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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蘭亭序 禦前新晉第一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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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蘭亭序 禦前新晉第一紅人

三十、蘭亭序禦前新晉第一紅人

大明宮。

燈火葳蕤, 金磚寒重,李元洵跪得膝蓋發麻,才聽得裏面一聲,“讓太子進來。”

隨即便是悉悉索索的一陣碎步子。

出來傳旨的小孩頰骨清瘦, 下巴微尖, 李元洵認得這個小孩, 他是大內總管高士樂新收的幹兒子奚謂。

奚謂年方十二, 錢塘人士, 本名奚謂成, 因避皇帝名諱略了末一個字, 他年紀小,會說話, 又識得幾個字,很討李承赫歡心,說是禦前新晉第一紅人也不為過。

“太子殿下,聖上請您進去呢。”

李元洵撐地起來。

“奚公公,父皇說沒說別的?您跟我知會一聲,我心裏也有個數。”

奚謂笑了一下, 這個笑落在李元洵眼裏,刺目得很,他是血統尊貴的大徵太子,父皇的親生兒子, 卻在這裏對一個太監卑躬屈膝,婉轉討好, 真是——

體統盡喪。

國將不國。

“殿下折煞奴婢了。”奚謂虛虛扶起李元洵,“聖上看起來不大高興,聽了這個消息, 一個人在太液亭中坐了許久,只許幹爹伺候著,再多的,奴婢也不知道了。”

李元徹點點頭,比劃著道了聲謝。

奚謂又笑了一下。

說話間,二人轉過屏風,奚謂適時松開手,兩個小內監上前打起簾子,李元洵弓身而入,迎面又是一座屏風,不同於方才的山水景致,上頭古墨俊逸,游雲驚龍。

李元洵不敢多看,又跪。

“父皇。”

大殿熏爐中攏著香,氣味有些重,一片濕冷的風從右側支起的窗格拂落,映得人影恍惚,李元洵大著膽子瞥了一眼,便見屏風之後有人招手,“允儀,上前來。”

允儀……

李元洵有一剎那的恍惚。

過了一會兒,李元洵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是在叫自己,並非是他忘記了自己的小字叫“允儀”,實在是他的父皇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叫過這兩個字了,久到,如今從父皇的口中聽見這兩個字,他甚至會有一種不真實的錯覺。

他進去,剛要跪,就被喝止,“得了,別跪了,你不嫌累,朕還嫌累。”

“兒臣遵命。”

似聞一聲嘆。

“奚謂,你先下去罷。”

“是。”

奚謂彎著腰,小心翼翼地退去。

腳步聲漸遠,李元洵擡頭,遙遙看著榻上之人——他的父皇、大徵皇帝李承赫。

二人距離不算遠。

卻是隔了千萬裏。

龍榻一側,懸著一盞玉色的針刺無骨花燈,風吹落,半片痕,在暖絨華光的映襯之下,李承赫剛毅冷峻的面龐似乎變得柔和了不少,他掃了李元洵一眼,問道。

“時玄鈞之子進京了?”

“是,酉時二刻從春明門入的長安城,現下正在驛館歇息。”李元洵頓了下,“覃昭盯著他呢,父皇放心。”

“他,叫什麽名字?”

“時傾塵。”李元洵看見李承赫探尋的目光,忙又補充,“表字天瀾。”

李承赫這才點了下頭。

好一陣,李承赫都沒有再說話,李元洵也不敢問,默默數著地上的流蘇影子,數到第三遍的時候,李承赫終於開口了。

“下去罷。”

李元洵松了口氣,才要起來,又聽一聲,“讓你的人都撤了罷。”

“啊?”李元洵有些怔楞,瞧見他父皇的神色不似有假,忙又應道,“是。”

李元洵走了好遠。

李承赫依然一動不動地枯坐著,他望著對面的書屏,久久斂眉不語。

屏風上書著王羲之的《蘭亭序》,李承赫把其中兩句顛來倒去念了許多遍。

高士樂笑著說道,“大家念叨什麽呢,也給老奴講講,好叫老奴長長見識。”

李承赫今年四十有二,因為保養得宜,絲毫不見年歲凜冽,只有細看,才能瞧見他眼角的兩三條細紋,他沒有回答高士樂,兀自攏袖起身。

“備車,朕要出宮一趟。”

高士樂不敢多問,快步出門安排車馬,經過奚謂時,他使了一個眼色。

奚謂連忙跟上。

“知道《蘭亭序》嗎?”

“知道,王羲之寫的那個。”

“嗯,好小子,等幹爹回來,你給幹爹從頭到尾把《蘭亭序》背一遍。”

奚謂猶豫再三,還是沒忍住問。

“幹爹讓我背這個做什麽,敢是聖上來了興致,要考?”

“糊塗東西,聖上考你這個做什麽”高士樂甩了下拂塵,皺眉說道,“今天聖上不知道為什麽,從箱子底下翻出了好多舊東西,其中就有一架《蘭亭序》的屏風,剛才還把上頭兩句念叨了許多遍。”

“哪兩句?”

高士樂白他一眼。

“就是沒記住才讓你背。”

“……嗯,兒子明白了。”

*

驛館門窗緊鎖。

青崖用劍撬開一條縫。

仔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斷舟把腦袋湊了上去。

“怎麽樣?他們走了沒?”

“沒。”

“呸。”

斷舟啐了口吐沫,“這幫乖孫兒一天到晚都快閑出屁了,總盯著咱們做什麽。”

青崖聞言,嘿嘿笑了起來。

屋裏黑黢黢的,斷舟冷不丁被這笑聲嚇了一跳,他罵罵咧咧地跳將起來。

“你有病啊,黑天半夜的笑什麽,嚇老子一跳,還以為撞著鬼了呢。”

青崖笑得更歡了。

他卸了劍,隨手往門上一搭。

“我笑,咱們幹了這麽多年差事,被人保護還是頭一回。”

斷舟踹他一腳。

“你小子別犯懶,快把劍撿起來,這可是咱們保命的家夥,輕易丟不得。”

青崖伸了個懶腰。

“我困了,瞇一會。”

“不行,你趕緊給我起來!”

“誒呀,好哥哥,你先幫我看著,我醒了再換你。”

斷舟抱著劍,一下子躥出去老遠。

“嘔,你惡心死我得了唄,明明比我大還管我叫哥。”

“哥~”

“滾!”

*

研墨奉了茶來,瞧見時傾塵正在包紮傷口,忙撂下茶。

“少主,我來吧,你手不方便。”

“無礙,你去睡吧。”

“少主忘了,我睡不慣外頭的床,躺也是白躺,還不如陪陪少主。”

“好吧,隨你。”時傾塵啜了口茶,“他們兩個幹嘛呢?怎麽都沒動靜了?”

“青崖睡著了,斷舟守著呢。”

時傾塵輕笑一聲,“我說呢,青崖最是話癆,他若醒著,怎麽可能沒動靜。”

“是呢,我上次給青崖上藥,就那麽一會兒功夫,他也能拉著我,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地扯些沒用的閑嗑,也不知道說話是能止疼還是怎麽的哈哈。”

“青崖的傷可好利索了?”

“好利索了,嘖嘖嘖,少主你是沒看著,真的好險,差一點,他的左手就廢了。”

時傾塵皺了下眉,他瞧著自己剛剛包紮好的左手,忽而想起一樁事。

“他傷的也是左手?”

“是啊,他打小右手就落下了毛病,要是左手再廢了,就徹底完了。”

時傾塵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他右手一點都用不了嗎?”

“嘶,怎麽說呢,平時吃飯喝水是沒問題,拿槍弄劍就有點費勁了。”

“該找人好好治治。”

“嗐,又不是沒找人治過,怎麽治也治不好。”研墨把耳朵一豎,“欸,少主你聽,我怎麽感覺外頭那幫人好像撤了?”

時傾塵闔眼細聽,“嗯,撤了。”

研墨面露喜色,一拍大腿,“太好了,我這就去喊他們兩個。”

“喊他們兩個做什麽?”

“跑啊!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時傾塵扣住研墨的劍,“研墨,你說他們為什麽會放心把人撤走?”

“因為……屬下不知道。”

時傾塵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少主的意思是?”

“這裏是長安,哪裏是那麽好跑的。”

研墨攥緊拳頭,“我們三個若是拼命,還是能護送少主平安離開長安的。”

時傾塵笑了笑,“然後呢?去哪兒?”

“天下之大,總有我們的容身之所。”

“嗯,從今往後,就像一條喪家之犬,東躲西藏,流離失所。”

“少主……”

時傾塵將劍遞回研墨手上,“早點休息,我們明日還得面聖。”

不成想,沒等到明日,這個“聖”就自己來了。

彼時是醜時三刻,再過一刻鐘就是寅時了,這是一天中夜色最沈的時候,也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時候,研墨再怎麽有擇床的毛病,這會子也早睡著了。

另一側,眼看到了換班的時辰,斷舟一邊打哈欠一邊踹青崖,“起來起來。”

奈何青崖打呼嚕打得震天響,怎麽踹也踹不醒,斷舟困急眼了,索性放棄,和衣抱劍,躺在他的身側,也睡過去了。

今歲秋日來得格外遲,明明已是白露時節,窗畔梧桐還抽了新芽,綠油油的,霎是可愛,時傾塵微闔著眼,斜倚幾側,終於生了兩三分困意,迷迷糊糊中,他看見一個女人踏著如水月色,一步步走來。

“瀾兒……你回來了……”

他還沒來得及應聲,就見女人忽而站住了,西風獵獵,新綠盡雕,一枚冷箭從她的胸口貫穿而出,煞那間,汩汩鮮血染徹天地,女人捂著腹部艱難回頭。

在望不斷的虛空裏,千萬鐵騎從女人身後奔湧而出,一切的一切被撕裂、碾碎,月亮墜入永夜,黑色鋪天蓋地,填滿了他呼吸間的每一個空隙,他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終於聽見極小極弱的一聲哭。

從天盡頭傳來。

“哇嗚——”

這聲幼兒的啼哭在天地間撕開了一個小口子,然後,哭聲越來越大,口子越來越深,他仿佛又一次看見了銀白色的月,冰藍色的天,再然後——

天亮了。

他醒了。

燈火如豆。

他面前站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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