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長安城 這個故事是真的

關燈
第30章 長安城 這個故事是真的

二十九、長安城這個故事是真的

李元洵皺眉打量著時傾塵蜷縮顫抖的指尖, 心說你管這叫沒事?

時傾塵順著他的視線,瞧見了自己鮮血淋漓的骨節,瞧見了泥濘褶皺的袍擺上的暗紅點點,瞧見了黑色毒液正沿著周身經脈緩慢無聲地流淌。

沒有焦急, 沒有恨懼, 他第一個反應竟是下意識松了一口氣。

還好, 她不在。

時傾塵攏了攏衣袖, 將左手傷處盡數掩住, “太子殿下, 我真的沒事。”

李元洵“嗯”了一聲, 一副你說吧我就在這兒看著你編的表情。

時傾塵無奈苦笑。

他沒有騙人,這點皮肉傷比起他後來遭受的種種, 壓根算不得什麽。

日光滲入沙沙響的樹冠,那樣亮,那樣暖,風從無痕處拂落一地陰涼,他仰起臉,望著藍天白雲, 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今天,真好啊。”

李元洵的眉毛擰得越發緊了,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時傾塵。

“真好什麽?什麽真好?”

“陽光燦爛,萬籟生發, 一切都是剛剛好的模樣,還有, ”時傾塵擡起右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溫和一笑,“我們這些該死的人,都還活著。”

李元洵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飛也似的大步後退,“快!請太醫!有人瘋了!”

“……”

*

林風逸逸,蟬影鳴噪。

沈銜月是被鳳簫連拖帶拽硬生生抱走的,“放開我!我要回去找他!”

鳳簫被吵得腦瓜子生疼,本想一掌拍暈她,又怕回頭讓少主知道了怪罪,只得好言好語地勸著,“沈姑娘,你就放心吧,我家少主厲害著呢,別說一個李元徹,就是再來一百個,一千個,也不是我家少主的對手啊……”

“你叫我什麽?”沈銜月忽然不鬧了,她偏頭盯著鳳簫,“你怎麽知道我姓沈?”

鳳簫一楞,這才意識到自己捅了簍子,忙改口道,“什麽深姑娘淺姑娘的,我是說,這林子深不好走,咱們得緊著點,一會兒太陽落山,就看不清路了。”

沈銜月才沒那麽好糊弄,她從懷中取出匕首,看架勢,竟是要大幹一場。

鳳簫心說,我惹不起還躲不起麽,他連忙閃開幾丈遠,他倒是不怕她,他怕的是自己下意識反擊,沒的再傷到了她。

誰料沈銜月壓根沒想過要對付他,她反手抓著匕首,就往自己脖上抹,“鳳簫,你若不告訴我,我今日便死在這裏,看你回去怎麽和時傾塵交代!”

……

鳳簫心裏只想罵娘。

他從小到大同各種各樣的人交過手,贏過,也輸過,但他還是第一次感覺到什麽叫窩囊,打不得,兇不得,防著別人傷她,還得防著她自己傷自己。

這泥馬什麽破差事!

誰愛幹誰幹,反正小爺我不幹了!

鳳簫才往外走兩步,腳下就像生了釘子一樣,再也邁不開步子。

時傾塵的叮囑回響在他的耳側——

“保護好她。”

“屬下明白。”

“鳳簫,這次不是命令,是拜托,拜托你,一定要照顧好她。”

“嗯!少主放心!”

鳳簫咬了咬牙,緊著給自己做思想建設,送佛送到西,不看僧面看佛面,能屈能伸才是真英雄,這麽想著,他折身往回走,堪堪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嘿嘿嘿,梨容姑娘,有話好商量,你先把刀子放下。”

“你說不說!”

“好好好,我說還不行嗎!”

“真的?”

鳳簫一擡頭一昂胸一跺腳,“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

沈銜月將信將疑地把匕首往旁邊挪了兩寸,她本來就不是習武的料子,這匕首用料上乘,墜手得很,說實話,她也怕不小心沒拿穩劃傷自己。

“說吧——”

這一聲“吧”還沒落地,沈銜月就感覺一道流光從她的眼皮底下一個來回,再看時,她已經被鳳簫連人帶刀扛到了肩上。

“鳳簫!你說話不算數!”

“哈哈哈,梨容姑娘,你媽媽沒告訴過你不要輕信別人的話嗎?再說,我也不算騙你,我本來就不是什麽男子漢大丈夫,我才十六歲,還沒加冠吶。”

“小人!放我下來!”

“不放。”

“那你把匕首還我!”

“不還。”

沈銜月氣得嘴皮都快磨破了,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這個鳳簫一臉寒相,簡直和他那個冷冰冰的主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擺明了一副你說什麽都不管用的態度。

“鳳簫,你小心我回頭和你家主子告狀!就說,說你輕薄我!”

“說什麽?”鳳簫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說你輕薄我?”

沈銜月急中生智,一字一頓,“說,你,輕,薄,我!”

她本以為能把他嚇得半死,沒想到他不僅不怕,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你這可真是威脅不到我,換個別的罷,沒準兒少主還能相信。”

“為什麽?”

鳳簫偏了下頭,露出耳後寸許,“喏,看見這個了嘛?”

林間翳色一疊疊,沈銜月壓根沒看清,她敷衍著“嗯”了一聲,“怎麽了?”

“咱們吶,修的是無情道,壓根不會對女人動心思的。”

“沒聽懂,什麽叫無情道?”

“這個說來話長。”

“那你長話短說。”

“呃,簡單點說,就是不能隨便動情,否則會死人的。”

沈銜月不以為意地撇了下嘴,“騙人也動點腦子好吧,這樣的鬼話,誰信?”

“我沒騙你。”鳳簫沈默了一下,緩聲說,“你知道我為什麽叫鳳簫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鳳簫沒理她,兀自說,“我本來不叫鳳簫,小時候,我們幾個師兄弟在一起習武,當中混進來一個女扮男裝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鳳簫,她長著彎彎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比月牙還甜,我那時候很小,不懂男女之情,但就是喜歡遠遠地看著她,只是看著就好。”

鳳簫突然不說話了。

沈銜月聽了進去,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故事是真的。

“後來呢?”

“後來,我的一個師兄也發現了她是個女孩子的秘密,我看見過許多次他們在一起幽會,瞞著師父,瞞著我們,我一開始為他們兩個高興,直到後來,我就高興不起來了,因為師兄的內力越來越弱,越來越弱,甚至連劍都拿不起來——”

鳳簫頓了下。

這次沈銜月沒再催,她安靜地等著,半晌,她聽見他繼續說,“再後來,師兄死了,我親眼看見血從他耳後流出來,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孩子,聽師父說,她也死了,殉情而亡。”

鳳簫仰起臉,嗓音微微發啞,像是含了塊辣嗓子的糖,“正好我的名字不太好聽,我就和師父說,讓我叫那個名字吧,算是個紀念,也算個警醒。”

“你師父答應了?”

“嗯。”

這個“嗯”字悶悶的,聽得沈銜月心裏難受,原來,每個人記憶深處都有一段不願提及的往事,可有些事,不是不提就能忘卻的,正相反,它們會在一遍遍刻意的遺忘中聚散成沙,鏤篆入骨,最終,凝聚為人的一部分,不老不死,不生不滅……

這種感覺,她再清楚不過了。

沈銜月默了默,頭頂的陽光在此刻突然變得刺眼,好亮啊,好靜啊,一切都無處遁形,一切都無從遮掩。

她抿著唇,岔開話題,“說得我都有點好奇了,你從前的名字是什麽?”

鳳簫怔了一下,許久才開口回應,聲音還摻著啞,“不好聽,別問了。”

“說嘛,我好奇,你只要說了,我就安安分分地跟著你,再也不給你惹麻煩。”

鳳簫被她哄得有點動心。

“這可是你說的,說話要算話。”

沈銜月緊著點頭。

“嗯!我保證!我發誓!”

鳳簫漲紅了臉,經過一番思想鬥爭,好半天才憋出一個字,“觚……”

“你說什麽?你大點聲!”

“我說,我叫觚旦。”

“gu dan?哪個gu?哪個dan?”

鳳簫耐心解釋著,“‘觚不觚’的‘觚’,‘日月光華,旦覆旦兮’的‘旦’。”

“沈銜月邊聽邊點頭,“這也不難聽啊,旭日高升,舉樽而邀,多有內涵啊。”

“嗯,是挺有內涵的。”

“名字是父母起的,不管好不好聽都是父母給孩子的最美好的祝願,怎麽能說改就改,再說了,你名字真挺好聽的,對自己有點自信行不行!”

“行。”

“對了,還沒問你姓什麽。”

“……我姓皮。”

“噢,那就是皮……噢……”

*

長安城。

李元洵勒住馬,朗然一笑,“燕世子,三弟,我們到了,這就是長安了。”

李元徹撥開轎簾,聲音中透著不以為意的慵懶,“長安有什麽好看的,又不是沒來過,人來人往的,擠得慌。”

說完,他不由自主地朝時傾塵看了過去,他有點好奇,那個人現在正在想什麽。

黃金甲,青瑣門,兩側城闕高聳。

時傾塵立在廣袤闊大的陰翳中,眼前浮現出不堪回望的一幕幕生離死別,血流成河,他單薄的白衣在風中淩亂。

長安,他來過三次。

在每個人的心中,大徵的都邑長安都有著獨一無二的印記,或是榮華,或是富貴,或是聲色,或是故鄉。

於他而言,這兩個字是“生死”。

是生亦是死。

是死亦是生。

第一次,繈褓之間父母違,他被師父抱走,僥幸撿了一條命;第二次,他為了這個江山,在詭譎莫測的朝野上下殺得病骨羸羸,最後位高權重又如何,終是心力耗盡,性命不久;第三次,他從沙場凱旋歸來,看到的卻是她未曾涼透的紅衣裹屍。

他本不該回來得這樣遲的。

北疆那幫人不過是一幫烏合之眾,他只用了旬日功夫就肅清幹凈了,在策馬馳京的路上,他收到了驃騎營大將軍魏不疑的求救血書,說是七閩作亂,南疆危矣。

時傾塵捏著血書,稍有躊躇,出征前,他曾同大徵皇帝李承赫有過約定——

此戰罷,江山寧,還爾自由身。

北疆既平,約定已成,其餘種種本不該同他再有幹涉,更惶論,魏不疑本就欠他性命,可是人命關天,社稷在先,他無法置之不理,終於還是取道隴右、劍南,策馬長驅閩州。

雖險,卻勝。

回京路上,時傾塵挽袖折了一枝甘棠,梨花白,白勝雪,他將花捧在掌心,想著親手給她簪在鬢角,她說,她最喜歡的水果是甘棠梨,最喜歡的顏色是胭脂紅,最喜歡的人是……

他記得。

他都記得。

她穿紅衣的確很好看……

即便死了,也是很好看的……

他吻開她的掌心,將花放了進去,而他,折身拾階,提刀殺光了所有該死的人,不該死的人,最後的最後,他已經殺紅了眼,誰有罪,誰無辜,他早已分不清記不得了,事實上,他也不在乎,他就這麽親手斬碎了他所堅持守護的一切。

人間的冬天太冷,太長,想來天上的也是一樣,他想讓多一點的人陪她。

塵世上的人就是這麽矛盾,崇敬強者而又痛恨強者,憐憫弱者而又欺辱弱者。

該不該死的人都死絕了。

他在眾人又恨又怕的擁立下,加冕帝位,承繼江山,成了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

後來,他去了靈山。

再後來……

時傾塵睜開眼,碎金子般的蓬塵滲入眼眸,有點痛,還有點癢。

要是現在下場雨該有多好。

他心想。

“燕世子,你說是不是?”

問這話的人是李元徹。

李元徹和時傾塵之間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中間還有一個李元洵,這讓李元徹覺得安心不少,連說話都變得大膽起來。

時傾塵回眸看他。

“你說什麽?”

這明明是極尋常的目光,卻莫名讓李元徹渾身血脈一涼,他別開臉,眺著不遠處的夕陽,故作輕松地說。

“我說啊,長安有什麽好看的,又不是沒來過,燕世子,你說呢?”

李元洵聽見這話,耳廓忽而一動,註意力瞬間就向時傾塵移了過去。

時傾塵輕笑,他垂手攥住韁繩。

“既沒什麽好看的,我就先回江南了,兩位殿下,自便。”

避而不答。

明知故裝傻。

“回江南?哼!”李元徹立時黑了臉,“時傾塵,別忘了,你現在還是戴罪之身,你若敢走,就是違背聖旨,你們燕王府有多少腦袋都不夠砍的!”

“欸,三弟,話別說的這麽難聽。”李元洵打著哈哈,擡臂攬住時傾塵的肩,“燕世子,你來長安一趟,怎麽也要見父皇一面再走,今日天色已晚,等下,我和三弟進宮稟明此事,覃昭送你去驛館休息,你好生歇一晚,明日再入朝覲見。”

時傾塵掃了眼一旁恭敬受命的覃昭,隨口應了聲,“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