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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墓之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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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墓之行(六)

雖然不明白先祖為什麽要提如此奇怪的要求,但作為貼心(霧)孝順(大霧)的後人,蕭若渺決定照做。

可她是正常人,無法把握瑗的精髓,只能委屈先祖看不完全版。

蕭若渺認真回憶瑗與魂天帝的對話,將那段久別重逢的開頭一字不差地搬過來。

有沒有感覺?

夠不夠恢覆?

只這一句肯定不夠,蕭若渺精心思索,勉強想出幾句還算符合瑗人設的話。

某個性取向為美的博愛家夥可喜歡黃泉妖聖了,男性五官顯出稠麗,與周身威嚴形成反差,別有一番風味。

可惜紅顏薄命(bushi)……

嘆氣.jpg

總之,蕭若渺自認表現不錯。

蕭玄並未直接展露態度,但從他讓她再次恢覆就能看出她做得很好。

看著面前神色乖巧的白衣女人,蕭玄一言難盡。

即使身死道消,只剩被困於天墓第三層最深處的能量體,他對蕭族現狀也仍有一定了解。

——因為瑗。

祂每隔幾十年就會來看他一次,美其名曰“關心空巢老人”。

很難說祂到底從哪個角度出發說他老,明明祂的年齡比他大百萬倍。

就算確實比他年輕的外貌,三十歲與十幾歲也僅是兄妹的差別。

可這不重要。

孤身一人承受天墓仿若永世長存、亙古不變的寂寥,縱是那樣惡劣的存在,竟也能成為寄托與支撐。

……他期待祂來。

蕭玄從不後悔進入天墓,這是保存蕭族星火的唯一方法,是他能為蕭族做的最後之事。

……但到底煎熬。

他有很多朋友,可破釜沈舟、背水一戰之際,他最先想到的、能不問利益放心托付的居然是瑗——

也只能是瑗。

他們算朋友嗎?

蕭玄厭惡祂的性格,反感祂的態度,也許要在名詞前加上“絕大多數”這一修飾以做限定,但他確實不喜祂。

誰會喜歡這樣一個神經病?也就魂天帝能面不改色地對祂笑。

至於瑗……

別看祂一口一個“我的朋友”,真正被祂放在心上的大概只有那位天墓創始者。

也許還有一些同類,可都已消逝在域外戰爭裏。

但……

蕭玄不得不承認,在旁觀者這一身份定義下,祂為他做到這個地步,足以看出他的特殊。

他是被「偏愛」的人。

這份「偏愛」往往會帶來更多迫害,可也確實有某些尊重。

它客觀存在。

魂蕭兩族的沖突越演越烈,決戰必將到來。

祂清楚魂天帝贏面更大。

祂毫無波瀾、近乎漠然地看著。

——誰輸都一樣。

倘若隕落的是魂天帝,同樣會有他的待遇。

祂一向擅長在他們中間端水。

進入天墓以後,瑗“體貼”得過分。

每隔幾十年一次的到訪已成為習慣,祂跟他講蕭族現狀,講世態變遷,講外面發生的種種趣事。

他聽得津津有味。

即使總會被祂氣到心梗,最後忍無可忍地閉府送客,恨不得再也不見,也實在難以否認——

他期待祂的到來。

自兩百年前至現在,祂再無出現。

蕭玄生出名為“慌亂”與“擔憂”的情緒。

他們也算有一定默契,祂沒道理一聲不響地消失。

但仔細想來,這些情緒毫無必要。

鬥氣大陸是祂的出場,沒人能在這裏將祂如何。

以祂不死不滅的特性,去往其他世界也該是無敵的存在。

除非發生類似十萬年前的事,可遠古家族每隔二十載進入天墓修煉的模式不變,顯然未至於此。

瑗一貫莫名其妙,蕭玄不認為自己完全了解。

說不定就是有某些原因讓祂消失。

對世界之靈來講,兩百年太過短暫。

於蕭玄而言,若不是被禁錮,也只是彈指一揮間。

所以,有什麽好“慌亂”與“擔憂”的?

與其說他擔心瑗的安危,不如說——

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

他已習慣瑗的陪伴,沒有祂的兩百年分外難熬。

但蕭玄畢竟是蕭玄,意志力遠非常人可比。

再怎麽難熬,他都堅持下來。

……只是總會思考瑗去幹什麽了。

現在,他已知道答案。

消失兩百年,變成人,離譜!

蕭玄想起最後一次相見,少女說“你一定會得償所願”,唇角的笑意味深長。

那時他只以為這是安慰,萬萬沒想到祂會做到這種程度!

蕭玄清楚祂絕非因自己而化身為人,但祂確實因自己而選擇蕭家。

……大可不必!

蕭玄深吸口氣,壓下心中思緒。

他看向蕭炎:“蕭族現在如何?”

蕭炎遲疑一瞬,如實道來。

蕭玄對蕭族——準確地講,蕭家——的了解止於兩百年前,此時聽蕭炎講述,不由沈默。

以他的標準來看,兩百年前的蕭家已敗落至極。

位於西北大陸一隅的加瑪帝國,他連名字都沒聽過,蕭家卻只算其中一個家族,無法獨霸。

但……

至少那時的蕭家還算帝國層次,還在帝國都城。

蕭炎爺爺蕭林身死,蕭家一落千丈,退出加瑪聖城,來到居於帝國大城市末座的烏坦城,與其餘兩家爭鬥。

往後種種變故,更是……

蕭玄對此也算有所預料,終究還有香火殘存,沒到最壞的地步。

蕭若渺安靜聽著,臉上毫無表情,蕭玄忍不住看她——

如果是瑗,會怎麽說?

少女輕佻戲謔的聲音似響在耳邊。

“我的朋友,你知道嗎,蕭家已是烏坦城一霸。”

“我的朋友,你知道嗎,蕭家現任族長已是大鬥師。”

“我的朋友,你知道嗎,因為當初與你的約定,古元派出自己女兒和鬥皇強者保護蕭家。”

真是……

蕭若渺定定看著。

蕭玄與蕭炎交流,談及蕭族族紋。

遠古家族的人一般不會修行任何秘法,因為族紋就有最為強悍的增幅作用。

消耗不小,對身體卻無半分損傷,更不會反噬。

有這等奇異存在,其他提升實力的秘法自然不值一提。

蕭族族紋不同他族,由族人自己修煉而出。

蕭炎修煉天火三玄變,只差最後一步就能凝出族紋。

蕭玄會將這一步給予他,可若無血脈之力,族紋也難發揮效用。

看著蕭炎暗下去的眼神,蕭玄一笑,走入池中。

袖袍輕揮,池水旋轉而起。

“閉眼。”

聽得蕭玄此話,即使不明白發生何事,蕭炎也立刻闔上雙眸。

蕭若渺瞳孔微縮。

銀光乍現,鎖鏈緩緩展開。

一道道血色光芒自蕭玄體內湧出,傳進池內,將清澈見底的池水染成血紅。

蕭玄垂眸看著身前逐漸消散、直至徹底化為無虛的銀色鎖鏈,眼神柔軟。

保留蕭族血脈之力需付出代價,瑗用法則為他承擔。

“我的朋友,”少女捧著他的臉,細細端詳,“你這麽好看,長皺紋多可惜。”

簡直……

目光落在蕭若渺身上,蕭玄露出一個感激的笑。

蕭若渺默然。

她沒說什麽“瑗已經死了我不是祂”,這太煞風景。

蕭玄想向瑗表達謝意,那她就是瑗。

如果瑗在這裏,也會做出相同選擇。

祂想讓蕭若渺做她自己,卻也想滿足友人心願。

兩者並不矛盾。

蕭炎尚無直面法則的能力,蕭玄讓他閉眼。

他闔著眼眸,感覺到某種靈魂深處騰起的敬畏。

不知過去多久,蕭玄的聲音再次響起:“好了。”

蕭炎睜開眼睛。

一個布袋向他拋來,他下意識接住,竟是之前給蕭若渺的能量核。

視線與她對上,女人平靜移開。

蕭炎收好布袋,看著蕭玄,若有所思。

他又沾了先祖的光……

水池遍布血色光華,濃郁的血腥味道彌漫而出,恐怖的奇異力量擴散開來。

蕭炎站在一旁,感受體內血脈的渴望與雀躍。

“進入血池,”蕭玄看向他,“傳承蕭族最後的血脈之力……”

換血很痛苦。

極度虛弱帶來困倦,蕭炎卻不能昏睡,只得咬牙維持清醒,忍受無法言表的折磨。

非常時期行非常手段,蕭家人體內的血脈之力已徹底消失,不能像其他家族那樣以溫和手段激活,只能采取最蠻橫的方式。

換血所需的時間不短,蕭玄在水池邊盤膝而坐,擡手凝起鬥氣——

蕭若渺看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椅子,黛眉輕挑。

她,或者說,瑗鐘愛的材料、樣式、顏色、風格、高低、傾斜角度……

她也不客氣,指尖微動,椅子轉瞬來到身後。

女人坐下,雙手搭著椅柄:“你很清楚瑗的喜好。”

“略有所知,”蕭玄淡淡道,“比不上你師尊了如指掌。”

受限修為,薰兒他們聽不到蕭若渺與魂刁二人的對話,但蕭玄聽得到。

蕭若渺眸光微動。

蕭玄似明白瑗的想法,在盡量將她視作獨立個體——

盡管很難,盡管無法完全做到,他也確實在嘗試。

“先祖,”她唇角輕揚,似玩笑似認真,“你重男輕女。”

“從目前成就來看,你比他優秀,”蕭玄這回沒有沈默,“可你願意扛起覆興蕭族的重任嗎?”

蕭若渺毫不猶豫地搖頭。

蕭玄輕嘆:“若渺,一個人走不遠。”

眾人進入天墓他就有所感知,一路下來當然知道她的名字。

幾千年前,講完域外往事的瑗顯出難得正經,揮筆落下——

《蒼溟客》

萬象凝魂化此身,億載彈指墮微粼。

扶搖若赴青冥約,浩渺空餘碧海塵。

欲挽天河洗兵甲,獨撐孤月照荒榛。

星槎已沒重淵底,我亦滄波一粟人。

這位世界之靈向來喜歡文學創作,但大多用在迫害上。

蕭玄第一次見祂寫個人視角的詩,不由多看幾眼,記了下來。

……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遇見頷聯。

蕭若渺輕喃:“也許。”

瑗不知集體為何。

瑗無需知道集體為何。

域外戰爭帶來集體,卻也摧毀集體。

而在鬥氣大陸……

作為世界化身,逛自家後花園,哪需要與人合作?

如果祂一直是祂,當然沒問題。

可祂變成她了。

她要突破鬥帝,要去往鬥氣大陸之上的大千世界,要攀登真正的巔峰。

那可不是她家後花園。

——一個人走不遠。

但蕭若渺確實毫無團隊意識。

從小到大,能入她眼的太少。

薰兒是好友,可兩人不算團隊。

琥嘉與吳昊……

四人勉強算集體,但她和他們沒有任何深度交流。

她在嘗試。

嘗試做人,嘗試維持關系,嘗試融入社會……

她失敗了。

天才受萬眾敬仰,本質卻游離在外。

怎樣才能?

蕭炎的換血持續一月,前十二天洗去舊血,後十八天灌註新血。

他立於水池之中,無數血絲湧進身體,氣息逐步上升。

“轟!”

低沈聲音乍響,血霧四濺,紫金光芒自蕭炎體內漫出,將血絲阻擋而下。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蕭玄一楞,驚愕道:“這是?”

蕭若渺聲音略沈:“龍凰血脈之力。”

蕭玄瞳孔微縮。

只存於傳說之中、連他都未曾見過的東西居然出現在蕭炎身上——

蕭若渺言簡意賅地解釋有關紫妍的事,蕭玄若有所思。

他皺眉道:“看來剛才清除舊血並未洗掉這龍凰血脈之力,如今大量蕭族血脈之力湧入蕭炎體內,龍凰血脈之力感到壓迫,忍不住爆發出來……”

龍凰血脈之力極度強大,足以跟鬥帝血脈之力媲美,即使蕭炎體內這種血脈之力的量不大也不容小覷。

如果無法消除龍凰血脈之力的抵抗,蕭族血脈之力就不能融入蕭炎體內,強行沖撞只會令他遭受重創。

蕭玄清楚這點,卻不甚擔心。

銀光乍現,鎖鏈虛影一閃而過。

紫金光芒陡然黯淡,直至徹底消失。

“可惜,”蕭玄搖頭,“本能留下一點殘餘的。”

法則之力,哪怕只是一絲,也對蕭炎大有裨益。

蕭若渺幽幽道:“先祖不止可惜這點,還可惜錯過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吧?”

蕭玄一怔,不由失笑。

“沒錯,”他頷首認下,“你不是瑗,所以我沒讓那古族妮子進來。”

蕭玄曾研究兩族血脈之力的融合,卻慘遭失敗,此後不再嘗試。

但那是因為兩種鬥帝血脈皆十分強勢,針鋒相對,水火不容。

若有第三種同樣強大的血脈——比如龍凰血脈——調和,未必不能成功。

古族的神品血脈可就在外面……

“與我是否是瑗無關,”蕭若渺冷淡道,“血脈是遠古家族安身立命之本、修煉不可或缺之重,薰兒不會給你。”

蕭玄哼笑:“我不能直接動手?”

“你不會,”蕭若渺直直看他,“即使被困千年,你也依舊無法像師尊那樣不擇手段。”

“——不然你根本不至於出現在這裏。”

蕭玄:……

這話好像在誇他,細聽起來又有幾分難受。

但跟瑗的氣死人不償命相比,蕭若渺實在溫和。

與祂認識久了,其餘都不算什麽。

“再說,”蕭若渺似笑非笑,“薰兒和清嵐伯母如此相似,你確定瑗會站你這邊?”

蕭玄:……

他輕笑出聲,有來有往:“瑗不會重色輕友。”

“難說,”蕭若渺意味不明,“你畢竟不像師尊,既是色又是友。”

蕭玄:……

他轉移話題:“這樣看來,若渺非常了解瑗。”

不等女人回應,他又道:“我從祂那裏聽過一些詞,你們這是水仙?”

蕭若渺:……

“祂總喜歡造謠假的,”蕭玄略顯無奈,“你們明明很真。”

蕭若渺:……

她找回節奏:“造謠你和師尊總比造謠你和古元好吧?”

蕭玄一楞。

蕭若渺理直氣壯:“相愛相殺劇本不比遇人不淑加吃絕戶劇本好?”

蕭玄:……

那一刻,他激起奇怪的好勝心。

說不過瑗就算了,身旁這位明顯不是完全版、基本沒有記憶、勉強算他後人的蕭若渺難道也說不過?

絕無可能!

然,不等他回擊,蕭若渺就發出休戰信號。

看著她從納戒裏拿出的果盤和瓜子,蕭玄陷入沈默。

以瑗的能力,弄出能量體可以享用的東西不難。

每隔幾十年就送上一大堆,也不擔心他吃不完、喝不光。

享用這些東西已成為他消磨時間的方法之一,兩百年不見,庫存確實告罄。

蕭玄接過蕭若渺遞來的果盤與瓜子,算是同意休戰。

大殿寂靜,水池翻湧之聲掩去嗑瓜子之音。

不知過了多久,蕭玄忽然道:“蕭族的陀舍古帝玉碎片在你師尊那裏?”

蕭若渺握著剝到一半的瓜子,色澤稍淺的墨瞳微瞇:“明知故問。”

蕭玄沈吟:“你知道他要做什麽嗎?”

蕭若渺不假思索:“不知道。”

蕭玄一噎。

蕭若渺看著他:“我知道他有點愧疚——半秒,不能再多的那種。”

蕭玄:……

他冷笑:“值幾個錢?”

蕭若渺鼓掌:“說得好!”

蕭玄:……

蕭若渺垂眸,在心裏道出前面未講的後半句話:“就像對瑗一樣。”

魂天帝曾非常直白、完全不符往日風格地告訴瑗:“我要獻祭中州。”

少女擡眸看他,神色清冷如霜、漠然似冰,隱約竟有幾分上古時不近人情的模樣。

“想就去做,”祂淡淡道,“問我作甚?”

這份罕見的正經沒能持續幾秒,瑗很快就大笑起來。

祂笑得坐都坐不穩,頭靠上他的右肩,身體不斷顫動。

……反正,距離感從來與瑗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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