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白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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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白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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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赫真想薄辭雪快想瘋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想見一個人的心能急迫到如此地步，堪稱烈火灼心，萬蟻噬骨。自從沒了腰牌，他再也沒有合適的借口能進弭蟬居看薄辭雪，卻又不好硬闖。弭蟬居的侍衛又較往日多了數倍，嚴防死守，生怕葉赫真鉆空子進去。
他想薄辭雪想得坐立難安。離京的日子近在咫尺，他的心就像是釘在這裏似的，一步也邁不出去。好在就在他決定強闖弭蟬居之前，後山的鴉巢忽然失了火，火勢有蔓延過來的趨勢，侍衛紛紛跑去救火。葉赫真抓住空隙，翻墻而入，悄無聲息地摸進了內殿裏。
裴言不在，大概上朝去了。葉赫真進來的時候，烏發美人正安靜地坐在窗邊的貴妃榻上，白衣曲裾，長發委地，手拈一枚白玉棋子，低著頭與自己對弈。
他的手很漂亮，是那種文雅的漂亮，不是執敲撲而鞭笞天下的手，倒像仕女圖裏那些千金小姐的手，矜貴美麗，指節上連薄繭都沒有，如上等的羊脂玉，連那枚用玉做成的棋子比之都略顯遜色。
至於沒有繭子的原因也很簡單。薄辭雪的手在受刑時摳爛過很多次，新生的皮肉自然光潔。
他好像全然沒聽見後山傳來的救火之聲，只自顧自地落下一子。棋盤上霎時分出勝負，黑子兵敗如山倒，被他一枚枚收拾起來，輕巧地倒進一邊的棋罐裏。
葉赫真心情焦躁，可惜嘴巴太笨，見到薄辭雪也不知道說什麽。他想說自己快走了，又怕聽到對方說關他什麽事，只直楞楞地看著薄辭雪，腹中愁腸百結，眼裏竟漸漸帶了點紅意。
薄辭雪卻沒有再看他。等收拾完棋子，他終於擡起頭，出聲問：“要陪我下一局嗎？”
“啊？”葉赫真忽聽他開口，心中一慌，手心居然有點發汗。他磕絆了一下，才道：“我、我不會下。”
“我來教你。”
“可以嗎？”
葉赫真欣喜不已，頓時忘掉了方才的苦悶，眼睛亮亮地看著薄辭雪。薄辭雪自是點頭，這有什麽不可以。
他是個很有耐心的老師，手把手地教葉赫真下棋。葉赫真對此道絲毫不通，卻也在他的指導裏漸漸得了興味。只是沒過多久，門外遠遠傳來了腳步聲——裴言回來了。
葉赫真臉色驟變。糟了，他竟把自己是偷溜進來的這事給忘了！
現在走已經來不及了，翻窗出去更是會被外面的裴言逮個正著。葉赫真做賊心虛，一時間真不知道往哪跑。薄辭雪倒是沒什麽波瀾，平靜自若地站起身，撩起坐榻上鋪著的長毯，示意葉赫真鉆進去。
他為什麽這麽熟練……
來不及多想，葉赫真只好硬著頭皮擠進去，也算得上風水輪流轉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第二個人在裏邊跟他一起擠。
薄辭雪剛放下長毯裴言就進來了。他急匆匆走過來，抓著薄辭雪打量一番，見對方安然無恙才松了口氣：“後山起火了，多虧發現及時，沒出什麽大事。那幫白烏鴉也真麻煩，晝夜擾人清凈不說，還險些惹出大禍，不如趕走了事。”
“何必呢。它們在這裏很多年了。”
沒出口的後文是，過不了兩年弭蟬居就空了。
裴言沒聽出他的未竟之詞，只聽薄辭雪不想趕它們走也就作罷。他卸下外袍，熟練地將薄辭雪抱到自己懷裏，摸他披散而下的長發：“今天又和大臣吵了一天架，渾身累得慌。阿雪，陪我說會話吧。”
他容貌俊美，氣質清貴，在外面也是位高權重，不想回到家竟是這樣一副膩歪得要死的樣子。葉赫真聽得悚然，連心虛感都減少了一點。
說是讓薄辭雪陪他聊，但薄辭雪基本沒怎麽張口，全是裴言在說。那日酒醉之後，兩人微妙的關系變得親密了許多，裴言沒聊兩句便按著薄辭雪的臉親上去，唇齒交纏之聲不絕於耳，聽得人面紅耳赤。
葉赫真實在沒有聽人墻角的癖好，卻聽了一次又一次，真想把耳朵堵死。無奈榻底的空間著實有限，他又格外高大壯實，手都擡不起來，只能繼續聽了下去，連銀絲迸裂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更要命的是，他聽出反應了。
奢華的貴妃榻吱呀吱呀地響了起來，底部的灰塵簌簌地落在了他身上。裴言從正面抱著薄辭雪，薄辭雪岔坐在裴言的腿上，腰身被頂得輕顫。長榻隨著裴言的動作震動著，薄辭雪的視線短暫地向下掃了一眼，又很快掠了過去。
他低著頭，裴言也低著頭，他看不見裴言的臉，裴言卻能看見他的。裴言在用視線反覆描摹薄辭雪的臉，好像要把他每一根眼睫的走向印入腦海。而薄辭雪的視線則虛虛地落在淩亂的棋盤上，懸絲般的格線如宿命交織，沐在灰藍的天色裏。
但乍看之下，倒像一對情深意篤的愛侶。
葉赫真渾身僵直，大氣都不敢出，思緒混亂，兩眼發直。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葉赫真明天就要回去了。”
薄辭雪微訝：“明天？”
裴言面色一變，但依舊含著笑，狀若無心地問：“怎麽，不舍得他走？”
薄辭雪很輕地嗤笑一聲。裴言的心卻一下子吊了起來，裝出的輕描淡寫一秒碎了個幹凈：“你真喜歡上他了？”
“你想多了。”
裴言似乎短暫地松了口氣，旋即又追問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微不可察的期冀：“那我呢？”
“你不知道嗎。”
裴言的身形輕微一晃，咬緊了牙關：“我知道，可還是想聽你親自說。”
“太晚了。”
太晚了。
裴言伸出手，用力將薄辭雪擁入懷中。他當然知道這些日子短暫的相處都是假象，薄辭雪從不會在表面上對他人的嫌惡，但失魂時沒了掩飾，表現出的才是最真實的反應。
……不要離開我，不要拋下我。
微茫的祈求扼在唇邊，最終沒有說出口，換成：“如果你沒有遇見我，而是和他在一起，會不會比現在高興。”
薄辭雪設想了一下，發現這種情形從哪種角度上都無法成立，如實回答：“我不知道。”
裴言想笑一下，笑不出來。
強烈的妒火燒著胸口，卻又無處發洩，只能惡毒地詆毀葉赫真，反正他也聽不見：“你不要把他想太好。他出生就和親人失散，是母狼把他養大，七八歲才回到人群裏，骨子裏就是頭野狼，不是什麽好人，你跟了他，不怕被他把骨頭吃幹凈？”
薄辭雪擡起濕漉漉的眼睫，唇角扯起一個沒什麽力氣的笑：“好人？難道我是嗎？”
“你當然是。”裴言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薄辭雪懶得作出反應。不知道裴言是失憶了還是瘋了，抑或小頭控制大頭了。
殿內湧起了一股腥膻氣息，掩過了另一股同樣的氣味。裴言還有要事需要處理，給薄辭雪清理完就匆匆走了，只留葉赫真趴在榻下，和自己臟兮兮的衣物面面相覷。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從榻底鉆出來的。他這輩子沒幹過這麽不像樣的事，內心受的沖擊不說，還聽到裴兄講自己的小話……
薄辭雪已經昏睡過去，長毯拉到下頜，只露出瘦削的一張臉，不知是被做暈的還是累得睡著了。葉赫真從被子底下捉到他微涼的手，那個念頭從心底抽枝發芽，逐漸遮雲蔽日。
他一定要帶他走。葉赫真有種不祥的預感，如果就這樣等下去，他不僅永遠等不到他想要的答案，還會弄丟他們此生最後相見的機會。
其實裴言看他看得很對。與其說他是人，不如說是一頭兇獸。他會毫不留情地咬斷對手的咽喉，也會不顧一切地將心儀的獵物叼回自己的巢穴。
況且他很不要臉地覺得，薄辭雪對他也是有好感的。如果對他全然無情，至少也會暗示他早點滾，為什麽要教他下棋呢？
葉赫真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將昏睡中的薄辭雪抱起來，心想，如果你不說話，就當你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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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赫真想薄辭雪快想瘋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想見一個人的心能急迫到如此地步，堪稱烈火灼心，萬蟻噬骨。自從沒了腰牌，他再也沒有合適的借口能進弭蟬居看薄辭雪，卻又不好硬闖。弭蟬居的侍衛又較往日多了數倍，嚴防死守，生怕葉赫真鉆空子進去。
他想薄辭雪想得坐立難安。離京的日子近在咫尺，他的心就像是釘在這裏似的，一步也邁不出去。好在就在他決定強闖弭蟬居之前，後山的鴉巢忽然失了火，火勢有蔓延過來的趨勢，侍衛紛紛跑去救火。葉赫真抓住空隙，翻墻而入，悄無聲息地摸進了內殿裏。
裴言不在，大概上朝去了。葉赫真進來的時候，烏發美人正安靜地坐在窗邊的貴妃榻上，白衣曲裾，長發委地，手拈一枚白玉棋子，低著頭與自己對弈。
他的手很漂亮，是那種文雅的漂亮，不是執敲撲而鞭笞天下的手，倒像仕女圖裏那些千金小姐的手，矜貴美麗，指節上連薄繭都沒有，如上等的羊脂玉，連那枚用玉做成的棋子比之都略顯遜色。
至於沒有繭子的原因也很簡單。薄辭雪的手在受刑時摳爛過很多次，新生的皮肉自然光潔。
他好像全然沒聽見後山傳來的救火之聲，只自顧自地落下一子。棋盤上霎時分出勝負，黑子兵敗如山倒，被他一枚枚收拾起來，輕巧地倒進一邊的棋罐裏。
葉赫真心情焦躁，可惜嘴巴太笨，見到薄辭雪也不知道說什麽。他想說自己快走了，又怕聽到對方說關他什麽事，只直楞楞地看著薄辭雪，腹中愁腸百結，眼裏竟漸漸帶了點紅意。
薄辭雪卻沒有再看他。等收拾完棋子，他終於擡起頭，出聲問：“要陪我下一局嗎？”
“啊？”葉赫真忽聽他開口，心中一慌，手心居然有點發汗。他磕絆了一下，才道：“我、我不會下。”
“我來教你。”
“可以嗎？”
葉赫真欣喜不已，頓時忘掉了方才的苦悶，眼睛亮亮地看著薄辭雪。薄辭雪自是點頭，這有什麽不可以。
他是個很有耐心的老師，手把手地教葉赫真下棋。葉赫真對此道絲毫不通，卻也在他的指導裏漸漸得了興味。只是沒過多久，門外遠遠傳來了腳步聲——裴言回來了。
葉赫真臉色驟變。糟了，他竟把自己是偷溜進來的這事給忘了！
現在走已經來不及了，翻窗出去更是會被外面的裴言逮個正著。葉赫真做賊心虛，一時間真不知道往哪跑。薄辭雪倒是沒什麽波瀾，平靜自若地站起身，撩起坐榻上鋪著的長毯，示意葉赫真鉆進去。
他為什麽這麽熟練……
來不及多想，葉赫真只好硬著頭皮擠進去，也算得上風水輪流轉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第二個人在裏邊跟他一起擠。
薄辭雪剛放下長毯裴言就進來了。他急匆匆走過來，抓著薄辭雪打量一番，見對方安然無恙才松了口氣：“後山起火了，多虧發現及時，沒出什麽大事。那幫白烏鴉也真麻煩，晝夜擾人清凈不說，還險些惹出大禍，不如趕走了事。”
“何必呢。它們在這裏很多年了。”
沒出口的後文是，過不了兩年弭蟬居就空了。
裴言沒聽出他的未竟之詞，只聽薄辭雪不想趕它們走也就作罷。他卸下外袍，熟練地將薄辭雪抱到自己懷裏，摸他披散而下的長發：“今天又和大臣吵了一天架，渾身累得慌。阿雪，陪我說會話吧。”
他容貌俊美，氣質清貴，在外面也是位高權重，不想回到家竟是這樣一副膩歪得要死的樣子。葉赫真聽得悚然，連心虛感都減少了一點。
說是讓薄辭雪陪他聊，但薄辭雪基本沒怎麽張口，全是裴言在說。那日酒醉之後，兩人微妙的關系變得親密了許多，裴言沒聊兩句便按著薄辭雪的臉親上去，唇齒交纏之聲不絕於耳，聽得人面紅耳赤。
葉赫真實在沒有聽人墻角的癖好，卻聽了一次又一次，真想把耳朵堵死。無奈榻底的空間著實有限，他又格外高大壯實，手都擡不起來，只能繼續聽了下去，連銀絲迸裂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更要命的是，他聽出反應了。
奢華的貴妃榻吱呀吱呀地響了起來，底部的灰塵簌簌地落在了他身上。裴言從正面抱著薄辭雪，薄辭雪岔坐在裴言的腿上，腰身被頂得輕顫。長榻隨著裴言的動作震動著，薄辭雪的視線短暫地向下掃了一眼，又很快掠了過去。
他低著頭，裴言也低著頭，他看不見裴言的臉，裴言卻能看見他的。裴言在用視線反覆描摹薄辭雪的臉，好像要把他每一根眼睫的走向印入腦海。而薄辭雪的視線則虛虛地落在淩亂的棋盤上，懸絲般的格線如宿命交織，沐在灰藍的天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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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赫真渾身僵直，大氣都不敢出，思緒混亂，兩眼發直。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葉赫真明天就要回去了。”
薄辭雪微訝：“明天？”
裴言面色一變，但依舊含著笑，狀若無心地問：“怎麽，不舍得他走？”
薄辭雪很輕地嗤笑一聲。裴言的心卻一下子吊了起來，裝出的輕描淡寫一秒碎了個幹凈：“你真喜歡上他了？”
“你想多了。”
裴言似乎短暫地松了口氣，旋即又追問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微不可察的期冀：“那我呢？”
“你不知道嗎。”
裴言的身形輕微一晃，咬緊了牙關：“我知道，可還是想聽你親自說。”
“太晚了。”
太晚了。
裴言伸出手，用力將薄辭雪擁入懷中。他當然知道這些日子短暫的相處都是假象，薄辭雪從不會在表面上對他人的嫌惡，但失魂時沒了掩飾，表現出的才是最真實的反應。
……不要離開我，不要拋下我。
微茫的祈求扼在唇邊，最終沒有說出口，換成：“如果你沒有遇見我，而是和他在一起，會不會比現在高興。”
薄辭雪設想了一下，發現這種情形從哪種角度上都無法成立，如實回答：“我不知道。”
裴言想笑一下，笑不出來。
強烈的妒火燒著胸口，卻又無處發洩，只能惡毒地詆毀葉赫真，反正他也聽不見：“你不要把他想太好。他出生就和親人失散，是母狼把他養大，七八歲才回到人群裏，骨子裏就是頭野狼，不是什麽好人，你跟了他，不怕被他把骨頭吃幹凈？”
薄辭雪擡起濕漉漉的眼睫，唇角扯起一個沒什麽力氣的笑：“好人？難道我是嗎？”
“你當然是。”裴言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薄辭雪懶得作出反應。不知道裴言是失憶了還是瘋了，抑或小頭控制大頭了。
殿內湧起了一股腥膻氣息，掩過了另一股同樣的氣味。裴言還有要事需要處理，給薄辭雪清理完就匆匆走了，只留葉赫真趴在榻下，和自己臟兮兮的衣物面面相覷。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從榻底鉆出來的。他這輩子沒幹過這麽不像樣的事，內心受的沖擊不說，還聽到裴兄講自己的小話……
薄辭雪已經昏睡過去，長毯拉到下頜，只露出瘦削的一張臉，不知是被做暈的還是累得睡著了。葉赫真從被子底下捉到他微涼的手，那個念頭從心底抽枝發芽，逐漸遮雲蔽日。
他一定要帶他走。葉赫真有種不祥的預感，如果就這樣等下去，他不僅永遠等不到他想要的答案，還會弄丟他們此生最後相見的機會。
其實裴言看他看得很對。與其說他是人，不如說是一頭兇獸。他會毫不留情地咬斷對手的咽喉，也會不顧一切地將心儀的獵物叼回自己的巢穴。
況且他很不要臉地覺得，薄辭雪對他也是有好感的。如果對他全然無情，至少也會暗示他早點滾，為什麽要教他下棋呢？
葉赫真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將昏睡中的薄辭雪抱起來，心想，如果你不說話，就當你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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