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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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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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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言是當天晚上發現薄辭雪不見了的。

他撩開帳子,卻只看見空蕩蕩冷冰冰的被衾。很難形容他那一刻的心情,憤怒說不上,倒像死刑犯上刑場,劊子手的鋼刀落下來時的心境。

塵埃落定,早該如此。不必再日夜懸心,因為希望早已破滅。

他閉了閉眼,做好的湯羹從手中滑落,白瓷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一隊親兵從雲京派了出去,前去攔截已經離京的草原部隊。然而正如裴言所料,那只是一個幌子,葉赫真早已帶著薄辭雪悄悄離開大部隊,不知現在到了哪裏。

從雲京到新王庭快馬加鞭也要二十餘日,兩人有很大的概率還在國境內。事實也確實如此,葉赫真怕薄辭雪被裴言抓回去,特意買了一輛四輪馬車,準備好了通關文牒,又將自己和薄辭雪打扮成了一對尋常的民間夫妻。隨行的兵士也沒有帶太多,就帶了較為得力的幾人,扮成小廝護衛在側。

這次葉赫真帶夠了錢,吃穿用度都盡力給薄辭雪提供最好的。不過兩人畢竟是在趕路,很多細節再怎麽悉心都比不過宮裏,而薄辭雪對此並不在意,錦衣玉食與粗茶淡飯對他來說似乎沒有任何區別。只有經過他沒去過的地方時他才會稍稍提起興趣,掀起馬車的簾子,看看這個國家從未展現在他面前的另一面。

驚蟄這日,他們抵達了綏邦。

綏邦位於國境線附近,金曇花年間由韓氏所轄。薄氏王朝崩塌之後,裴言建立了新的軍事制度,在境內設立了十二個都指揮使司。當年裴言率軍發動兵變抵達綏邦後,時任韓氏族長的韓憲主動率部歸附,因而在統一天下後,裴言授予了韓憲朝陽都指揮使的官職,一來可利用歸附的軍隊緩解邊防壓力,二來是利用韓氏家族在當地的威望安撫百姓。

朝陽都司的治所就位於綏邦。這裏是北部最大的商業都會和軍事重地,常年有草原人來此做茶馬生意。等他們穿過這座城市,再往前走不遠的距離,就徹底來到葉赫真的地盤了。

綏邦的城墻高達七丈,城墻外挖有深深的城壕,易守難攻。過往的車馬經過一重重把守的士兵,在一東一西兩條通道中進進出出,像兩群忙著搬家的螞蟻,井然有序,汲汲忙忙。

抵達城門之下後,所有人都要下車接受盤查。由於綏邦是面向草原部落的通商口岸,盤查的要求格外嚴格,還要檢查車上攜帶的各種用品。他們前面已經排起了長龍,按照這個速度,大約還要等半個時辰才能入城。

“外面冷,不如先到車上等吧?”

葉赫真問。春寒料峭,還是很冷的。

“不必。”薄辭雪搖搖頭,“出來透口氣。”

葉赫真便拿了件大氅給他披上。薄辭雪被裹得嚴嚴實實,纖細的下頷陷在白絨絨的毛領裏,只露出漂亮的眼睛和泛紅的鼻尖。雖是如此,依舊惹來不少視線。葉赫真有點得意又有點吃味,結結實實地擋在薄辭雪身邊,誰敢偷看就瞪回去。

薄辭雪對他的幼稚行徑視若無睹,畢竟這半個月來類似的事情發生過無數次,早習慣了。

排在他們前面的是一群浩浩蕩蕩的四輪馬車,上面蓋著灰布。士兵揭開灰布,下面是一袋一袋的糧食。粗略望去,足有一百多輛車之多。這些車馬加起來,大約能運送數千石糧食。

綏邦人口稠密,有物資缺口是常事,糧商經常會從附近的地區購入大量糧食。士兵們大約也沒有耐心一車一車核驗下去,隊伍的前進速度快了許多。葉赫真看了眼不知在想什麽的薄辭雪,隨口問:“在看什麽?”

薄辭雪收回落在運糧車上的視線,懶散地搖頭。

葉赫真的通關文牒順利蒙混過關,兩人入住了城中最好的客棧。綏邦商業繁榮,葉赫真異族人的外表並不矚目,倒是薄辭雪引來了不少註意。他下樓吃飯的時候,連客棧的掌櫃都多看了他好幾眼,還用草原話沖葉赫真感嘆,說自己在綏邦做了幾十年生意,還是頭一次見到像他老婆這麽標致的人。

葉赫真臉微紅,沒有否認。

薄辭雪的草原話很好,能聽懂兩人在說什麽,只不過裝沒聽見。他剛在客房裏沐浴完,一頭長發松松挽著,著一件蛋青色的女裙,外面披著銀灰色的對襟外袍禦寒。昏沈的日光斜斜落在他纖瘦雪白的肩頸上,那一片肌骨被映得仿佛透明了一樣。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大堂內瞬間響起了好幾把椅子翻倒的聲音。

他很快就吃完了,上樓去休息,獨留葉赫真一人在下面。漸漸地,大堂裏面的人越來越少,連掌櫃都有事出去了,只剩下葉赫真留在原地,緩緩站起身。

“……裴兄。”

屋內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他一身黑衣,面容冷肅,身上的鐵甲帶著森寒的血氣。

大堂中鴉雀無聲,偌大一間客棧已在無聲無息中清場。裴言冷冰冰地盯著葉赫真,數日沒有合眼的眼底帶著猩紅的血絲:“你還好意思這麽叫我。”

葉赫真垂了下頭,自知有愧:“是我對不住你。”

裴言真想把他砍死算了:“我讓你替我照應他,你就是這麽照應的?”

葉赫真默默不語,良久低聲道:“他既不會喜歡你,跟你在一起也不快樂,為什麽不放他走呢。”

裴言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那又怎樣?你以為他愛的是你?”

“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可是我和他也才剛認識,而且,我感覺他對我,也是……”

裴言像是被戳中痛腳,一把抓住葉赫真的領口,冷聲說:“別幻想了。現在我和你嫂子之間不過出現了一點問題而已,哪對夫妻相處久了不會有點小摩擦?”

他撤開手,用力平覆了一下呼吸,調整了一下猙獰的表情,重新變得斯文冷靜:“至於你,大概是讓他想起了當年的我,對你的態度可能令你誤會了什麽。不過為兄理解,年輕人想入非非也是常事,不會生你的氣。”

這句話幾乎是在明示葉赫真不過是他的替代品,勸葉赫真不要發癔癥。葉赫真一下子沒繃住,口氣沖了些許:“嫂子?難道他是你明媒正娶回去的?除夕宴會上有人問你他是誰,你當時怎麽不說?”

裴言頭一次見這麽硬氣的小三,真是開了眼了。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被徹底激怒,低吼:“那你知道他是誰嗎?你不會真以為他是個藝伎吧?他是中原的皇帝,你的滅族仇人!你這樣和他卿卿我我,你儂我儂,你族人的在天之靈知道嗎?”

葉赫真卻沒有像他想的那樣露出天崩地裂的神色,而是大聲反問:“我愛他,跟他是誰有什麽關系?他殺了我全族又怎樣,就算殺了我,我死了也還愛他!”

裴言的臉一瞬間蒼白下去。

這句話一出口他便知道,他已經輸完了。

葉赫真見裴言臉色慘白,終於有種奪人妻子的負罪感,緩了緩語氣,硬著頭皮道:“對不起裴兄,這件事確實是我做得不地道。但是我們就快成婚了,希望你成全我們,草原日後的歲貢願意多加一成。”

裴言有些精疲力竭,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兩個撕破臉吵成這樣,薄辭雪不可能沒聽見,然而聽見卻沒有反應便已足夠說明問題。他是真厭惡自己,也是真不想搭理自己。

葉赫真臨走前日,裴言在外面連軸轉,一方面是因為新的內閣剛剛組建完畢,很多事他確實走不脫,另一方面卻也暗藏著他的私心。他想知道,如果葉赫真真的去找薄辭雪,對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他惶惶不安地等著,像一個準備不充分的考生,卻又期盼著被奇跡砸中。然而走到榜前一看,希望破滅,果不其然地名落孫山。

一次又一次,如現在這般,心懷期冀地來,兩手空空地走。

葉赫真的那句話直直紮在他的痛腳上。活了快三十年,他還是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麽,在幹什麽。他甚至搞不懂薄辭雪的痛苦從何而來。他曾以為薄辭雪在乎皇權勝過自己的生命,如今看來卻似乎並非如此。他對外界的一切都十分冷淡,堪稱無欲無求,裴言實在想不通其中緣由。

可見他確實沒用。

葉赫真不安地等裴言開口。他知道自己沒什麽優勢,如果裴言執意要搶,他確實束手無策,除非他肯將草原與中原再度卷入戰火之中。和平的局面一旦打碎就會徹底失控,那是所有人、包括薄辭雪在內都絕對不樂見的。

裴言沒坐,他也沒坐,兩個人沈默地對立著。就在葉赫真憋了一大堆說辭正要開口的時候,裴言疲倦地擡起手,揉了揉眉心,沒頭沒尾道:“我要走了。”

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我們”,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葉赫真吃了一驚,撓撓頭,有些難以置信:“啊?”

裴言嗤笑一聲,淡淡道:“你想帶他去玩幾天就去吧。”

裴言的聲音很平靜,卻像是一個厄運的預兆,料定葉赫真和薄辭雪不可能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一樣。他說完就走,仿佛對這裏毫無留戀,只是在走出大堂的那一瞬間短暫地閉了下眼,眨掉了眼中的淚水。

葉赫真皺了皺眉,緊跟著追了出去,但裴言已經翻身上了馬。他並不是一個人來的,隨行的還有兩輛馬車,馬車裏看上去裝了很沈的貨物,在道路上軋下深深的轍痕。

那裏面裝的是從雲京帶過來的藥物,絲綢,香料,茶葉,以及薄辭雪的各種私人物品。草原畢竟不如中原富庶,不要苦到他的阿雪。

“走了。”

說完這兩個字,裴言借著最後一點暮色看了眼日落下的客棧,打馬離去。有那麽一瞬,他覺得自己和薄辭雪對上了視線。恍惚間,他仿佛置身於很多年前的雲京。

記憶裏的太陽永遠落得很慢,遍天火燒,夕陽下的宮宇如金雕玉砌。他放課後拎著書袋跑出來,在宗學的老槐樹下遇見站在餘暉裏等他的薄辭雪。對方安靜地看著他,什麽也不說,卻讓他感到前程坦蕩,人生完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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