姐半點也不記得,從前她還誘得師姐於佛堂前春風一度。

見師姐似要教訓自己,她不以為意道:“若神明當真能庇佑世人,百姓怎會流離失所,你我又何故被生身父母拋棄。師姐,我不信菩薩,只信自己。”

神明若真的有靈,此刻定會一道天雷取了她的性命。

而今她好端端的站在這裏,可見神明也做不得她的主。

千秋雪早知百裏紅綃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裏,她還是道:“許是神明庇佑,我們才能在那亂世中活下去。能到洛神宮,許是上天給我們活下去的機會。”

能到洛神宮,算不得好事,也算不得壞事。

於千秋雪而言,多活了二十載,已是上天的恩賜。

雖然她時日無多,可洛神宮的其她人還能夠安然活下去。

百裏紅綃思量著千秋雪方才的話。雖然要替洛神宮殺人很是無趣,可能與師姐在一起,百裏紅綃又覺得很歡喜。

百裏紅綃望著菩薩像,道:“若真有神明庇佑,那菩薩可否讓我與師姐生生世世都在一起?若菩薩不願庇佑,來日我定拆了這廟宇,砸了這泥身。”

千秋雪呵道:“你胡說什麽!”

千秋雪見百裏紅綃那認真的模樣,還以為自己說動了這個目空一切的師妹。不想她一開口,還是這般荒唐。

百裏紅綃笑道:“好師姐,你這般看著我,是擔心我遭天譴麽?”

千秋雪的性子,百裏紅綃再熟悉不過了。

她知道說什麽會撩撥師姐的心弦,知道做什麽能讓師姐方寸大亂。

千秋雪深吸一口氣,她抄起青霜劍便要往外頭去。

“好師姐,你要往何處去?”百裏紅綃還想著在這廟裏稍作休息,見千秋雪離開,她也急匆匆追了上去。

千秋雪頭也不回道:“既然已經避開那些人的耳目,我們當抓緊時間往金沙城去才是。”

百裏紅綃追問道:“好師姐,起先在洛神宮裏你被人圍著,我還未來得及問。從前你素來不管俗事,那日你又為何要上那折月樓?”

宮裏人都知道,千秋雪只管洛神宮宮內的事情。至於江湖上的瑣事,哪怕賞金再多,哪怕與千秋雪而言是輕而易舉,她也絕不過問。

明知自己舊傷未愈,還執意要摘那刻著蛇環殘月的木牌,這個中緣由,百裏紅綃有些想不明白。

若說師姐執意尋死,可瞧她這般,也不像。

百裏紅綃忽然想到了什麽,她追上千秋雪,語氣難掩雀躍:“好師姐,你定是瞧我失了那對步搖,才想著重新給我打一對,對不對?”

被戳中了心事,千秋雪心頭一震。

她避開百裏紅綃的目光,道:“我不過是瞧著那蛇環殘月的木牌無人敢摘,不想損了洛神宮的威嚴,才替師尊摘下。”

那木牌,若她們不摘,便要問師尊接不接。

若師尊也不接,最後被原封不動地送回去,傳到江湖中,還以為洛神宮沒落了。

千秋雪作為宮主座下首徒,自不能眼見著外人看輕洛神宮。

她這般解釋,倒也合乎情理。

只是,這理由能騙得過旁人,卻騙不過百裏紅綃。

從前這樣的任務,大多是百裏紅綃主動接下。此次千秋雪若是不摘,百裏紅綃看在那賞金的份上,也會主動登上折月樓。

師姐此舉,定是為了賞錢。

千秋雪這般,既讓百裏紅綃感到意外,也讓她覺得歡愉。

百裏紅綃跟在千秋雪身後,忍不住竊喜。看來方才對著菩薩像一通恫嚇倒是有用,月光下,她的好師姐似是因她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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