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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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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水中月

哪怕回到家, 阮湘的視線也沒有離開過林延述一分一秒,她從未發覺自己有如此之多的淚水,好像無論怎樣宣洩也用之不盡, 取之不竭。

林延述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無措地將人摟在懷裏不停地擦眼淚,想盡所有辦法去逗她開心,可阮湘即使笑了出來, 也只是笑著落淚而已。

一直到晨光熹微, 女生情緒才漸漸冷靜下來, 林延述拿冰袋幫她冰敷眼睛, 阮湘閉著眼, 指尖緊緊拉住林延述掌心。

她已經想清楚了, 反正她已經知曉一切,既然林延述要等到下一個雨天, 那她便陪他等, 不再逼他, 慢慢幫後者解開心結。

現實的結局讓阮湘清楚明白, 林延述雖然對外是一副無堅不摧的模樣,但他實質卻是用玻璃燒制而成的碎片,再經不起任何的刺激與碰撞。

所以這次,她會用百分之百的謹慎, 來規避他再度瓦解,支離的可能性。

見時間差不多, 林延述去掉冰袋,用掌心暖過女生眼皮。阮湘縮在他懷裏, 神情依戀,仿佛兩人分開的這段時日裏她獨自經歷了一場生離死別。

“阮湘。”林延述不知道該不該問, 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開了口。

男人嗓音澀啞,低聲道:“為什麽你突然選擇原諒了我,明明我做的事情那麽過分,連我自己都難以原諒。”

聞言,阮湘睫毛微微顫動起來:“我做了一場噩夢。”

“你夢到什麽了?”

阮湘並沒有講述夢境的內容,只是用一種無限度接近於悔過的語氣去說:“這場噩夢讓我明白和看清了很多事情。林延述,我現在非常確定你就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存在,所以無論何時,無論遇到任何情況,都不要想著再離開我,好不好?”

“我不會的。”眼見女生語氣隱隱又多出幾分哽咽,林延述迅速給出承諾。

“但我還是覺得不安,阮湘,你只是因為一場夢就原諒我也太輕易了,我應該受到你更嚴重的懲罰。”

“我不是已經給了你一巴掌嗎?就當做那個是你欺騙我的代價好了。”

林延述語氣嚴肅,認真:“還不夠。”

“和你分開的這些天裏,我反覆覆盤過我做的事情,更加明白了你當時為什麽會這麽憤怒。比起你在淩晨哭著找到我說你好想我,我其實更希望你能完全不在意我的想法和存在,因為好像只有這樣我才沒有給你帶來痛苦。阮湘,我不想傷害你,哪怕只是你蹙一下眉頭我也不希望是因為我,你明白嗎?”

男人的話語卑微至極,將自己踩入谷底,他怕阮湘與他一起墜落,遂摔到斷手斷腳也不願意向上去拽她施予的藤條。

阮湘一時啞然,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抱著這樣的想法在和她相愛,林延述怎麽可能會不痛苦,以至於最終心甘情願地走向死亡。

但愛從來是雙向選擇的過程,並不是單方面的付出、給予。林延述不知道的是,即使他不去拽那根藤條,阮湘也會扔掉它,閉上眼,而後奮力向下跳去。

阮湘目光哀傷,勸慰道:“林延述,你不能只愛我卻不要從我這裏得到任何,這對你和我都不公平。就當你在讓我好不好,這一次你讓一讓我,也我也明白看見一個人,正確的去愛一個人是怎樣的感覺。”

“你從來就不虧欠我任何,不要再向我道歉了。林延述,我愛你,像你愛我一樣愛你,並且我會一直、持續地愛下去,所以拜托請你明白,你的隱瞞不是我痛苦的成因,你將我推開的行為才是那把剔斷我骨頭的刀。”

聽完女生的字字真心,林延述忽而沈默下來。

良久,他自嘲一笑,低喃道:“可我自己都已經看不見我自己了。”

“那就把我當做是鏡子。”

阮湘握住他冰冷的手,溫聲道:“看著我,從我凝視著你的眼睛裏去看自己,去找到他。”

感受著掌心溫暖的觸感,林延述膽怯地回握過去,深吸一口氣,努力將那股難以傷懷的陰郁漸漸退回身體。

他深知自己身上的負能量太多,總是小心地將它藏在腹腔,唯恐露出一絲一毫引起阮湘不適,可通過今晚,他好像稍稍有些明白了。

他的愛太自我,太畏怯,他以為的為她好其實是一種將阮湘推入深淵的負擔,他不該,也不能再這樣對她了。

望向窗外靜日,林延述輕聲道:“要是現在能下雨就好了。”

女生語氣疑惑:“我不明白,為什麽必須要下雨天你才願意開口?”

“不是願意,而是才敢。”

林延述解釋道:“我小時候聽過一個故事,說雨水可以洗滌所有罪惡,原諒一切隱瞞,讓人重獲新生。我還是太懦弱了……”

“沒關系。”

阮湘正色道:“我會陪你等的,林延述。”

哪怕這世界從現在開始變做無垠沙漠,我也願意和你在這片永恒的幹旱之地手拉著手,等待著你新生的可能性,等待著這片碧藍天空,為你下一場永不止息的暴雨。

……

再度醒來,是窗外耀眼的日光刺穿眼瞼。

阮湘猛然睜開雙眼,第一件事便是向側邊看去,直到視線闖進那張熟悉,清俊的面龐,她心中的巨石才總算得以平穩退回崖邊。

他們分別的時間實在太久,導致每一秒都像是久別重逢。阮湘垂眸,指尖緩緩拂過林延述臉頰,她動作輕之又輕,像蹲在湖邊的稚童用掌心去捧月亮,唯恐驚醒這一片漣漪。

看著林延述眼下的烏青,眉宇間疲憊的神態,阮湘眨了眨濕潤的眼睫,在心臟的隱痛中久違地找尋到了幸福感。

她感激,她還有做夢的能力。

簡單起床洗漱過後,阮湘向公司請了長達一個月的假期。

通過昨晚發生的事情,阮湘意識到夢境和現實世界其實並無二致,夢境中的事物與人依舊遵循著原本的人設與性格流動,並不能為她所控制,一切真實的仿佛穿越進了平行世界。

若不是腕骨間手鏈的紅線過於刺目,恐怕她過不了多久便會混淆現實與夢境的界限。

但過度的真實同樣也意味著這個世界不會存在什麽怪力亂神的事情,想要解決陳承毅,拯救阮甄和林延述,必須要依靠現實中可行的方法與措施。

時間僅剩三天,什麽謀劃與策略都已經來不及制定,她只能用最簡單粗暴但卻有效的方式去賭一把。

凝望著林延述在睡夢間緊鎖的眉宇,阮湘用指尖幫他撫平,而後留下一張紙條便馬不停蹄地趕去阮甄家裏。

首先,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說服阮甄回到她的身邊。

陳承毅白日從不在家,阮湘站在門前,指尖扣響門扉。

很快,門內傳出一道略顯疲憊的女聲:“是誰?”

阮湘毫不猶豫道:“媽,是我。”

“誰是你媽!”

下一秒,那道聲音攜帶著利刺向外狠狠紮出:“阮湘,我早就跟你斷絕母女關系了,滾回你家去!”

“我也想,可是我已經做不到了。”

阮湘整理好情緒,將提早準備好的臺詞沈聲道來:“媽,因為我不願意替他還錢,陳承毅找到我公司樓下鬧了好久,領導嫌丟人把我開除了。林延述也因為這事和我吵架提了分手,高利貸現在天天堵在小區門口叫我替他還錢。我不敢回去,我好害怕,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好絕望,媽,你能不能讓我進來先躲一躲,求求你了……”

隨著話音落定,阮湘盯著緊閉的房門,心臟無端跳動飛快。

阮甄會相信她這個漏洞百出的謊言嗎?

良久的沈默之後,緊閉的大門漸漸泛出了一絲裂縫。

室內的光源將阮湘臉上暈過抹喜色,她迅速拉開大門,可迎面卻只看到了阮甄的背影。

女人的身形羸弱、筆挺,語調無波無瀾:“在我老公下班前離開這裏。”

阮湘不接話,只走上前,用力摟住了阮甄背脊。

一滴淚頓時殺過後頸,阮甄被這溫度燙到一抖,不知所措地微微側過了頭。

她呼吸一窒,隨即語氣兇惡地罵起來:“你在我這裏裝什麽可憐,難不成他們欺負你了?!”

“沒有。”阮湘用力搖頭,哭著哭著就笑了起來,“媽媽,我只是看見你覺得好開心。”

阮甄掙紮起來,用力推開阮湘,眼中閃過痛意:“不用跟我講這種花言巧語,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你想起來我這個媽了,我告訴你,我不可能會收留你的!”

語畢,她走進廚房扒出張油滋滋的銀行卡扔在阮湘面前:“這裏面都是你當時多打過來的錢,我嫌惡心一分沒動,密碼是你生日,拿了趕緊滾,別在這裏礙我的眼。”

阮湘接過卡,用指尖一點點擦凈上面的油汙,笑得淚眼模糊起來。

“媽。”她低喃道:“原來你一直都記得我的生日。”

“我還不至於連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也記不住。”阮甄說完,迅速側過頭,似是嫌惡的再也不願多看阮湘一眼。

將卡小心地塞進包內夾層,阮湘轉身走進阮甄和陳承毅的臥室翻箱倒櫃地找起了東西。

“你做什麽?”阮甄緊跟過去,語氣不耐地質問道。

阮湘沒回答,只是很快找出了兩張待簽字的意外傷害保險。

她轉身,遞給阮甄,一字一句道:“媽,你知道嗎?因為我還不起他的賭債,陳承毅打算殺了我來騙保,甚至不止是我,還有你。”

見阮甄神色震驚卻不說話,阮湘繼續道:“媽,我真的好害怕,我才二十六歲,我不想每天都生活在威脅與擔驚受怕當中,陳承毅是什麽人你再清楚不過,他已經把我的一切都毀掉了,我真的沒辦法了。我求求你,媽,我求你再保護我一次好不好,就像小時候那樣,你站在下面接住我,阻止我再繼續向下墜落。”

“媽,你知道嗎,沒有你保護的這些年裏,我獨自一個人真的摔得好痛……沒有人能像你一樣接住我,再沒有人能像你一樣愛我了……”

她悲泣的話語訴盡真心,字字墜地,而回應阮湘的,依舊是女人寂靜如死的沈默。

難道阮甄還是不信她嗎?為什麽她就一定要這麽固執?明明她這麽的愛自己。

阮湘哽咽著擡起淚眼,將手中的保險單強硬地送進阮甄手裏,她一定要女人看清上面的一字一句,一定要她愛她,一定要她再次回到她的身邊。

凝望著手中紙面,阮甄指尖不知不覺間泛起青白,掌心的薄紙被極大的力道攥緊、擰爛,她目眥欲裂地盯著上面的白紙黑字,牙關打顫。

她以為她的退讓,躲避和拋棄就能讓阮湘遠離陳承毅的騷擾,可結果卻居然完全不是這樣的。

即使阮湘離開了她,脫離了親情桎梏的枷鎖也沒有用,陳承毅這只無恥的水蛭依舊會緊緊地跟蹤在她們母女的身後,以吸取她們的血液壯大身體,甚至於要用她們的命來換自己的未來無恙。

明明在數十年前就自認已經看透了這個男人,但直到現在,阮甄才明白她錯得徹底。

原來,她從未知曉陳承毅陰險狡詐惡毒的極限之地。

下一秒,阮甄毫不猶豫地,剝皮抽筋般地將手中保險霎時撕成兩半,踩落在地。

他拿她騙保暫且不談,但陳承毅如若真敢對阮湘下手,她一定會和他拼命,哪怕同歸於盡。

再擡起眸時,女人那張美麗的面容之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勞累與頹喪,取之而來的則是一股 無以覆加的憤懣和用愛加固的,絕不退讓的力量。

淚水從眼尾滑落的瞬間,阮湘不敢置信地站在這片嶄新的重生之地,聽到她說:

“接下來,需要我幫你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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