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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五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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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五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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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辭雪被他赤忱熱切的眼神註視著,頭回有些不知所措。

葉赫真說完,自己先臉紅得不行了。他好像很容易不好意思,好在皮膚顏色深,稍微沒那麽明顯。他匆匆說了句改日再來看你,然後慌裏慌張地走人了。

室內重新安靜下去。被強行壓下去的眩暈感一股腦湧上來,讓薄辭雪的身形明顯晃了晃。他忍著頭暈走向床榻,不小心撞到了案桌上擺放的描金花樽。

可怕的碎裂聲立刻引來了宮人們。他們驚惶地扶起咳嗽不止的薄辭雪,不出意外地在瓷片裏看見了血沫。

殷紅刺眼,如春花盛放。

床邊短暫拉起的帷帳也又一次放了下來。衰弱的意識很快消散,沈重的夢境像致密的鉛水,順著骨骼的裂縫灌進來。

時而夢見暮春之初,少年人興高采烈地抓來漫山遍野最大的那只蝴蝶,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夾在詩集的某一頁。時而夢見青年男人將他壓在欄桿上侵犯,肚子裏好像被頂成一團腥熱的爛泥。

夢到最多的還是他做下的殺孽。有的是親自動的手,有的是一紙詔文。

夢著夢著,他覺得身上好像更重了,似乎有人將他絞在腿間的被子抽了出來,給他重新蓋上。薄辭雪不舒服地動了動,往床裏面縮了縮,那人就楞了一下,然後慢慢離遠了。

薄辭雪睜開眼。裴言長手長腳,局促地坐在窄窄的床角處,無意識地扯著手上的繃帶:“我吵醒你了嗎?”

薄辭雪什麽也沒說,又將眼睛閉了回去。裴言的手僵了一會兒,又默默放下,將被角掖好。

兩個人就這樣沈默著。過了一會兒,薄辭雪出聲,問:“你的手怎麽了?”

裴言心中一亂,欲蓋彌彰地把手往後挪了挪。一側侍立的宮人突然插嘴,說:“回陛下,將軍這是白天下廚時劃到的。”

薄辭雪失笑。裴言的小心思被戳穿,語氣帶了點微不可察的羞惱:“多嘴,還不退下。”

宮人完成任務,功德圓滿地下去了。剔過的燈燭亮了些許,暗紅的光芒透過帷帳,繡在上面的小葉白曇便鍍了一層絨絨的金邊,讓人想起詩裏那些關於芙蓉帳暖的形容。

寂靜的殿內又只剩兩個人。裴言猶疑了一下,試探著靠了過去。薄辭雪看了眼他手指上纏著的繃帶,懶散道:“傳禦醫吧,再不傳要愈合了。”

裴言窘迫垂眸,將繃帶拆下,食指上果然有一道細細的刀痕。不知怎的,薄辭雪莫名想起方才葉赫真握著他的手,一點一點舔舐的情形。

“做雲片豆腐時不小心走神了。”裴言的目光微微游移,慚愧道,“很多年沒做,有點手生。”

“午膳時那道是你做的?”

“嗯。”其實這幾日對方吃的全是。裴言沒好意思說,輕咳了一聲,問,“比起以前做的有退步麽?”

“沒有,很不錯。”

“那就好。”雖然知道他沒怎麽動筷。

兩人很多年沒有過這樣輕松的時刻,仿佛回到了一同臥在深宮裏夜談的少年時。裴言微舒了口氣,一句“我以後再多練練”還未出口,卻聽對方道:“以後不必費心了。”

裴言俊逸的臉白了一瞬,勉強一笑:“嗯?不合胃口麽?”

“飲食的事交給宮人就夠了。味道的話,我嘗不太出來了。”

裴言的心霎時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雪窟窿中。

味覺消失通常是“五衰”的第一步。這是一種不算罕見卻足夠痛苦的死亡預兆,多則三五年,少則數月,病人的感官會逐步消失,最後歸於末路。

裴言大腦空白。他猛然抓住薄辭雪的手,虎口卡在他的皮膚上,反覆摩挲著他冰冷的手臂,像個試圖靠摩擦取火的猿人。

“為什麽這麽快?禦醫明明說你最近好多了……是不是其實是因為我做的口味太淡了,所以會覺得味覺壞掉了?”裴言放開他的唇,自言自語了一會兒,又異想天開地問,“我把國家還給你,你會不會快點好起來?”

薄辭雪微弱地笑了一下:“不要。你做得很好很好,比我好太多了。交給你,我很放心。”

裴言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他松開手,哽咽道:“真的嗎?好多年沒有聽你真心實意地誇過我了。”

“是真的。這句和誇你做的東西好吃那句都是真的。”

有很多熱熱的液體落在被子上,一滴接著一滴,反覆敲擊著空蕩蕩的緞面。薄辭雪困難地扶著床坐起身,像個母親一樣拍打著裴言的後背,給他擦了擦眼淚:“時候不早了。要做的話就快一點吧。”

裴言又一次落荒而逃。那夜之後,他再也沒在薄辭雪清醒時露面過,只有飯菜照做不誤,像是完全沒聽見薄辭雪向他坦白自己的五衰。葉赫真倒是來得很勤,讓薄辭雪實在有些難以應付。

這異族人意外的懂禮數,每回都不空著手來,有時是黃金首飾,有時是彈箏用的寶石義甲,有時又是枚碩大無比的狼牙。薄辭雪不收,他就表現得十分心碎,一口氣把薄辭雪的剩飯全吃了。

倒是一無所知的裴言有點高興,以為薄辭雪胃口變好了,康覆有望,做飯的動力大增。

月亮漸漸圓了起來。薄辭雪久居深宮,看見碗裏的元宵才想起來,又是一年上元節了。

往年這個時候宮裏一向很熱鬧,民間更是如此,光雲京內就有好幾處規模不一的燈市。只是他已多年不曾涉足,不知如今又會是怎樣的景象。

反正月亮總不會變。圓滾滾的,胖乎乎的。

葉赫真這夜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一幕。白衣廣袖的美人站在樹影下,微微仰頭,看檐角那枚剔透的冬月。他穿得不多,所以顯得格外瘦高,像雪地裏一株雕敝的植物,透出無限的蕭條與寂寞。

葉赫真有種說不出的難受。他大步走上前,把身上的狼皮往薄辭雪身上一裹,將人嚴嚴實實地兜進懷裏:“在想什麽?”

薄辭雪五感衰退,及至被兜頭蓋住才發覺身後有人,嚇了一跳,過了兩秒才道:“……在想你今晚又過來做什麽。”

葉赫真莫名開心起來:“想見你。”

他說話總是如此直白,因為對漢語的陌生,所以在措辭的偽飾上一竅不通。薄辭雪只能牽了下唇角,道:“我有什麽好見的。將軍初來中原,大概沒見過雲京城元宵的燈市盛景,何不尋歡作樂去呢。”

葉赫真躊躇:“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去。”

薄辭雪淡笑:“我出不出得去,將軍不知道麽?”

“出得去!”葉赫真猛拍胸脯,“放心,我們偷偷的。有我在,絕對不會讓外面那些侍衛發現你的。”

他說完也稍覺耳熱。可他直覺,雖然薄辭雪每天都是一副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的樣子,內心卻也是隱隱想出去的。

他直覺一向很準的。況且薄辭雪也才二十來歲,是個年輕的不得了的年紀了。

可惜薄辭雪還是沒答應,讓他自己玩去,哄孩子似的。葉赫真不免氣悶,這些日子薄辭雪看似跟他熟了起來,但其實壓根沒有把他當朋友。

中原人,真沒幾個好東西。

他一面腹誹,一面把薄辭雪往懷裏一揣,翻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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