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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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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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葉赫真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眠，快天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夢裏，他又看見了那只手，在冰封大地時漫天的鵝毛雪裏。
來自中原的帝王垂下沾著雪花的眼睫，將利刃捅入他的心肺。那一剎被無限拉長，長到他能看清對方尖削的下頷和微微下抿的嘴唇。
他沒有閃躲，而是主動朝著劍鋒撞過去，在被捅穿的那一瞬如願以償地親到了那雙濕冷的唇。
葉赫真驟然驚醒。黑鐵腰牌偎在胸口，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
從那夜起，他腦海裏便無時無刻不在想關於薄辭雪的一切，又羞愧，又興奮。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將獲得長生天永恒的詛咒，他再也不會幸福了。
薄辭雪在巫奚的照看下逐漸好轉，在初八那日恢覆了正常。他其實不是第一次失魂，有時他會忽然失去一段時間的記憶，想不起自己當時做了什麽，說了什麽。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後，他找來禦醫給他診了一脈，禦醫慌亂異常，隔天就上了乞骸的辭呈。薄辭雪想了想，準了。
裴言也沒有再出現在他面前。兩人恢覆了除夕那夜前的相處模式，似乎什麽都沒發生。
巫奚擔憂他長久悶下去會出問題，於是找人給他送來一疊珍藏的曲譜。他不太能常來，裴言看薄辭雪看得比眼珠子還緊，只有換藥時巫奚才能親自過來，有一搭沒一搭地陪他聊兩句。
所以出現在弭蟬居最多的，就成了葉赫真。
這個草原青年很不愛說話。他自知中原話講得不好，更加羞於在薄辭雪面前開口。但自從裴言把腰牌交給他後，他忙的時候三天來一回，不忙的時候一天來三回，可謂是相當不負所托。
他中原話實在稀爛，巫奚講話又很愛陰陽怪氣，取笑他他也聽不懂。後面他也學聰明了，巫奚來的時候就刻意避開，反正他隨時能來。來了就幹坐在那裏，看薄辭雪睡覺，翻曲譜，撫箏。
薄辭雪其實登基後就不怎麽碰箏了，義甲都丟了幾片，索性用自己的甲和肉去彈。一開始彈那些陌生的曲譜時還很生疏，慢慢練習了幾日後，寂靜的弭蟬居便再度響起了泠泠的箏聲。
葉赫真就這樣看著他。過了不知道多少天，他終於壯著膽子，頭一回主動開口：“你彈得真好聽。”
薄辭雪側過頭，未束的黑發如懸瀑般傾瀉而下。淡淡的曇花香在空中縈繞，清淡邈遠，不知是衣服上的熏香還是從他膚肉上湧出的體香。
“那天宴會上，我好像聽你說你不喜歡中原的音樂？”
葉赫真這才想起自己那天在宴會上隨便扯的借口，臉登時漲得通紅，紅到自己都覺得坐立難安。他局促地站在薄辭雪身後，看著那個形銷骨立的背影，艱難地吐字：“我不想，讓你在那些人面前彈。”
“為什麽？”
葉赫真漲紅著臉說不出話，半晌答非所問：“……你的手指痛不痛？”
薄辭雪有些詫異地轉過頭，他看著自己的手被異域青年捧起來，小心而又著迷地舔舐起彈箏彈得紅腫的指尖。
屋內一時只剩下微妙的水聲。冰冷的手指在唇舌的含吻下很快熱了起來，帶來的知覺讓薄辭雪蜷了一下手指。
痛嗎？
不怎麽痛，但很癢。
葉赫真察覺到他無聲的放縱，動作愈見放肆，可惜沒舔兩下就被扣住下頷擡起了臉。夢裏夢過無數次的那人註視著他，散下來的烏發垂在耳側，籠在暗燈下的臉白朦朦的，讓葉赫真想起層雲遮蔽的天伏雪山。
這樣平淡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裏居然有點情深意重的意思了。
“裴言沒跟你說，我是誰嗎。”
葉赫真被掰著下頷，發不出聲音。薄辭雪看了他一會兒，慢慢道：“麟趾三年，王師北上，滅大部五，小部十三。你族首領葉赫泰拒絕向我稱臣，我親自將他斬首示眾，又下令焚毀王庭，追殺殘部至喀顏山口以北。那裏水草瘠薄，這些年不好過吧。”
他的語氣很平緩，也很輕描淡寫，帶著事不關己的涼薄：“——我是中原的皇帝，與你有滅族之仇。你阿娘沒叮囑你，如果見到我，一定要將我飲血餐肉嗎？”
葉赫真悶悶地搖頭，沈默。憋了半天，居然憋出很小聲的一句：“我知道你是誰。你記不記得，當年我們見過的？”
薄辭雪猝然抽手，把他放開，冷聲道：“不記得。”
“哦。”葉赫真有些遺憾。雖然他知道不記得才是正常的，但那一幕他放在心上那麽多年，另一位卻全無印象，還是難免失落：“我沒有阿娘，在狼群裏長大的。我只想說，那時你看了我很久，我以為你會有印象的。”
薄辭雪依舊神色冷淡。
怎麽可能不記得？天伏雪山初見之時，他本該拿劍將葉赫真捅個對穿，讓對方終其一生飽受心肺破損之苦。但他沒有，而是他提著劍走了。
那不是他第一次擅改劇情，卻是他第一次萬念俱灰。當時的他處於崩潰的邊緣，殘害手足、濫誅朝臣、放逐摯友、遍造殺業，一再加重的精神負擔讓他無數次有了自暴自棄的念頭。在系統又一次命令他對無辜幼子下手之時，他說，隨便吧，我不想管了。
然後無視掉震耳欲聾的警告，就這樣一轉身，打馬離開了。
擅改劇情是重罪，無視警告更是無可救藥的挑釁行為。但系統並沒有暴跳如雷，而是給薄辭雪模擬了一個幻境。
一個關於啟動銷毀程序後會發生什麽的幻境。
千裏平野，大漠孤煙，亭臺樓榭，古渡橫舟，價值連城的瓷器，字字珠璣的詩文，一個個跑著、跳著的人。全部活生生壓碎，什麽也留不下。
上億年的鐘靈毓秀，數千年的光耀文脈，真正意義的灰飛煙滅。
薄辭雪終於妥協。
“……再給我一次機會。”容貌尚且青澀的烏發美人松開手，衣袖脫力地滑下來。他張了張口，聲音微弱，喉間帶著濃重的血腥味，“我不會再犯錯了。”
於是系統的光屏閃了閃，浮出一個綠色的笑臉。
那次的懲罰最終以肉刑的形式下放。圓潤的指甲在被褥下無意識地抓撓著它能抓到的一切，生生崩碎又長好，長好之後又崩碎。無聲的慘叫從封死的聲帶裏擠出來，沒有人聽得見。
留下的刑傷會被系統治好，遍布疤痕的皮肉會恢覆如初，但神經會永遠記住那種殘餘的痛楚。它會時時刻刻地提醒他，這罰的不是他沒刺下那一劍，而是他太不識時務，不知好歹，抱著太多軟弱無用的情感。
利益是一切政治行為永恒的出發點。他必須更理性冷酷，才能堅持那個唯一正確的選擇。
薄辭雪什麽也沒說，放下箏，起身去餵蟬。蟬還活著，活蹦亂跳，只是再不碰樹汁一口，只以人血為食。他抽出刀，抵在腕上，熟練地準備給蟬放血。卻有只手沒頭沒腦地把他擠開，那一刀便落在對方手上，鮮血四濺。
薄辭雪一驚：“你幹什麽？”
葉赫真抿了下唇，講話還是如出一轍的直楞楞：“我不想你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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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葉赫真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眠，快天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夢裏，他又看見了那只手，在冰封大地時漫天的鵝毛雪裏。
來自中原的帝王垂下沾著雪花的眼睫，將利刃捅入他的心肺。那一剎被無限拉長，長到他能看清對方尖削的下頷和微微下抿的嘴唇。
他沒有閃躲，而是主動朝著劍鋒撞過去，在被捅穿的那一瞬如願以償地親到了那雙濕冷的唇。
葉赫真驟然驚醒。黑鐵腰牌偎在胸口，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
從那夜起，他腦海裏便無時無刻不在想關於薄辭雪的一切，又羞愧，又興奮。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將獲得長生天永恒的詛咒，他再也不會幸福了。
薄辭雪在巫奚的照看下逐漸好轉，在初八那日恢覆了正常。他其實不是第一次失魂，有時他會忽然失去一段時間的記憶，想不起自己當時做了什麽，說了什麽。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後，他找來禦醫給他診了一脈，禦醫慌亂異常，隔天就上了乞骸的辭呈。薄辭雪想了想，準了。
裴言也沒有再出現在他面前。兩人恢覆了除夕那夜前的相處模式，似乎什麽都沒發生。
巫奚擔憂他長久悶下去會出問題，於是找人給他送來一疊珍藏的曲譜。他不太能常來，裴言看薄辭雪看得比眼珠子還緊，只有換藥時巫奚才能親自過來，有一搭沒一搭地陪他聊兩句。
所以出現在弭蟬居最多的，就成了葉赫真。
這個草原青年很不愛說話。他自知中原話講得不好，更加羞於在薄辭雪面前開口。但自從裴言把腰牌交給他後，他忙的時候三天來一回，不忙的時候一天來三回，可謂是相當不負所托。
他中原話實在稀爛，巫奚講話又很愛陰陽怪氣，取笑他他也聽不懂。後面他也學聰明了，巫奚來的時候就刻意避開，反正他隨時能來。來了就幹坐在那裏，看薄辭雪睡覺，翻曲譜，撫箏。
薄辭雪其實登基後就不怎麽碰箏了，義甲都丟了幾片，索性用自己的甲和肉去彈。一開始彈那些陌生的曲譜時還很生疏，慢慢練習了幾日後，寂靜的弭蟬居便再度響起了泠泠的箏聲。
葉赫真就這樣看著他。過了不知道多少天，他終於壯著膽子，頭一回主動開口：“你彈得真好聽。”
薄辭雪側過頭，未束的黑發如懸瀑般傾瀉而下。淡淡的曇花香在空中縈繞，清淡邈遠，不知是衣服上的熏香還是從他膚肉上湧出的體香。
“那天宴會上，我好像聽你說你不喜歡中原的音樂？”
葉赫真這才想起自己那天在宴會上隨便扯的借口，臉登時漲得通紅，紅到自己都覺得坐立難安。他局促地站在薄辭雪身後，看著那個形銷骨立的背影，艱難地吐字：“我不想，讓你在那些人面前彈。”
“為什麽？”
葉赫真漲紅著臉說不出話，半晌答非所問：“……你的手指痛不痛？”
薄辭雪有些詫異地轉過頭，他看著自己的手被異域青年捧起來，小心而又著迷地舔舐起彈箏彈得紅腫的指尖。
屋內一時只剩下微妙的水聲。冰冷的手指在唇舌的含吻下很快熱了起來，帶來的知覺讓薄辭雪蜷了一下手指。
痛嗎？
不怎麽痛，但很癢。
葉赫真察覺到他無聲的放縱，動作愈見放肆，可惜沒舔兩下就被扣住下頷擡起了臉。夢裏夢過無數次的那人註視著他，散下來的烏發垂在耳側，籠在暗燈下的臉白朦朦的，讓葉赫真想起層雲遮蔽的天伏雪山。
這樣平淡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裏居然有點情深意重的意思了。
“裴言沒跟你說，我是誰嗎。”
葉赫真被掰著下頷，發不出聲音。薄辭雪看了他一會兒，慢慢道：“麟趾三年，王師北上，滅大部五，小部十三。你族首領葉赫泰拒絕向我稱臣，我親自將他斬首示眾，又下令焚毀王庭，追殺殘部至喀顏山口以北。那裏水草瘠薄，這些年不好過吧。”
他的語氣很平緩，也很輕描淡寫，帶著事不關己的涼薄：“——我是中原的皇帝，與你有滅族之仇。你阿娘沒叮囑你，如果見到我，一定要將我飲血餐肉嗎？”
葉赫真悶悶地搖頭，沈默。憋了半天，居然憋出很小聲的一句：“我知道你是誰。你記不記得，當年我們見過的？”
薄辭雪猝然抽手，把他放開，冷聲道：“不記得。”
“哦。”葉赫真有些遺憾。雖然他知道不記得才是正常的，但那一幕他放在心上那麽多年，另一位卻全無印象，還是難免失落：“我沒有阿娘，在狼群裏長大的。我只想說，那時你看了我很久，我以為你會有印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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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他第一次擅改劇情，卻是他第一次萬念俱灰。當時的他處於崩潰的邊緣，殘害手足、濫誅朝臣、放逐摯友、遍造殺業，一再加重的精神負擔讓他無數次有了自暴自棄的念頭。在系統又一次命令他對無辜幼子下手之時，他說，隨便吧，我不想管了。
然後無視掉震耳欲聾的警告，就這樣一轉身，打馬離開了。
擅改劇情是重罪，無視警告更是無可救藥的挑釁行為。但系統並沒有暴跳如雷，而是給薄辭雪模擬了一個幻境。
一個關於啟動銷毀程序後會發生什麽的幻境。
千裏平野，大漠孤煙，亭臺樓榭，古渡橫舟，價值連城的瓷器，字字珠璣的詩文，一個個跑著、跳著的人。全部活生生壓碎，什麽也留不下。
上億年的鐘靈毓秀，數千年的光耀文脈，真正意義的灰飛煙滅。
薄辭雪終於妥協。
“……再給我一次機會。”容貌尚且青澀的烏發美人松開手，衣袖脫力地滑下來。他張了張口，聲音微弱，喉間帶著濃重的血腥味，“我不會再犯錯了。”
於是系統的光屏閃了閃，浮出一個綠色的笑臉。
那次的懲罰最終以肉刑的形式下放。圓潤的指甲在被褥下無意識地抓撓著它能抓到的一切，生生崩碎又長好，長好之後又崩碎。無聲的慘叫從封死的聲帶裏擠出來，沒有人聽得見。
留下的刑傷會被系統治好，遍布疤痕的皮肉會恢覆如初，但神經會永遠記住那種殘餘的痛楚。它會時時刻刻地提醒他，這罰的不是他沒刺下那一劍，而是他太不識時務，不知好歹，抱著太多軟弱無用的情感。
利益是一切政治行為永恒的出發點。他必須更理性冷酷，才能堅持那個唯一正確的選擇。
薄辭雪什麽也沒說，放下箏，起身去餵蟬。蟬還活著，活蹦亂跳，只是再不碰樹汁一口，只以人血為食。他抽出刀，抵在腕上，熟練地準備給蟬放血。卻有只手沒頭沒腦地把他擠開，那一刀便落在對方手上，鮮血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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