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貌》

我自記事起看見的便是全城人一般無二的面容，外城人總說我們很美，可美在哪呢？分明我更羨慕外城人那靈動又獨一無二的五官。

自小，我的爹娘便教我如何變美，體態該如何端莊、邁步該如何優雅、一顰一笑該如何動人、周身該如何縈縈繞香……

每一天都活得好累，我不想這樣活下去，但我的爹娘說我的外貌就是我唯一的大事，比生命還要重要，我要是沒達到他們的標準，他們便會拋棄我。

於是我咬牙堅持了下來，在一眾被養毀了的孩子中我脫穎而出，終於成為了所有人定義中的美人。

但那種美只能展示在富麗堂皇的樓鋪前，回到死氣沈沈的家中，在各種刺鼻混雜在一起的美妝品中，我的美一刻都維持不下去。

在那厚厚的脂粉下，我的面容早已發皺變醜，老得根本就不像只有十六歲。

但我的爹娘很滿意，因為我是他們的孩子中唯一一個沒有畸變的依舊可以承受這種粉飾的孩子。

總有外城人慕名而來，他們甚至傾家蕩產、家離子散都要求得一美，他們狂熱地追求著我最噩夢的前半生。

大把的金銀入，劣質的美妝出，為了維持美他們便只會付出更多。

我看著他們，從一開始的無意勸阻，到後面的麻木不仁。

我想我應該是成為了一名正宗的顏榮人了。

直至那日突然城變，在那群被寄宿者中我看見了曾經的夥伴——

“娘說，這個今天必須得練……”

“不要，為什麽要變得和他們一樣，外城人長得可好看多了，什麽模樣都有，而且我以後要逃出城去，去外面！”

我見勸阻無效，便默默到一邊練習，我雖然心中憧憬，但我沒有她那樣的勇氣。

“看見了麽，每日懶惰一分，便會像隔壁那丫頭一樣被爹娘扔了的！”

我聽得瑟瑟發抖，真的再也沒遇見過她。

我想命運這種東西真可笑，無數人想擺脫這枷鎖，結果被裹挾至死，而我這種膽小鬼，卻趁了城變的風。

如夢般，那些暴利而獲的財產被盡數收回朝廷補償其餘受害者，爹娘因為所涉過多被關了牢，新調來的知縣知府盡心盡力、親力親為地重塑我們顏榮。

我開始還沒適應，漸漸地終於習慣了用真容行走在陽光下，原來是那樣輕松肆意。

每日勞作的辛苦換來的錢財反而讓我有了些踏實感，很久很久我才確定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我想我該是要謝那些曾經嘗試過逃出去的人們的，如果沒有他們的反抗種下的種子，又如何能換來我如今的新生。

每年我都會去祭拜知府為他們修立的墓場，和他們說如今的顏榮城與其它城鎮一樣，一派欣欣向榮之景，雖然還有人有些許陋習但慢慢地都被罰怕了，那些劣根也就都消聲滅跡了。

我還說我要嘗試去科舉，去外面看看，實現一下自己的價值，雖然那很難，但只要心中歡喜，試一試又何妨呢。

我的前半生對我造成的傷害不可逆轉，但並不代表我的後半生便止步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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