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荒古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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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荒古域（六）
身形掠出，落至地面，蕭炎體內鬥氣運轉，卻再無兇獸撲來。
他擡頭看向四周，空蕩地面映入眼簾。
十丈之外，無數兇獸瞪著猩紅巨眼，對他們瘋狂咆哮。
此地似有限制，它們不敢沖來。
“闖出獸潮了……”
見狀，蕭炎等人先是一楞，繼而重重舒氣。
早有預謀的幾撥人十分了解獸潮，自始至終都無太大的鬥氣消耗，本身實力亦是不弱，又抓住時機，在其他人被兇獸逼瘋時調息，狀態自然極好。
可即使如此，他們也維持高強度攻擊、毫不停歇地奔波大半個小時才通過獸潮。
這一過程中，蕭炎鬥氣逐漸耗盡，到後面完全靠海量丹藥支撐。
若無死去的、十分之九以上的人開路，他們絕對無法抵達這裏。
看著那些瘋狂咆哮卻不敢沖來的兇獸，蕭炎恍惚一瞬。
他想起隊伍裏葬身兇獸之口的人，他們拼盡全力也不過為他人做嫁衣，著實令人唏噓。
如果蕭若渺願意出手……
蕭炎回神，搖了搖頭。
若他是鬥聖，他會肅清獸潮，不會任由他們死去。
但這也是因為他能以碾壓實力確保自己得到菩提古樹，善意建立在滿足自身利益的基礎之上。
現在他沒這個能力，那些人都是他的競爭對手，死掉越多對他越有利，他不會為他們難過。
身為聯合行動的受益者，他沒資格指責蕭若渺或魂玉什麽。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代表己所欲就可施於人。
蕭炎明白這些，此刻理清思路，不再多想。
他轉身，定神，望向遠處。
數千丈外，一棵參天古木孤獨地矗立在遼闊平原之上，樹蔭極其龐大。
清氣自它上空蕩漾而開，變幻形狀，神秘莫測。
“這就是傳說中的菩提古樹？”
目光緊盯那棵彌漫古老味道、橫亙天地之間的古樹，蕭炎心臟劇烈跳動。
“好大的樹……”
小醫仙輕聲呢喃。
他們與菩提古樹相隔甚遠，卻依舊能感覺到它的龐大。
樹蔭鋪天蓋地，籠罩一切，頗為滄桑。
“他們已經過去了，我們也快點。”
蕭炎按下心中火熱，手掌一揮，率先掠向菩提古樹。
小醫仙等人顧不得休整，迅速跟上。
同一時間，後方獸潮傳來嘈雜，幾撥人狼狽沖出。
“那是，菩提古樹？！”
這些人堪堪落地，身形仍是踉蹌，視線卻已落在遠處的古老巨樹之上，眼睛泛起紅光。
見蕭炎等人掠向菩提古樹，他們按捺不住，先前一直冷靜的九鳳都不由皺眉，顧不上休息，沈聲道：“跟上他們！”
“是！”
天妖凰族強者咬牙點頭，一道道身影閃掠而出，急匆匆地追向蕭炎等人。
此處爭先恐後，距菩提古樹數百丈外卻是另一種場景。
兩撥人停在原地，涇渭分明，誰都不曾前行。
“若渺，”薰兒看著抱臂而立、氣息越發冰冷沈凝的白衣女人，神情難掩關切，“你怎麽了？”
蕭若渺一怔，唇角扯起，勉強笑道：“無事。”
薰兒皺眉。
她想到什麽，鬥氣傳音：“和瑗有關？”
蕭若渺按揉眉心，順著這種方式聊起隱秘：“嗯。”
薰兒似有所思：“瑗和菩提古樹是什麽關系？”
蕭若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這副難以啟齒的模樣讓薰兒略感恍然，試探道：“像瑗和母親那樣？”
“當然不是！”
蕭若渺毫不猶豫地反駁，白皙雙頰泛起淺淡緋色。
她深吸口氣：“我其實沒相關記憶，但我總感覺、感覺……”
說到這裏，薰兒驚詫的眼神中，她生生打了個寒噤。
手指拂過納戒，銀白披肩現出。
蕭若渺穿好披肩，其上燦燦金絲勾勒凰紋，平添幾分華貴。
她對薰兒笑笑：“有點冷。”
薰兒：……
她記得這件披肩。
那時蕭若渺剛來古界，她邀她去古族裔民聚居地觀覽，帶她逛遍大街小巷，為她在一家店鋪裏買下它。
它的裝飾效果遠大於保暖功能。
當然，薰兒也明白，蕭若渺不是真的感到冷，而是覺得……
惡寒。
這讓她十分錯愕——瑗與古清嵐的關系都沒令蕭若渺惡寒，瑗和菩提古樹到底是什麽情況？
這邊兩人以鬥氣傳音對話，另一邊兩人同樣如此。
陌顏與美杜莎目光交錯，意味不明。
迦南學院位於三大帝國交界處，她曾在那裏就讀，自然知道塔戈爾大沙漠深處的蛇人族，也顯然聽過女王美杜莎的名字。
同理，美杜莎也知道迦南學院，卻不曾聽過她的名字。
至於陌家……
中州勢力林立，陌家原先只算中等，陌顏繼任家主之位後發展不少，但依舊不過中上，沒到舉世皆知的地步。
總而言之，兩人此前毫無交集，現在也算不上熟。
可她們看著彼此，眼眸閃爍，竟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美人對視的畫面賞心悅目，無人知道她們在聊什麽。
先開口的是美杜莎：“你也得到了？”
這話沒頭沒尾，陌顏卻微微頷首，讓美杜莎露出了然的笑。
然……
美杜莎唇角揚起，弧度尚未完全成型就被陌顏打斷：“女王陛下可想過那東西從何而來？”
她一楞，好笑道：“這有什麽好想的？”
“也許是天地孕育的異寶，也許是前人留下的傳承……”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鬥氣大陸從古至今已歷數十億載光陰，諸如此類的存在自當不少……”
陌顏默然。
“女王陛下說的是，”她輕嘆，“但我倒有個荒唐念頭。”
美杜莎好奇：“什麽？”
陌顏擡眸，淺棕瞳孔收縮一瞬：“造物主給予饋贈……”
美杜莎著實怔住。
幾秒之後，她反應過來，更覺好笑：“你真有意思。”
陌顏微微搖頭，自嘲道：“癡人說夢，囈語胡謅，還請女王陛下見諒。”
“無妨，”美杜莎展顏，“這確實是很新奇的說法——若真存在造物主，你我就皆是天命之人了。”
感覺到她的揶揄，陌顏配合笑笑，話題就此略過。
兩人並未註意到，陌顏提及“造物主”三字時蕭若渺驟然打起的寒噤。
她因某些事而惡寒，這些事顯然不止瑗與菩提古樹的關系。
*
蕭炎等人以最快的速度掠向菩提古樹。
青年擡頭望著越來越近的龐大樹影，心底湧起淡淡敬畏。
面對這不知存在多少歲月的古老神物，只怕任何人都難以保持古井無波的心境。
他們來到距菩提古樹數百丈外的地方，看著停在原處、不再前行的兩撥人，不由疑惑。
“小心……”
蕭炎低聲叮囑身後眾人，速度漸緩，直至落下身來。
視線掃向不遠處的菩提古樹，近距離觀察更為震撼。
數千丈龐大的軀幹連接天地，古老氣息散發而出。
樹蔭擴開，足以籠罩小半座城市。
濃郁清氣彌漫，於天空之中蕩漾，變幻種種神奇之象。
陽光傾灑而下，照耀古樹之上。
剔透之感，生命之力……
凡此種種，讓人感到難以言喻的震撼。
蕭炎緊盯菩提古樹，雙眉不由自主地皺起。
清氣令人心曠神怡，他卻有些不安。
想想也是，以菩提古樹的價值，怎麽可能毫無危險？
它存活不知多久，應該早已誕生屬於自己的智慧……
思緒至此，蕭炎自然而然地想到瑗。
那位才是鬥氣大陸真正意義上最古老最恐怖的存在，偏偏言行舉止無一相應，弄得人心力交瘁，但又沒什麽實質傷害……
從他自己出發，哭笑不得有，無可奈何有，尊重敬畏……
只能說，嗯。
目光瞥向蕭若渺，見她平靜垂眸、氣息冷淡，蕭炎莫名欣慰。
——至少她很正常！
蕭炎等人沈吟，破風聲響起，天妖凰族和其他幾支隊伍趕到。
他們疑惑地看停在原地的三撥人一眼，緩緩降落。
“好不容易到這，怎麽停下了？”
九鳳帶著身後眾人上前，淡笑道。
蕭炎瞥他一眼，並未回答。
“諸位總算到了，”魂玉轉身，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笑道，“既然大家都為菩提古樹而來，那當然要等著一起。”
聞言，在場眾人亦是一笑，卻沒把這話當真。
能抵達這裏的人都不簡單，早就看明白魂玉那套——表面和善，內裏極其陰狠，信他的人已盡數葬身兇獸口中。
魂玉沒怎麽在意眾人不甚友好的反應，臉上依舊掛著和煦的笑，手指指向不遠處的菩提古樹：“我們已闖過獸潮，但最難對付的其實是它。”
眾人心頭一動，紛紛看向魂玉。
“我們魂族古籍有過記載，我族一位半聖先祖曾遇見菩提古樹，發出求救信號，”魂玉微笑道，“待我族強者趕到時，他與菩提古樹都已消失……”
“我不清楚究竟發生何事，但他多半已隕落在菩提古樹手中……”
“半聖？！”
眾人面色一變，不可思議。
“所以，各位切莫小看菩提古樹，”魂玉緩緩道，“此行最危險的是它。”
話落，他轉身行向菩提古樹。
既然人已到齊，那就可以試試這菩提古樹究竟有何詭異之處。
巨大誘惑擺在那裏，魂玉不擔心他們不跟上。
正如他所料，其餘幾撥人都行動起來。
花費如此精力才闖到這裏，怎能放棄？
遼闊平原之上，幾撥人彼此間隔一段距離，以相同速度行向不遠處的參天古木。
“蕭炎少爺，這菩提古樹不太對勁，”走著走著，青鱗忽然開口，神情凝重，“那些清氣看似生機勃勃，實則藏有陰冷灰氣，充斥負面情緒。”
蕭炎腳步一頓，眼眸微瞇。
他感應不到這種東西，但青鱗擁有碧蛇三花瞳，眼力毋庸置疑。
而且，越靠近菩提古樹，他越不安。
蕭炎心中警惕之意大漲，此地距菩提古樹已相當之近，鋪天蓋地的樹蔭籠罩他們，隱晦陰冷無孔不入，似要侵進骨髓。
他擡頭看去，樹幹百丈處閃爍光華，如一顆丈許龐大的能量心臟，耀眼明亮，隱隱迸發有力跳動之聲。
“菩提心？！”
眾人視線落在那團光華上，眼神皆是火熱。
同一時間，安靜矗立的菩提古樹傳出細微聲響，密密麻麻、纏繞成繭的樹枝垂落而下。
樹繭接觸地面，緩緩裂開，五道身影從中踏出。
空間劇烈波蕩，恐怖威壓擴散而開！
“半聖……”
眾人面色難看，頭皮發麻。
“沒有生機，沒有靈魂，”薰兒蹙眉，“他們都是傀儡。”
眾人倒吸冷氣，心頭發寒。
這可是五位半聖！居然都被菩提古樹變成傀儡……
目光掃視一圈，落在身形幹瘦、身著黑袍的男人身上，魂玉震驚道：“他就是我族那位與菩提古樹同時失蹤的半聖先祖！”
聞言，其餘人皆看向黑袍半聖。
他神情空洞，雙眼僵硬，皮膚隱有幹裂趨勢。
魂玉聲音響在耳邊，他毫無反應。
“……”
眾人陷入沈默，視線有意無意地瞥向蕭若渺。
五位半聖著實可怕，但他們不是有一位實打實的鬥聖嗎？
菩提古樹近在眼前，誰都不想放棄！
蕭若渺站在薰兒身側，攏了攏披肩。
目光掠過眾人，她嗓音清冷：“想要我出手解決，你們直接進去？”
“當然不是，”九鳳連忙道，“我們怎好意思坐享其成？只是實在對付不了他們……”
“而且，”他頓了頓，語氣分外誠懇，“這對你來講很簡單。”
此話一出，其餘人紛紛點頭，眼神熱切期待。
“你們對付不了？”白衣女人唇角微扯，似笑非笑，“未必。”
她一一看過這裏的八支隊伍，雙手習慣性地環上雙臂。
古族，魂族，蕭炎等人，天妖凰族，另外四支隊伍。
他們顯然屬於中州其他勢力，陣容比不上前四個，但也不可小覷，每支隊伍都有至少兩位一轉鬥尊及以上的強者。
蕭若渺視線掃過一圈，落回九鳳身上，漫不經心道：“你們天妖凰族難道不能解決一位？”
九鳳一僵。
非要說的話，當然可以。
傀儡雖有半聖修為，實力卻不及真正半聖，天妖凰族強者不少，若同時聯手確能對付，可損傷必定慘重。
九鳳清楚這點，更清楚他不能拒絕，否則他前面的話就顯得十分可笑——
萬一蕭若渺因此動怒？
她本就針對天妖凰族！
清寒墨瞳凝視之下，九鳳輕咳，不情願道：“……能。”
蕭若渺頷首，喜怒難辨。
目光轉向魂玉等人，不等她開口，前者就主動道：“我們也能解決一位。”
蕭若渺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並未說什麽，而是看向另外四支隊伍：“你們解決兩位，沒問題吧？”
他們陣容確實弱些，二對一也算彌補不足。
其餘四支隊伍：……
還是那句話，沒問題，可傷亡必然是難以想象的慘重。
但九鳳都不敢拒絕，他們難道敢？
四支隊伍面面相覷，望向菩提心所在之處，終是點頭。
——豁出去了！
九鳳眉頭一皺，覺得有哪裏不對。
正如魂玉所言，魂族眾人能解決一位。
古族有古薰兒這位八轉鬥尊，古青陽這位六轉鬥尊，還有古華、古刑、古妖等人，再加上蕭炎等人，也能解決一位。
……那蕭若渺幹什麽？！
他們不能借鬥聖之力就算了，鬥聖怎麽還反過來借他們的力？！
這合理嗎？！
九鳳正想著，就見蕭若渺輕飄飄地擡起手。
高階修煉者五感極強，數千丈外的菩提古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遑論如此之近的距離？
那著實是一只美到極致的手。
皮肉勻稱，骨節分明，五指纖長白皙、蔥削玉琢。
這只手，正如蕭若渺這個人，完美得詭異。
九鳳並不貪戀美色，比起容貌，他更關註實力。
可他無法不關註蕭若渺的容貌——
鳳清兒，古薰兒，美杜莎，雲韻，納蘭嫣然……
八支隊伍裏，他認識的、不認識的、聽過的、沒聽過的人顏色出眾者不少，卻無一人像蕭若渺這般，美得令他毛骨悚然。
不能細看，不能多想，否則要麽習慣，要麽感到越來越深的違和。
那只手擡起剎那，雕塑般一動不動的五道傀儡徹底僵硬。
與眾人想象中鬥聖強者出手時的驚天動地不同，蕭若渺行止無息，一整片空間卻已完全凝固。
萬物皆隨心而轉的境界，就連時間仿佛都在掌控之中——
“哢嚓。”
魂族黑袍半聖傀儡位於最左邊，此時他和他身旁半聖傀儡的腦袋現出裂縫，蜘蛛網般密密麻麻、擴散開來。
“砰！”
兩顆頭顱同時炸開，慘白碎肉與骨骼暴射而出。
奇異波動從斷頸處彌漫而起，盤旋一陣後緩緩消散。
兩具半聖傀儡的身體急劇老化，最終化作粉末，飄灑而下。
蕭若渺收手，那片完全凝固的空間恢覆正常。
她看向天妖凰族和其餘四支隊伍，冷淡道：“你們可以動手了。”
九鳳：……
九鳳：？！
他尚且沈浸在蕭若渺彈指解決兩位半聖傀儡的震撼裏，就被她這話喚回神思。
不是，這，啊？！
他先前認為那不合理，但假使蕭若渺執意如此，他也只能認了。
現在蕭若渺倒是出手了，一下就解決兩位半聖傀儡，可他寧願她不要出手。
不是，這，為什麽？！
視線轉向魂玉，九鳳再維持不住先前的友好假面。
古族他理解，蕭炎他理解，你們魂族憑什麽？！
他知道的、魂蕭兩族之間的恩怨是假的不成？！
魂玉微笑回視，眼中得意稍縱即逝，恢覆一如往常的和煦。
九鳳：……
他轉頭去看古薰兒和蕭炎的反應，這兩位居然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正非常誠懇地和蕭若渺道謝。
再看古青陽他們，四人有些訝異，但很快就變得若有所思，最後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
九鳳再次打出六個點。
——到底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
難以置信歸難以置信，九鳳也明白，他不可能清楚所有隱秘。
蕭若渺看著他，眼神似冰，顯然不能再拖延了。
九鳳尚且如此，另外四支隊伍怎能有別的意見？
他們施展鬥氣到極致，狂掠而上，將剩下的三位半聖傀儡團團圍住。
遼闊平原之上，恐怖鬥氣彌漫開來，掀起狂風，肆虐席卷。
他們人多勢眾，但到底不過鬥尊，戰鬥必然慘烈，且耗時不短，其餘三支隊伍索性坐下修整。
好不容易闖過獸潮，身心皆有些疲憊，剛好趁勢調息。
蕭炎服下丹藥，盤膝而坐，鬥氣自體內運轉一個周天，歸於丹田。
他睜開眼睛，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自身逐漸轉好的狀態，不由感慨。
難得享受一回完全躺贏的待遇……
正想著，就見古青陽四人走來，在他面前坐下，神情嚴肅。
蕭炎：？
青年疑惑的目光裏，古青陽拿出一枚黑色玉簡，幹脆利落地捏碎。
鬥氣波動四散而開，看不見的屏障逐漸成型。
蕭炎神情微凜。
他下意識地感應起屏障的鬥氣流轉，發現它十分平穩，十分隱蔽……
隱蔽？
仿佛為應和他的想法，古青陽的聲音響起：“此物名為隔音玉簡，是我族聖者所制，在它形成的屏障內交流，鬥聖以下皆無法探聽，鬥聖以上除非刻意也聽不到。”
蕭炎：……
挺有用的。
畢竟鬥氣傳音的隱蔽性因人而異，修為低者完全瞞不過修為高者。
不愧是遠古八族之一，好東西就是多。
可有什麽在他這用的必要？
他和這四位黑湮軍都統明明不熟，難道能有什麽要屏蔽其他人的對話？
等等……
蕭炎想到什麽，一個激靈。
莫非和瑗有關？
他挺了挺原本就很直的背，目光灼灼，神采奕奕。
你說這個我可就不困了啊.jpg
見他這般反應，古青陽心頭一沈。
如此興奮……
難道傳言為真？
他深吸口氣，盡量委婉：“你了解瑗，或者說，蕭若渺嗎？”
正思考他們知道多少，是否清楚瑗性格的蕭炎一楞，沈默幾秒後坦然道：“不怎麽了解。”
古青陽：……
好巧，他們也是。
但他了解的總比他們多吧？
古青陽絞盡腦汁地思考該如何委婉，最後實在思考不出來，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覺得她，或者說祂，喜歡女人嗎？”
蕭炎怔在原地。
不是，啊，你說什麽？
不是，這，你認真的？
視線之內，四人一本正經，半點都看不出開玩笑的樣子。
蕭炎：……
他目光飄忽一瞬：“據我所知，瑗的性取向為美。”
四人：……
“至於蕭若渺，”蕭炎明顯遲疑，“她好像沒有性取向，咳，我的意思是，她應該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四人：……
“那，”古青陽聲音低沈，語氣莊重，“你覺得蕭若渺與少族長是那種關系嗎？”
蕭炎再次怔住。
……啊？！
青年動了動唇，語無倫次：“我，不是，你們？！”
他瞳孔劇烈顫動，顯然受到極大震撼。
什麽事他沒聽過？
這他還真沒聽過！
“不是，”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的蕭炎艱難道，“你們為什麽這樣問？”
“這個，”古青陽有些難以啟齒，最終還是道，“因為族裏都在傳……”
蕭炎：。
從來到鬥氣大陸至現在，整整二十九載光陰，他歷經大風大浪，練就沈穩性格，即使忽然知道如此驚人之事，也在短暫錯愕後回神，勉強保持冷靜——
青年憶起過往種種，逐漸僵硬。
蕭若渺與古薰兒關系一直很好，他原本沒覺得有任何不對，可古青陽這樣一講，那些親昵畫面……
琥嘉……
住腦！
蕭炎堅持觀點：“以我對蕭若渺淺薄的認知，我實在難以想象她會有喜歡的人，她們應該只是朋友，你們誤會了。”
四人：……
看著蕭炎認真的表情，他們面面相覷，心緒覆雜。
一方面覺得此事不為真才對，另一方面又有種八卦時吃到假瓜的遺憾。
“但，”蕭炎話鋒一轉，“據我所知……”
他微妙地停頓一瞬。
瑗將蕭若渺視為獨立個體，他尊重祂的意願，不會在別人講到蕭若渺時提起祂。
可古青陽等人已經知道祂了，他說一下跟祂有關的事也沒什麽吧？
反正他們回古界問長老也會知道……
天墓之行時他們明顯不懂“瑗”為何意，現在才明白，這代表他們與瑗毫無交集、沒被迫害。
那他有必要幫他們打開一下新世界的大門。
自己淋過雨，就要撕掉別人的傘.jpg
八卦之心熊熊燃燒，古青陽等人緊張的註視中，蕭炎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瑗追求過你們少族長的母親。”
四人：？
四人：……
四人：！
漫長沈默之後，古青陽再次開口，面色恍惚，聲音發顫。
“替、”他看向不遠處坐在一起、低聲聊天的蕭若渺與薰兒，“替身？”
蕭炎：……
不是，你，啊？
這位黑湮軍大都統，古族年輕一輩除薰兒外毋庸置疑的最強者，腦回路是否過於活躍？
居然能想到那裏！
蕭炎為（名義上的）表妹正名：“說什麽呢，蕭若渺是正常人！”
古青陽緩慢點頭，儼然一副飽受打擊、尚未反應過來的模樣：“嗯，好，我知道，我信……”
其餘三人沒比他好多少，最冷漠的古妖都僵在原地。
蕭炎：……
怎麽有種越描越黑的感覺？
但跟瑗比起來，蕭若渺真是正常人！
察覺到註視，蕭若渺與薰兒擡眸看去，四座雕塑映入眼簾。
兩人：？
感知著空氣中的鬥氣波動，薰兒秋水雙眸微瞇，似有所思：“他們用了隔音玉簡。”
“……他們和蕭炎很熟？”蕭若渺略顯疑惑，“有什麽話是別人不能聽的？”
聞言，薰兒視線轉向她，意味不明道：“大概是某個自翎泉口中而來、在我族流傳許久的謠言。”
蕭若渺：？
看著薰兒莫測眸光，她心生不祥之感：“與我有關？”
“與你我有關，”薰兒自然伸手，指尖纏繞起她耳邊墨發，“說我和你是愛人。”
“……咳！”
蕭若渺從小到大就沒嗆過幾次，今年卻一而再地——
薰兒輕拍她後背幫她順氣，等她緩過來後調笑道：“若渺不是來加入這個家的嗎？”
“……你夠了，”蕭若渺擡手捂臉，墨瞳從指縫裏瞪向好友，“不許再提！”
女人白皙臉頰泛起緋紅，清冷之意碎得幹凈。
“好，”薰兒莞爾，“不提了。”
蕭若渺：……
她輕咳一聲，挽尊道：“主要是沒必要，瑗追求過的不止伯母一人，祂那種感情也絕非普世價值的愛。”
“哦？”薰兒面露好奇，“除了母親，祂還追求過誰？”
“那可多了，”蕭若渺微微一頓，“祂活了幾十億年誒。”
薰兒若有所思：“也是……”
“據我所知就有那位魂族族長，”蕭若渺面無表情，“祂跟他表白過兩次，第二次過後沒到一個小時就問伯母願不願意和祂走。”
——她只是實話實說，師尊一定不會介意（點頭）（確信）。
薰兒楞在原地。
蕭若渺按下心裏那點詭異的、扳回一城的喜悅，一本正經地總結：“所以你完全不用在意，畢竟瑗的思維與眾不同。”
“那還真是，”薰兒眼睫飛速眨動，顯然震驚，“很難以想象，更難以理解……”
蕭若渺頷首讚同。
她以為這個話題就算完了，哪知薰兒又道：“魂族長和母親誰更好看？”
蕭若渺：……
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
誰帶壞的薰兒？
不是她吧？
肯定不是！
女人搖頭：“他們類型不同，不好比。”
薰兒點頭以示理解：“他是什麽類型？”
蕭若渺：……
她目光轉向魂族隊伍：“那個魂玉勉強有一點他的感覺……”
薰兒順著看去。
魂玉閉目而坐，面無表情，感覺到註視後睜開眼睛，對上兩人視線，臉上立刻浮現和煦的笑。
薰兒：……
他在表演變臉？
蕭若渺：……
“勉強有一點，”她重音，“其實也不是很像。”
薰兒頷首，語不驚人死不休：“所以你把他當魂族長的替身？”
蕭若渺睜大眼睛，今年第三次嗆到。
“魂族長又沒拒絕瑗，要什麽替身……啊不對，他也沒到替身的標準……啊也不對，跟我有什麽關系……等等還不對，你說好不提的！”
“又不是一回事……”
“薰兒！”
身為全場修為最高的人，蕭若渺跟薰兒交流完全沒必要用隔音玉簡，正常的鬥氣傳音就十分隱蔽。
其餘人聽不到她們的話，只看到她們的互動，不由沈默。
古青陽看著眉眼彎彎、笑意促狹的薰兒和作勢打她卻靠到她肩上去的蕭若渺，視線移向蕭炎，一言難盡：“我們誤會了？”
蕭炎：……
什麽意思，沒見過關系好的朋友？
再說，就算她們真有什麽，他也不會知情！
青年心中吐槽，卻見蕭若渺站起，走向他們。
他看向古青陽四人，感覺到他們瞬間繃緊的身體，那是八卦時遇到正主的心虛。
但蕭若渺完全沒看他們一眼，而是停在了……
納蘭嫣然面前？
蕭炎疑惑，納蘭嫣然慌亂。
鬥聖強者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凝視的壓迫力有多大，不親身體會就難以理解。
納蘭·正在親身體會·嫣然：“你……”
蕭若渺皺了皺眉。
這個動作不算明顯，可納蘭嫣然正全神貫註地看著她，立刻就捕捉到，呼吸不由一窒。
她大腦高速運轉，思考自己哪裏得罪過對方。
此前她們一共也就只見過兩次，現在是第三次……
熟悉的割裂感充斥神經，蕭若渺下意識皺眉，而後抑制不住地想笑。
好，很好，非常好！
“你後悔了。”
冰冷女聲突兀響起，納蘭嫣然一震，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是……”她雙手交握，手指攪緊，“我後悔了。”
蕭若渺定定看她。
兩人上次見面還是納蘭嫣然來蕭家退婚之時，那會她嬌貴氣盛，瑗在雲嵐宗上遇到的女人明顯成長不少，現在這位更是歷經打磨，再無當年的盛氣淩人。
她說她後悔了。
蕭若渺問：“為什麽？”
納蘭嫣然一怔。
那雙顏色稍淺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清寒之意迎面而來。
她能感覺到對方的疑惑，真心實意，而非虛與委蛇。
……但她們的關系有好到能問這種私密問題的程度？
她為什麽後悔，納蘭嫣然想，很簡單。
迄今為止，巖梟是她唯一有過好感的異性，而他就是蕭炎。
這事讓她大受打擊，最終決定進入生死門歷練。
後來？
從西北大陸到中州，她與蕭炎一次次相遇，她看他那樣耀眼，站上她企及不到的高度——
他本會是她的愛人。
羨慕為主，好感為輔，她……
後悔了。
納蘭嫣然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口。
她為什麽要向蕭若渺剖析她不為人知的心路歷程？
可鬥聖強者的問題如何能不回答？
納蘭嫣然十分糾結，蕭若渺似察覺她的為難，又似沒有，只自顧自道：“不論你相當不妥的做法，縱是蕭炎也承認你追求自由的正確，但你後悔了。”
“你退婚是不想做長輩的提線木偶，不想嫁給素未謀面的、不喜歡的人。”
“你現在後悔，你認為自己喜歡他？”
納蘭嫣然一楞。
是啊，她喜歡……
“這個世界很奇怪，”蕭若渺冷淡道，“女人對異性的羨慕總被解讀成喜歡，對同性的羨慕總被解讀成嫉妒。”
“為何是喜歡他，不是比肩他，成為他，超越他？”
納蘭嫣然怔住。
她瞳孔驟然收縮，甚至不再鬥氣傳音，直接出聲道：“你——”
這個字音量極高，不過眾人目光本就匯聚於此，不存在被吸引註意一說。
他們好奇她們在聊什麽。
蕭若渺一貫漠然，納蘭嫣然神色幾經變化……
視線緊盯蕭若渺，納蘭嫣然呼吸急促，完全不知該說什麽。
她好像總能精準點出她的問題，她錯誤的選擇，並告訴她何為正確。
蕭若渺平靜回視。
她真的很想笑——這些話確實是她會說的，但以她和納蘭嫣然陌生人般的關系，她不可能專門走過來和她說這一番話。
而且……
太傲慢了。
“納蘭嫣然，”蕭若渺想笑，可再次開口時聲音不鹹不淡，沒什麽笑意，“我所言所行皆是我認為的正確，有些甚至可能不符合普世觀念。”
“永遠不要讓別人的價值來定義你，”她落下最後一句，轉身離開，“那些只能作為輔助，你永遠都該是自己。”
納蘭嫣然：……
一旁擔憂看她的雲韻：……
其餘人：……
納蘭嫣然驚呼出聲後蕭若渺就不再鬥氣傳音，所有人都聽到最後兩句，不由沈默。
鬥聖強者就是不凡，菩提古樹近在咫尺都還有閑情逸致討論人生哲學。
別說，挺有道理的。
蕭炎摸了摸鼻子。
別再用那種困惑震驚的眼神看他了，雲韻！
他知道她想不通，估計滿腦子都是瑗與蕭若渺形象的割裂，但這種事除非蕭若渺主動講，否則他只能保密！
坐回薰兒身側的蕭若渺對上好友似笑非笑的視線，面不改色地移開目光，看向不遠處的戰圈：“他們快好了。”
正如她所言——
天妖凰族眾人已解決他們負責的半聖傀儡，正服下丹藥，打坐調息，爭分奪秒地恢覆鬥氣。
他們除九鳳外皆有負傷，或輕或重，三位實力強悍的長老甚至戰死。
另外兩處戰圈亦接近尾聲，半聖傀儡腦袋炸開，餘波恐怖，震得周圍十幾人鬥氣翻湧、口吐鮮血。
他們癱倒在地，幾近虛脫，手指都不想動一下。
勝利來之不易，他們死傷大半，代價極為慘重。
蕭若渺視線掃過，發現這點，即使早有預料也不由勾起唇角。
笑意轉瞬即逝，她緩緩起身，仍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走吧。”
薰兒頷首，同時起身，帶著古族眾人跟上。
蕭炎緩緩站起，沈吟一瞬，認真道：“接下來肯定比現在更危險，我建議實力沒到六星鬥尊的人留在這裏，別再前行……”
話音未落，他就感覺到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蕭炎一驚，順勢看去，對上蕭若渺毫無情感的眼眸。
她註視他，喜怒不明。
心裏咯噔聲響，蕭炎眉頭一皺，不自覺地退後半步。
他能感覺到蕭若渺的不悅，為什麽，她想讓他們去送死？
……等等！
似雷霆於天幕交織，劃破濃稠黑夜，迷障破碎，思緒清明。
回顧從來到莽荒古域至現在發生的所有事，蕭炎汗毛倒豎——
蕭若渺想讓為菩提古樹而來的人死。
她並未親自出手，而是漠視兇獸成潮、傀儡攔路。
就像瑗萬年來的旁觀者定位，祂任由生靈發展，不會幹預「自己」，可這不妨礙祂有明確的、強烈的情感傾向。
弄清這點，蕭炎手指隱隱發顫。
——任誰發現一位實力遠超自己的鬥聖強者對自己存在敵意乃至殺心都不會好受。
意識到他思緒為何的蕭若渺：……
她不曾掩飾，但有那麽明顯？
倒也不至於如此反應，她的敵意和殺心可從未對他，即使有也已看在蕭玄的份上按下。
魂玉同理。
薰兒……
她怎會對她有敵意與殺心？
被蕭若渺持續盯著，蕭炎也回過味來，尷尬地笑了笑。
還是那句話，其餘人都是競爭對手，死掉越多對他越有利。
若是活著，指不定什麽時候會跟他大打出手。
他享受好處，甚至躺贏，卻猜疑她，實在有些過分……
眾人將這幕看在眼裏，若有所思，各有考量。
六星鬥尊以下的人有些猶豫，最後卻是點頭。
半聖傀儡都出來了，誰知道接下來還會有什麽？
實力不過關，去了也是送死。
無論想做什麽，前提都是活著。
“宗主，那我們陪嫣然留在這裏，”幾位花宗長老看向雲韻，“你陪少閣主去？”
就目前情況而言，她們知道自己沒資格享受菩提古樹的好處，可還是希望花宗能得到東西。
雲韻是八星鬥尊，又和蕭炎……萬一遇見大機緣也好。
“行，”雲韻略顯遲疑，而後頷首，“你們小心。”
她沒什麽搶寶的念頭，只是感覺到菩提古樹的不簡單，盡管知道蕭炎實力比她強也不太放心。
做好決定，眾人行動起來。
蕭若渺走向菩提古樹，氣定神閑。
薰兒行在她身側，古族眾人緊隨其後，身體逐漸繃緊。
魂玉、蕭炎等人跟上，嚴陣以待，凝重警惕。
天妖凰族眾人中止調息，另外四只殘破隊伍咬牙爬起。
為走到這裏，他們付出如此代價，絕不甘心空手而歸。
一行人加快腳步，走到菩提古樹樹底，心情極度緊張。
誰都不知菩提古樹還有什麽手段，未知永遠令人恐懼。
最後幾人來到樹底那刻，璀璨光華陡然爆發！
光柱降下，將眾人籠罩其中。
他們一驚，剛想反擊就發現體內鬥氣已盡數消失。
眾人駭然之際，光柱迅速縮小，直至不見。
不遠處，納蘭嫣然看著詭異消失的一行人，面色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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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掠出，落至地面，蕭炎體內鬥氣運轉，卻再無兇獸撲來。
他擡頭看向四周，空蕩地面映入眼簾。
十丈之外，無數兇獸瞪著猩紅巨眼，對他們瘋狂咆哮。
此地似有限制，它們不敢沖來。
“闖出獸潮了……”
見狀，蕭炎等人先是一楞，繼而重重舒氣。
早有預謀的幾撥人十分了解獸潮，自始至終都無太大的鬥氣消耗，本身實力亦是不弱，又抓住時機，在其他人被兇獸逼瘋時調息，狀態自然極好。
可即使如此，他們也維持高強度攻擊、毫不停歇地奔波大半個小時才通過獸潮。
這一過程中，蕭炎鬥氣逐漸耗盡，到後面完全靠海量丹藥支撐。
若無死去的、十分之九以上的人開路，他們絕對無法抵達這裏。
看著那些瘋狂咆哮卻不敢沖來的兇獸，蕭炎恍惚一瞬。
他想起隊伍裏葬身兇獸之口的人，他們拼盡全力也不過為他人做嫁衣，著實令人唏噓。
如果蕭若渺願意出手……
蕭炎回神，搖了搖頭。
若他是鬥聖，他會肅清獸潮，不會任由他們死去。
但這也是因為他能以碾壓實力確保自己得到菩提古樹，善意建立在滿足自身利益的基礎之上。
現在他沒這個能力，那些人都是他的競爭對手，死掉越多對他越有利，他不會為他們難過。
身為聯合行動的受益者，他沒資格指責蕭若渺或魂玉什麽。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代表己所欲就可施於人。
蕭炎明白這些，此刻理清思路，不再多想。
他轉身，定神，望向遠處。
數千丈外，一棵參天古木孤獨地矗立在遼闊平原之上，樹蔭極其龐大。
清氣自它上空蕩漾而開，變幻形狀，神秘莫測。
“這就是傳說中的菩提古樹？”
目光緊盯那棵彌漫古老味道、橫亙天地之間的古樹，蕭炎心臟劇烈跳動。
“好大的樹……”
小醫仙輕聲呢喃。
他們與菩提古樹相隔甚遠，卻依舊能感覺到它的龐大。
樹蔭鋪天蓋地，籠罩一切，頗為滄桑。
“他們已經過去了，我們也快點。”
蕭炎按下心中火熱，手掌一揮，率先掠向菩提古樹。
小醫仙等人顧不得休整，迅速跟上。
同一時間，後方獸潮傳來嘈雜，幾撥人狼狽沖出。
“那是，菩提古樹？！”
這些人堪堪落地，身形仍是踉蹌，視線卻已落在遠處的古老巨樹之上，眼睛泛起紅光。
見蕭炎等人掠向菩提古樹，他們按捺不住，先前一直冷靜的九鳳都不由皺眉，顧不上休息，沈聲道：“跟上他們！”
“是！”
天妖凰族強者咬牙點頭，一道道身影閃掠而出，急匆匆地追向蕭炎等人。
此處爭先恐後，距菩提古樹數百丈外卻是另一種場景。
兩撥人停在原地，涇渭分明，誰都不曾前行。
“若渺，”薰兒看著抱臂而立、氣息越發冰冷沈凝的白衣女人，神情難掩關切，“你怎麽了？”
蕭若渺一怔，唇角扯起，勉強笑道：“無事。”
薰兒皺眉。
她想到什麽，鬥氣傳音：“和瑗有關？”
蕭若渺按揉眉心，順著這種方式聊起隱秘：“嗯。”
薰兒似有所思：“瑗和菩提古樹是什麽關系？”
蕭若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這副難以啟齒的模樣讓薰兒略感恍然，試探道：“像瑗和母親那樣？”
“當然不是！”
蕭若渺毫不猶豫地反駁，白皙雙頰泛起淺淡緋色。
她深吸口氣：“我其實沒相關記憶，但我總感覺、感覺……”
說到這裏，薰兒驚詫的眼神中，她生生打了個寒噤。
手指拂過納戒，銀白披肩現出。
蕭若渺穿好披肩，其上燦燦金絲勾勒凰紋，平添幾分華貴。
她對薰兒笑笑：“有點冷。”
薰兒：……
她記得這件披肩。
那時蕭若渺剛來古界，她邀她去古族裔民聚居地觀覽，帶她逛遍大街小巷，為她在一家店鋪裏買下它。
它的裝飾效果遠大於保暖功能。
當然，薰兒也明白，蕭若渺不是真的感到冷，而是覺得……
惡寒。
這讓她十分錯愕——瑗與古清嵐的關系都沒令蕭若渺惡寒，瑗和菩提古樹到底是什麽情況？
這邊兩人以鬥氣傳音對話，另一邊兩人同樣如此。
陌顏與美杜莎目光交錯，意味不明。
迦南學院位於三大帝國交界處，她曾在那裏就讀，自然知道塔戈爾大沙漠深處的蛇人族，也顯然聽過女王美杜莎的名字。
同理，美杜莎也知道迦南學院，卻不曾聽過她的名字。
至於陌家……
中州勢力林立，陌家原先只算中等，陌顏繼任家主之位後發展不少，但依舊不過中上，沒到舉世皆知的地步。
總而言之，兩人此前毫無交集，現在也算不上熟。
可她們看著彼此，眼眸閃爍，竟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美人對視的畫面賞心悅目，無人知道她們在聊什麽。
先開口的是美杜莎：“你也得到了？”
這話沒頭沒尾，陌顏卻微微頷首，讓美杜莎露出了然的笑。
然……
美杜莎唇角揚起，弧度尚未完全成型就被陌顏打斷：“女王陛下可想過那東西從何而來？”
她一楞，好笑道：“這有什麽好想的？”
“也許是天地孕育的異寶，也許是前人留下的傳承……”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鬥氣大陸從古至今已歷數十億載光陰，諸如此類的存在自當不少……”
陌顏默然。
“女王陛下說的是，”她輕嘆，“但我倒有個荒唐念頭。”
美杜莎好奇：“什麽？”
陌顏擡眸，淺棕瞳孔收縮一瞬：“造物主給予饋贈……”
美杜莎著實怔住。
幾秒之後，她反應過來，更覺好笑：“你真有意思。”
陌顏微微搖頭，自嘲道：“癡人說夢，囈語胡謅，還請女王陛下見諒。”
“無妨，”美杜莎展顏，“這確實是很新奇的說法——若真存在造物主，你我就皆是天命之人了。”
感覺到她的揶揄，陌顏配合笑笑，話題就此略過。
兩人並未註意到，陌顏提及“造物主”三字時蕭若渺驟然打起的寒噤。
她因某些事而惡寒，這些事顯然不止瑗與菩提古樹的關系。
*
蕭炎等人以最快的速度掠向菩提古樹。
青年擡頭望著越來越近的龐大樹影，心底湧起淡淡敬畏。
面對這不知存在多少歲月的古老神物，只怕任何人都難以保持古井無波的心境。
他們來到距菩提古樹數百丈外的地方，看著停在原處、不再前行的兩撥人，不由疑惑。
“小心……”
蕭炎低聲叮囑身後眾人，速度漸緩，直至落下身來。
視線掃向不遠處的菩提古樹，近距離觀察更為震撼。
數千丈龐大的軀幹連接天地，古老氣息散發而出。
樹蔭擴開，足以籠罩小半座城市。
濃郁清氣彌漫，於天空之中蕩漾，變幻種種神奇之象。
陽光傾灑而下，照耀古樹之上。
剔透之感，生命之力……
凡此種種，讓人感到難以言喻的震撼。
蕭炎緊盯菩提古樹，雙眉不由自主地皺起。
清氣令人心曠神怡，他卻有些不安。
想想也是，以菩提古樹的價值，怎麽可能毫無危險？
它存活不知多久，應該早已誕生屬於自己的智慧……
思緒至此，蕭炎自然而然地想到瑗。
那位才是鬥氣大陸真正意義上最古老最恐怖的存在，偏偏言行舉止無一相應，弄得人心力交瘁，但又沒什麽實質傷害……
從他自己出發，哭笑不得有，無可奈何有，尊重敬畏……
只能說，嗯。
目光瞥向蕭若渺，見她平靜垂眸、氣息冷淡，蕭炎莫名欣慰。
——至少她很正常！
蕭炎等人沈吟，破風聲響起，天妖凰族和其他幾支隊伍趕到。
他們疑惑地看停在原地的三撥人一眼，緩緩降落。
“好不容易到這，怎麽停下了？”
九鳳帶著身後眾人上前，淡笑道。
蕭炎瞥他一眼，並未回答。
“諸位總算到了，”魂玉轉身，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笑道，“既然大家都為菩提古樹而來，那當然要等著一起。”
聞言，在場眾人亦是一笑，卻沒把這話當真。
能抵達這裏的人都不簡單，早就看明白魂玉那套——表面和善，內裏極其陰狠，信他的人已盡數葬身兇獸口中。
魂玉沒怎麽在意眾人不甚友好的反應，臉上依舊掛著和煦的笑，手指指向不遠處的菩提古樹：“我們已闖過獸潮，但最難對付的其實是它。”
眾人心頭一動，紛紛看向魂玉。
“我們魂族古籍有過記載，我族一位半聖先祖曾遇見菩提古樹，發出求救信號，”魂玉微笑道，“待我族強者趕到時，他與菩提古樹都已消失……”
“我不清楚究竟發生何事，但他多半已隕落在菩提古樹手中……”
“半聖？！”
眾人面色一變，不可思議。
“所以，各位切莫小看菩提古樹，”魂玉緩緩道，“此行最危險的是它。”
話落，他轉身行向菩提古樹。
既然人已到齊，那就可以試試這菩提古樹究竟有何詭異之處。
巨大誘惑擺在那裏，魂玉不擔心他們不跟上。
正如他所料，其餘幾撥人都行動起來。
花費如此精力才闖到這裏，怎能放棄？
遼闊平原之上，幾撥人彼此間隔一段距離，以相同速度行向不遠處的參天古木。
“蕭炎少爺，這菩提古樹不太對勁，”走著走著，青鱗忽然開口，神情凝重，“那些清氣看似生機勃勃，實則藏有陰冷灰氣，充斥負面情緒。”
蕭炎腳步一頓，眼眸微瞇。
他感應不到這種東西，但青鱗擁有碧蛇三花瞳，眼力毋庸置疑。
而且，越靠近菩提古樹，他越不安。
蕭炎心中警惕之意大漲，此地距菩提古樹已相當之近，鋪天蓋地的樹蔭籠罩他們，隱晦陰冷無孔不入，似要侵進骨髓。
他擡頭看去，樹幹百丈處閃爍光華，如一顆丈許龐大的能量心臟，耀眼明亮，隱隱迸發有力跳動之聲。
“菩提心？！”
眾人視線落在那團光華上，眼神皆是火熱。
同一時間，安靜矗立的菩提古樹傳出細微聲響，密密麻麻、纏繞成繭的樹枝垂落而下。
樹繭接觸地面，緩緩裂開，五道身影從中踏出。
空間劇烈波蕩，恐怖威壓擴散而開！
“半聖……”
眾人面色難看，頭皮發麻。
“沒有生機，沒有靈魂，”薰兒蹙眉，“他們都是傀儡。”
眾人倒吸冷氣，心頭發寒。
這可是五位半聖！居然都被菩提古樹變成傀儡……
目光掃視一圈，落在身形幹瘦、身著黑袍的男人身上，魂玉震驚道：“他就是我族那位與菩提古樹同時失蹤的半聖先祖！”
聞言，其餘人皆看向黑袍半聖。
他神情空洞，雙眼僵硬，皮膚隱有幹裂趨勢。
魂玉聲音響在耳邊，他毫無反應。
“……”
眾人陷入沈默，視線有意無意地瞥向蕭若渺。
五位半聖著實可怕，但他們不是有一位實打實的鬥聖嗎？
菩提古樹近在眼前，誰都不想放棄！
蕭若渺站在薰兒身側，攏了攏披肩。
目光掠過眾人，她嗓音清冷：“想要我出手解決，你們直接進去？”
“當然不是，”九鳳連忙道，“我們怎好意思坐享其成？只是實在對付不了他們……”
“而且，”他頓了頓，語氣分外誠懇，“這對你來講很簡單。”
此話一出，其餘人紛紛點頭，眼神熱切期待。
“你們對付不了？”白衣女人唇角微扯，似笑非笑，“未必。”
她一一看過這裏的八支隊伍，雙手習慣性地環上雙臂。
古族，魂族，蕭炎等人，天妖凰族，另外四支隊伍。
他們顯然屬於中州其他勢力，陣容比不上前四個，但也不可小覷，每支隊伍都有至少兩位一轉鬥尊及以上的強者。
蕭若渺視線掃過一圈，落回九鳳身上，漫不經心道：“你們天妖凰族難道不能解決一位？”
九鳳一僵。
非要說的話，當然可以。
傀儡雖有半聖修為，實力卻不及真正半聖，天妖凰族強者不少，若同時聯手確能對付，可損傷必定慘重。
九鳳清楚這點，更清楚他不能拒絕，否則他前面的話就顯得十分可笑——
萬一蕭若渺因此動怒？
她本就針對天妖凰族！
清寒墨瞳凝視之下，九鳳輕咳，不情願道：“……能。”
蕭若渺頷首，喜怒難辨。
目光轉向魂玉等人，不等她開口，前者就主動道：“我們也能解決一位。”
蕭若渺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並未說什麽，而是看向另外四支隊伍：“你們解決兩位，沒問題吧？”
他們陣容確實弱些，二對一也算彌補不足。
其餘四支隊伍：……
還是那句話，沒問題，可傷亡必然是難以想象的慘重。
但九鳳都不敢拒絕，他們難道敢？
四支隊伍面面相覷，望向菩提心所在之處，終是點頭。
——豁出去了！
九鳳眉頭一皺，覺得有哪裏不對。
正如魂玉所言，魂族眾人能解決一位。
古族有古薰兒這位八轉鬥尊，古青陽這位六轉鬥尊，還有古華、古刑、古妖等人，再加上蕭炎等人，也能解決一位。
……那蕭若渺幹什麽？！
他們不能借鬥聖之力就算了，鬥聖怎麽還反過來借他們的力？！
這合理嗎？！
九鳳正想著，就見蕭若渺輕飄飄地擡起手。
高階修煉者五感極強，數千丈外的菩提古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遑論如此之近的距離？
那著實是一只美到極致的手。
皮肉勻稱，骨節分明，五指纖長白皙、蔥削玉琢。
這只手，正如蕭若渺這個人，完美得詭異。
九鳳並不貪戀美色，比起容貌，他更關註實力。
可他無法不關註蕭若渺的容貌——
鳳清兒，古薰兒，美杜莎，雲韻，納蘭嫣然……
八支隊伍裏，他認識的、不認識的、聽過的、沒聽過的人顏色出眾者不少，卻無一人像蕭若渺這般，美得令他毛骨悚然。
不能細看，不能多想，否則要麽習慣，要麽感到越來越深的違和。
那只手擡起剎那，雕塑般一動不動的五道傀儡徹底僵硬。
與眾人想象中鬥聖強者出手時的驚天動地不同，蕭若渺行止無息，一整片空間卻已完全凝固。
萬物皆隨心而轉的境界，就連時間仿佛都在掌控之中——
“哢嚓。”
魂族黑袍半聖傀儡位於最左邊，此時他和他身旁半聖傀儡的腦袋現出裂縫，蜘蛛網般密密麻麻、擴散開來。
“砰！”
兩顆頭顱同時炸開，慘白碎肉與骨骼暴射而出。
奇異波動從斷頸處彌漫而起，盤旋一陣後緩緩消散。
兩具半聖傀儡的身體急劇老化，最終化作粉末，飄灑而下。
蕭若渺收手，那片完全凝固的空間恢覆正常。
她看向天妖凰族和其餘四支隊伍，冷淡道：“你們可以動手了。”
九鳳：……
九鳳：？！
他尚且沈浸在蕭若渺彈指解決兩位半聖傀儡的震撼裏，就被她這話喚回神思。
不是，這，啊？！
他先前認為那不合理，但假使蕭若渺執意如此，他也只能認了。
現在蕭若渺倒是出手了，一下就解決兩位半聖傀儡，可他寧願她不要出手。
不是，這，為什麽？！
視線轉向魂玉，九鳳再維持不住先前的友好假面。
古族他理解，蕭炎他理解，你們魂族憑什麽？！
他知道的、魂蕭兩族之間的恩怨是假的不成？！
魂玉微笑回視，眼中得意稍縱即逝，恢覆一如往常的和煦。
九鳳：……
他轉頭去看古薰兒和蕭炎的反應，這兩位居然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正非常誠懇地和蕭若渺道謝。
再看古青陽他們，四人有些訝異，但很快就變得若有所思，最後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
九鳳再次打出六個點。
——到底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
難以置信歸難以置信，九鳳也明白，他不可能清楚所有隱秘。
蕭若渺看著他，眼神似冰，顯然不能再拖延了。
九鳳尚且如此，另外四支隊伍怎能有別的意見？
他們施展鬥氣到極致，狂掠而上，將剩下的三位半聖傀儡團團圍住。
遼闊平原之上，恐怖鬥氣彌漫開來，掀起狂風，肆虐席卷。
他們人多勢眾，但到底不過鬥尊，戰鬥必然慘烈，且耗時不短，其餘三支隊伍索性坐下修整。
好不容易闖過獸潮，身心皆有些疲憊，剛好趁勢調息。
蕭炎服下丹藥，盤膝而坐，鬥氣自體內運轉一個周天，歸於丹田。
他睜開眼睛，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自身逐漸轉好的狀態，不由感慨。
難得享受一回完全躺贏的待遇……
正想著，就見古青陽四人走來，在他面前坐下，神情嚴肅。
蕭炎：？
青年疑惑的目光裏，古青陽拿出一枚黑色玉簡，幹脆利落地捏碎。
鬥氣波動四散而開，看不見的屏障逐漸成型。
蕭炎神情微凜。
他下意識地感應起屏障的鬥氣流轉，發現它十分平穩，十分隱蔽……
隱蔽？
仿佛為應和他的想法，古青陽的聲音響起：“此物名為隔音玉簡，是我族聖者所制，在它形成的屏障內交流，鬥聖以下皆無法探聽，鬥聖以上除非刻意也聽不到。”
蕭炎：……
挺有用的。
畢竟鬥氣傳音的隱蔽性因人而異，修為低者完全瞞不過修為高者。
不愧是遠古八族之一，好東西就是多。
可有什麽在他這用的必要？
他和這四位黑湮軍都統明明不熟，難道能有什麽要屏蔽其他人的對話？
等等……
蕭炎想到什麽，一個激靈。
莫非和瑗有關？
他挺了挺原本就很直的背，目光灼灼，神采奕奕。
你說這個我可就不困了啊.jpg
見他這般反應，古青陽心頭一沈。
如此興奮……
難道傳言為真？
他深吸口氣，盡量委婉：“你了解瑗，或者說，蕭若渺嗎？”
正思考他們知道多少，是否清楚瑗性格的蕭炎一楞，沈默幾秒後坦然道：“不怎麽了解。”
古青陽：……
好巧，他們也是。
但他了解的總比他們多吧？
古青陽絞盡腦汁地思考該如何委婉，最後實在思考不出來，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覺得她，或者說祂，喜歡女人嗎？”
蕭炎怔在原地。
不是，啊，你說什麽？
不是，這，你認真的？
視線之內，四人一本正經，半點都看不出開玩笑的樣子。
蕭炎：……
他目光飄忽一瞬：“據我所知，瑗的性取向為美。”
四人：……
“至於蕭若渺，”蕭炎明顯遲疑，“她好像沒有性取向，咳，我的意思是，她應該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四人：……
“那，”古青陽聲音低沈，語氣莊重，“你覺得蕭若渺與少族長是那種關系嗎？”
蕭炎再次怔住。
……啊？！
青年動了動唇，語無倫次：“我，不是，你們？！”
他瞳孔劇烈顫動，顯然受到極大震撼。
什麽事他沒聽過？
這他還真沒聽過！
“不是，”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的蕭炎艱難道，“你們為什麽這樣問？”
“這個，”古青陽有些難以啟齒，最終還是道，“因為族裏都在傳……”
蕭炎：。
從來到鬥氣大陸至現在，整整二十九載光陰，他歷經大風大浪，練就沈穩性格，即使忽然知道如此驚人之事，也在短暫錯愕後回神，勉強保持冷靜——
青年憶起過往種種，逐漸僵硬。
蕭若渺與古薰兒關系一直很好，他原本沒覺得有任何不對，可古青陽這樣一講，那些親昵畫面……
琥嘉……
住腦！
蕭炎堅持觀點：“以我對蕭若渺淺薄的認知，我實在難以想象她會有喜歡的人，她們應該只是朋友，你們誤會了。”
四人：……
看著蕭炎認真的表情，他們面面相覷，心緒覆雜。
一方面覺得此事不為真才對，另一方面又有種八卦時吃到假瓜的遺憾。
“但，”蕭炎話鋒一轉，“據我所知……”
他微妙地停頓一瞬。
瑗將蕭若渺視為獨立個體，他尊重祂的意願，不會在別人講到蕭若渺時提起祂。
可古青陽等人已經知道祂了，他說一下跟祂有關的事也沒什麽吧？
反正他們回古界問長老也會知道……
天墓之行時他們明顯不懂“瑗”為何意，現在才明白，這代表他們與瑗毫無交集、沒被迫害。
那他有必要幫他們打開一下新世界的大門。
自己淋過雨，就要撕掉別人的傘.jpg
八卦之心熊熊燃燒，古青陽等人緊張的註視中，蕭炎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瑗追求過你們少族長的母親。”
四人：？
四人：……
四人：！
漫長沈默之後，古青陽再次開口，面色恍惚，聲音發顫。
“替、”他看向不遠處坐在一起、低聲聊天的蕭若渺與薰兒，“替身？”
蕭炎：……
不是，你，啊？
這位黑湮軍大都統，古族年輕一輩除薰兒外毋庸置疑的最強者，腦回路是否過於活躍？
居然能想到那裏！
蕭炎為（名義上的）表妹正名：“說什麽呢，蕭若渺是正常人！”
古青陽緩慢點頭，儼然一副飽受打擊、尚未反應過來的模樣：“嗯，好，我知道，我信……”
其餘三人沒比他好多少，最冷漠的古妖都僵在原地。
蕭炎：……
怎麽有種越描越黑的感覺？
但跟瑗比起來，蕭若渺真是正常人！
察覺到註視，蕭若渺與薰兒擡眸看去，四座雕塑映入眼簾。
兩人：？
感知著空氣中的鬥氣波動，薰兒秋水雙眸微瞇，似有所思：“他們用了隔音玉簡。”
“……他們和蕭炎很熟？”蕭若渺略顯疑惑，“有什麽話是別人不能聽的？”
聞言，薰兒視線轉向她，意味不明道：“大概是某個自翎泉口中而來、在我族流傳許久的謠言。”
蕭若渺：？
看著薰兒莫測眸光，她心生不祥之感：“與我有關？”
“與你我有關，”薰兒自然伸手，指尖纏繞起她耳邊墨發，“說我和你是愛人。”
“……咳！”
蕭若渺從小到大就沒嗆過幾次，今年卻一而再地——
薰兒輕拍她後背幫她順氣，等她緩過來後調笑道：“若渺不是來加入這個家的嗎？”
“……你夠了，”蕭若渺擡手捂臉，墨瞳從指縫裏瞪向好友，“不許再提！”
女人白皙臉頰泛起緋紅，清冷之意碎得幹凈。
“好，”薰兒莞爾，“不提了。”
蕭若渺：……
她輕咳一聲，挽尊道：“主要是沒必要，瑗追求過的不止伯母一人，祂那種感情也絕非普世價值的愛。”
“哦？”薰兒面露好奇，“除了母親，祂還追求過誰？”
“那可多了，”蕭若渺微微一頓，“祂活了幾十億年誒。”
薰兒若有所思：“也是……”
“據我所知就有那位魂族族長，”蕭若渺面無表情，“祂跟他表白過兩次，第二次過後沒到一個小時就問伯母願不願意和祂走。”
——她只是實話實說，師尊一定不會介意（點頭）（確信）。
薰兒楞在原地。
蕭若渺按下心裏那點詭異的、扳回一城的喜悅，一本正經地總結：“所以你完全不用在意，畢竟瑗的思維與眾不同。”
“那還真是，”薰兒眼睫飛速眨動，顯然震驚，“很難以想象，更難以理解……”
蕭若渺頷首讚同。
她以為這個話題就算完了，哪知薰兒又道：“魂族長和母親誰更好看？”
蕭若渺：……
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
誰帶壞的薰兒？
不是她吧？
肯定不是！
女人搖頭：“他們類型不同，不好比。”
薰兒點頭以示理解：“他是什麽類型？”
蕭若渺：……
她目光轉向魂族隊伍：“那個魂玉勉強有一點他的感覺……”
薰兒順著看去。
魂玉閉目而坐，面無表情，感覺到註視後睜開眼睛，對上兩人視線，臉上立刻浮現和煦的笑。
薰兒：……
他在表演變臉？
蕭若渺：……
“勉強有一點，”她重音，“其實也不是很像。”
薰兒頷首，語不驚人死不休：“所以你把他當魂族長的替身？”
蕭若渺睜大眼睛，今年第三次嗆到。
“魂族長又沒拒絕瑗，要什麽替身……啊不對，他也沒到替身的標準……啊也不對，跟我有什麽關系……等等還不對，你說好不提的！”
“又不是一回事……”
“薰兒！”
身為全場修為最高的人，蕭若渺跟薰兒交流完全沒必要用隔音玉簡，正常的鬥氣傳音就十分隱蔽。
其餘人聽不到她們的話，只看到她們的互動，不由沈默。
古青陽看著眉眼彎彎、笑意促狹的薰兒和作勢打她卻靠到她肩上去的蕭若渺，視線移向蕭炎，一言難盡：“我們誤會了？”
蕭炎：……
什麽意思，沒見過關系好的朋友？
再說，就算她們真有什麽，他也不會知情！
青年心中吐槽，卻見蕭若渺站起，走向他們。
他看向古青陽四人，感覺到他們瞬間繃緊的身體，那是八卦時遇到正主的心虛。
但蕭若渺完全沒看他們一眼，而是停在了……
納蘭嫣然面前？
蕭炎疑惑，納蘭嫣然慌亂。
鬥聖強者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凝視的壓迫力有多大，不親身體會就難以理解。
納蘭·正在親身體會·嫣然：“你……”
蕭若渺皺了皺眉。
這個動作不算明顯，可納蘭嫣然正全神貫註地看著她，立刻就捕捉到，呼吸不由一窒。
她大腦高速運轉，思考自己哪裏得罪過對方。
此前她們一共也就只見過兩次，現在是第三次……
熟悉的割裂感充斥神經，蕭若渺下意識皺眉，而後抑制不住地想笑。
好，很好，非常好！
“你後悔了。”
冰冷女聲突兀響起，納蘭嫣然一震，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是……”她雙手交握，手指攪緊，“我後悔了。”
蕭若渺定定看她。
兩人上次見面還是納蘭嫣然來蕭家退婚之時，那會她嬌貴氣盛，瑗在雲嵐宗上遇到的女人明顯成長不少，現在這位更是歷經打磨，再無當年的盛氣淩人。
她說她後悔了。
蕭若渺問：“為什麽？”
納蘭嫣然一怔。
那雙顏色稍淺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清寒之意迎面而來。
她能感覺到對方的疑惑，真心實意，而非虛與委蛇。
……但她們的關系有好到能問這種私密問題的程度？
她為什麽後悔，納蘭嫣然想，很簡單。
迄今為止，巖梟是她唯一有過好感的異性，而他就是蕭炎。
這事讓她大受打擊，最終決定進入生死門歷練。
後來？
從西北大陸到中州，她與蕭炎一次次相遇，她看他那樣耀眼，站上她企及不到的高度——
他本會是她的愛人。
羨慕為主，好感為輔，她……
後悔了。
納蘭嫣然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口。
她為什麽要向蕭若渺剖析她不為人知的心路歷程？
可鬥聖強者的問題如何能不回答？
納蘭嫣然十分糾結，蕭若渺似察覺她的為難，又似沒有，只自顧自道：“不論你相當不妥的做法，縱是蕭炎也承認你追求自由的正確，但你後悔了。”
“你退婚是不想做長輩的提線木偶，不想嫁給素未謀面的、不喜歡的人。”
“你現在後悔，你認為自己喜歡他？”
納蘭嫣然一楞。
是啊，她喜歡……
“這個世界很奇怪，”蕭若渺冷淡道，“女人對異性的羨慕總被解讀成喜歡，對同性的羨慕總被解讀成嫉妒。”
“為何是喜歡他，不是比肩他，成為他，超越他？”
納蘭嫣然怔住。
她瞳孔驟然收縮，甚至不再鬥氣傳音，直接出聲道：“你——”
這個字音量極高，不過眾人目光本就匯聚於此，不存在被吸引註意一說。
他們好奇她們在聊什麽。
蕭若渺一貫漠然，納蘭嫣然神色幾經變化……
視線緊盯蕭若渺，納蘭嫣然呼吸急促，完全不知該說什麽。
她好像總能精準點出她的問題，她錯誤的選擇，並告訴她何為正確。
蕭若渺平靜回視。
她真的很想笑——這些話確實是她會說的，但以她和納蘭嫣然陌生人般的關系，她不可能專門走過來和她說這一番話。
而且……
太傲慢了。
“納蘭嫣然，”蕭若渺想笑，可再次開口時聲音不鹹不淡，沒什麽笑意，“我所言所行皆是我認為的正確，有些甚至可能不符合普世觀念。”
“永遠不要讓別人的價值來定義你，”她落下最後一句，轉身離開，“那些只能作為輔助，你永遠都該是自己。”
納蘭嫣然：……
一旁擔憂看她的雲韻：……
其餘人：……
納蘭嫣然驚呼出聲後蕭若渺就不再鬥氣傳音，所有人都聽到最後兩句，不由沈默。
鬥聖強者就是不凡，菩提古樹近在咫尺都還有閑情逸致討論人生哲學。
別說，挺有道理的。
蕭炎摸了摸鼻子。
別再用那種困惑震驚的眼神看他了，雲韻！
他知道她想不通，估計滿腦子都是瑗與蕭若渺形象的割裂，但這種事除非蕭若渺主動講，否則他只能保密！
坐回薰兒身側的蕭若渺對上好友似笑非笑的視線，面不改色地移開目光，看向不遠處的戰圈：“他們快好了。”
正如她所言——
天妖凰族眾人已解決他們負責的半聖傀儡，正服下丹藥，打坐調息，爭分奪秒地恢覆鬥氣。
他們除九鳳外皆有負傷，或輕或重，三位實力強悍的長老甚至戰死。
另外兩處戰圈亦接近尾聲，半聖傀儡腦袋炸開，餘波恐怖，震得周圍十幾人鬥氣翻湧、口吐鮮血。
他們癱倒在地，幾近虛脫，手指都不想動一下。
勝利來之不易，他們死傷大半，代價極為慘重。
蕭若渺視線掃過，發現這點，即使早有預料也不由勾起唇角。
笑意轉瞬即逝，她緩緩起身，仍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走吧。”
薰兒頷首，同時起身，帶著古族眾人跟上。
蕭炎緩緩站起，沈吟一瞬，認真道：“接下來肯定比現在更危險，我建議實力沒到六星鬥尊的人留在這裏，別再前行……”
話音未落，他就感覺到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蕭炎一驚，順勢看去，對上蕭若渺毫無情感的眼眸。
她註視他，喜怒不明。
心裏咯噔聲響，蕭炎眉頭一皺，不自覺地退後半步。
他能感覺到蕭若渺的不悅，為什麽，她想讓他們去送死？
……等等！
似雷霆於天幕交織，劃破濃稠黑夜，迷障破碎，思緒清明。
回顧從來到莽荒古域至現在發生的所有事，蕭炎汗毛倒豎——
蕭若渺想讓為菩提古樹而來的人死。
她並未親自出手，而是漠視兇獸成潮、傀儡攔路。
就像瑗萬年來的旁觀者定位，祂任由生靈發展，不會幹預「自己」，可這不妨礙祂有明確的、強烈的情感傾向。
弄清這點，蕭炎手指隱隱發顫。
——任誰發現一位實力遠超自己的鬥聖強者對自己存在敵意乃至殺心都不會好受。
意識到他思緒為何的蕭若渺：……
她不曾掩飾，但有那麽明顯？
倒也不至於如此反應，她的敵意和殺心可從未對他，即使有也已看在蕭玄的份上按下。
魂玉同理。
薰兒……
她怎會對她有敵意與殺心？
被蕭若渺持續盯著，蕭炎也回過味來，尷尬地笑了笑。
還是那句話，其餘人都是競爭對手，死掉越多對他越有利。
若是活著，指不定什麽時候會跟他大打出手。
他享受好處，甚至躺贏，卻猜疑她，實在有些過分……
眾人將這幕看在眼裏，若有所思，各有考量。
六星鬥尊以下的人有些猶豫，最後卻是點頭。
半聖傀儡都出來了，誰知道接下來還會有什麽？
實力不過關，去了也是送死。
無論想做什麽，前提都是活著。
“宗主，那我們陪嫣然留在這裏，”幾位花宗長老看向雲韻，“你陪少閣主去？”
就目前情況而言，她們知道自己沒資格享受菩提古樹的好處，可還是希望花宗能得到東西。
雲韻是八星鬥尊，又和蕭炎……萬一遇見大機緣也好。
“行，”雲韻略顯遲疑，而後頷首，“你們小心。”
她沒什麽搶寶的念頭，只是感覺到菩提古樹的不簡單，盡管知道蕭炎實力比她強也不太放心。
做好決定，眾人行動起來。
蕭若渺走向菩提古樹，氣定神閑。
薰兒行在她身側，古族眾人緊隨其後，身體逐漸繃緊。
魂玉、蕭炎等人跟上，嚴陣以待，凝重警惕。
天妖凰族眾人中止調息，另外四只殘破隊伍咬牙爬起。
為走到這裏，他們付出如此代價，絕不甘心空手而歸。
一行人加快腳步，走到菩提古樹樹底，心情極度緊張。
誰都不知菩提古樹還有什麽手段，未知永遠令人恐懼。
最後幾人來到樹底那刻，璀璨光華陡然爆發！
光柱降下，將眾人籠罩其中。
他們一驚，剛想反擊就發現體內鬥氣已盡數消失。
眾人駭然之際，光柱迅速縮小，直至不見。
不遠處，納蘭嫣然看著詭異消失的一行人，面色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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