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一抹刺眼的朱紅

關燈
第2章 第 2 章 一抹刺眼的朱紅

對於這個一言指出自己所謂命運的禪師,明玉還是第一次見。

樸素的禪房內,青磚地,竹編席,因著窗戶太偏,致使白日裏也點了一盞燈,燭火無風自動,映亮了虛雲禪師忽然睜開的澄明雙眸。

“老衲已等了寧二姑娘許久。”

虛雲緩緩笑著,眉目慈和,指了指對面的另一個蒲團,又倒出一壺清茶放在另一側的矮幾上,瞧著是一副很讓人親近的長輩模樣。

“剛剛在大殿上耽擱了一會兒,讓禪師久等了。”

虛雲搖搖頭,見明玉未解其意,便也不再多說,只是提起大殿,忽的來了興趣,問道,“大殿之中,二姑娘可曾看到什麽?”

看到什麽?

明玉回憶起來,第一印象自然是那位好看到過分的年輕公子,只是這樣說,會不會太不得體了?

她便遮掩著沒提,只說了些佛像莊嚴肅穆,大殿內靜香悠長的場面話。

只是她來開寶寺,可不是為了和虛雲禪師閑聊的,靜坐片刻後便說起正事,

“實不相瞞,今日來寺中叨擾禪師,是因為近來反覆做的一個夢……”

她將多日所夢細細說與虛雲聽,說到關鍵處甚至仍會升起一陣後怕來,此刻更是期盼著能得到禪師的指點。

只是觀虛雲禪師的神情,波瀾不驚,似是一點也不意外,甚至見明玉講得口幹舌燥,還默默替她續上了一杯茶水。

“禪師不信我?”明玉難掩著急,“這夢實在離奇,每次都仿佛身臨其境一般,那匕首刺向我時,我甚至覺得下一刻就要葬身在這夢中!”

見虛雲仍舊不為所動,只那般靜靜看著自己,明玉終究還是忍不住,起身向虛雲行了個大禮,

“禪師,求您幫幫我,就像十七年前你為明玉占蔔出天命那樣,就再幫我算一次吧!”

一時間,禪房內寂靜無聲。

虛雲久久嘆了一口氣,“寧二姑娘,命數自有天定,算出來,又能如何呢?”

明玉立在原地,雙手攥緊著衣裙,此刻聽著虛雲的話,緩緩擡起頭,直直望向對方,眼底的光就那樣一點點暗下去,像是禪房內即將燃盡的燭火。

她擡手摘下額間的桃花鈿,指著額間那一抹刺眼的朱紅,仿若問責一般,

“禪師,您可能不知道吧……自我出生時,你的一句‘天生鳳命’,便讓我這十七年過得宛如金絲籠中的木偶一般。

一舉一動,一言一笑,永遠都生活在世人的審判裏,在他們的眼中,我是未來的皇後,是未來的國母,就因為他們認定,我要嫁的是未來的天子,所以便從不敢行差踏錯,連累家人。

可是,我只想做我自己,我只想活著,我不想被囚於暗無天日的牢籠,不想死於上位者冰冷的刀刃下,我有錯嗎?”

連日來被噩夢壓迫的情緒仿佛在這一刻終於爆發出來,執著要闖出一條出路的少女就那樣立在身前,勢必要虛雲給出一個答案。

她在害怕,怕噩夢成真,怕她再不做點什麽,就真的無法改變。

老天既然給了她窺伺未來的一次機會,她便相信,便不願放棄任何一個能夠改變的可能。

時間一點點在流逝,隨著日暮漸漸西垂,禪房內的光亮便更加暗淡了。虛雲看著青磚地上,從偏窗外投下的黑影,與少女腳下筆直的身影漸漸融合,終究是神色松動了。

“罷了,寧二姑娘既想要老衲的一個答案,那老衲便遂了姑娘的心意。”

“真的?”明玉聲線中是抑不住的驚喜。

虛雲點頭,卻轉而問道,“若只蔔一卦,寧二姑娘,你可想好讓老衲算什麽了?”

明玉稍顯猶疑,“我……”

“姑娘是想算此夢真假?還是想算天子何人?又或者只是想問,老衲曾蔔出的天生鳳命?”

虛雲看著明玉,開始為自己當初年輕狂妄時,肆意宣揚出的“天命”感到慚愧和抱歉,他當時並未想過,這會使一個孩子,自繈褓之中便承受那樣大的壓力和期待。

似彌補般,他緩聲告訴明玉,

“若寧二姑娘想問的是這些,那老衲只能回答姑娘——夢亦天命,生死亦天命。但古經有雲‘制天命,而用之’,姑娘不妨一試。”

夕陽低垂,伴隨著寺中暮鼓,色染窗欞,讓這簡樸的禪房內也浸出幾分暖意。

禪房外再次傳來那位圓頭圓腦的小沙彌的聲音,

“施主,有位名喚青蘭的女施主在寺外仍等著您,著人來問何時歸府,說是家中還有要緊事。”

出來太久,定是讓爹爹憂心了。

明玉反覆琢磨了幾遍虛雲的話,暫且壓下心思,準備告辭。

背過身踏出禪房的最後一刻,她聽見虛雲禪師懷著愧意的向她許諾說,

“今日,老衲欠下姑娘一卦,待他日姑娘心中,若再有蔔算之意,定竭盡所求。”

***

“制天命,而用之。”

虛雲的這句話久久徘徊在明玉的腦中不散,她急步往前走著,連跟在旁邊的小沙彌都快趕不上她的步子。

小沙彌忍不住嘟囔道,“師父說了,佛門重地,不可疾行!”

明玉神情一楞,雖意外這話是從個孩子口中說出來的,但還是配合的慢下了步子。

臨走到寺廟大殿之外的時候,明玉想起什麽似的側頭往裏面張望了幾下。

空蕩蕩的大殿神佛依舊,沒有什麽香客,只有幾個零落的灑掃僧人。

那位莫名令人有些念念不忘的公子,自然也已經離開了。

小沙彌見她往裏面看,驀的想起下午聽師兄們說起的妙事,“施主可能還不知道吧,今日您在佛祖面前可燒了一炷好香,青煙裊裊不散,定能得佛祖保佑。”

一縷青雲扶搖起,心誠自得佛前聽。

明玉不知自己是否算的上是誠心,但若佛祖能發發慈悲,她之後定要來開寶寺還願。

心中念了聲“阿彌陀佛”,待出了寺門後,向小沙彌告辭。

殊不知,她方才所見到的那位年輕公子,此刻正端坐在禪房之中與虛雲對峙。

虛雲想要他手中的畫軸,他卻偏偏不給,只冷聲嘲諷,

“寧二姑娘年少懵懂,禪師也算一方大能,竟就是這樣糊弄人的?”

趙景允松手,將畫軸隨意丟在矮幾上,打翻了方才明玉所持的茶盞,茶水傾倒,瞬間便將畫軸的一角打濕。

虛雲起身將那畫軸從濕處拿起,雙手合十:

“濁水尚且只染畫中一角,三皇子,此時回頭都還來得及。”

“回頭?”趙景允輕笑一聲,“禪師真會開玩笑,回頭於我,有什麽好處?”

都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可於趙景允而言,岸邊的神佛,卻未必能護住他想要護的。

“你既幫不了她,我便自己來。”

他絕不會讓自己放在心中喜歡了這麽多年的姑娘,去做籠中囚鳥,刀下冤魂。

趙景允回想起方才在禪房外聽到的聲音,她在講述那一場場噩夢時,連聲音都在顫抖,那夢中的她呢?又會是多無助。

無論此夢是真是假,趙景允都要阻止,而最好的方法就是,以人事,逆天命。

“你說我是孤星命格,那我便以孤星之身,闖帝星之局,一切自可與天來辯。”

***

天色漸暗,馬車緩緩行駛在青石板路,咕咕的車輪聲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清晰。

車內,明玉自從寺中出來後,便一直神色沈重。

制天命而用,究竟是什麽意思?難道她就只能順命而為,等到大難臨頭時,再來想破局之法嗎?

“去了趟開寶寺,怎麽姑娘還是愁眉不展的?可是沒見到那位虛雲禪師?”

青蘭在一旁小心侍候著,一路顛簸,竟是覺得姑娘的臉色比來時更加難看了,然話音剛落,馬車外便傳來刀劍相擊的聲音。

明玉眼神一頓,與青蘭對視一眼,立馬坐起身來,小心的掀開車簾往外看去——路口處,幾道黑影手持刀劍正圍攻一人。

月色當空,皇城之下,竟還有人敢行此殺人越貨之事?

知曉這些歹人並非為謀害自家姑娘而來,青蘭稍微松下一口氣,拉開車簾讓馬夫往相反的方向走,姑娘還在車上,此刻安危要緊,千萬不要沾染上這些是非。

馬車調轉,明玉卻一直掀著車簾忘記放下。

刀光一閃,映出今日驚鴻一瞥的半張面容,這眼熟的月白長衫,正是在佛殿下遇到的那個香客。

似有所感一般,明玉見那人轉頭擡眸向自己看來,眼底中明顯也閃過一絲詫異。

“小心!”她脫口而出。

得益於明玉的提醒,趙景允迅速躲過迎面而來的一陣刀鋒,但他手中沒有趁手的武器,不一會兒肩頭便已見了血色。

明玉何時看過這樣危急的場面,頓時心跳如鼓,連忙讓車夫折回去。

佛殿前的一面之緣,讓明玉無法做到袖手旁觀,此刻顧不得其他,揚聲道,“公子快上來!”

趙景允意外,但仍舊是身形迅速的閃入車中,掀簾而入的剎那,血腥氣混著佛殿中的檀香,頓時充斥了整個空間。

原本不大的車廂裏,因為多了一個成年男子,立刻變得逼仄起來。

馬車越走越遠,逐漸甩開了那群窮兇極惡的刺客。

“多謝,寧二姑娘。”

趙景允的嗓音帶著輕聲的喘息,唇色蒼白,襯得那如玉的面容更加像是月色下的精怪。

他精準無誤的叫出了明玉的身份,讓主仆二人頓時生出警惕。

青蘭下意識擋在自家姑娘的身前,直覺告訴她,這個陌生男子很危險。

可明玉此刻認真瞧著男子的樣貌,卻總覺得有一種熟悉感,像是在哪裏見過一般,可這樣的相貌,見過一次又怎麽會忘記?

明玉心中猶豫,擡眸對上那雙深入寒潭的眼睛,就那樣直直望進她的眼底。

“青蘭,你先出去。”

“姑娘?”青蘭震驚,她怎麽能留姑娘一人與這來路不明的男子相處。

明玉眼神安撫,又看向對面的男子,“無事,你與車夫皆在,我也相信,公子必定不是那種恩將仇報的人。”

似是配合她說的話一般,趙景允還對著青蘭點了一下頭。

青蘭無法,只能出去坐在車前,但耳朵卻時刻聽著裏面的動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