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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眼中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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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眼中淚

廢棄廠房之中, 滿地盡是四濺灰塵。吳盛澤坐在長桌前,掐滅煙頭,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面前的女人。

女人氣質溫婉, 可說話態度卻帶著幾分不卑不亢的強硬,她自稱是陳承毅的女兒,要替父親還清欠他們的債款。

她這人很有意思,明明提了一大袋子的現金, 給了債款的雙倍, 卻讓他們不要告知陳承毅這件事, 並要求他們借著催債的名義把他打殘。

這雙倍的債款, 實際上就是這女人付給他們的打手費。

聽她講完, 吳盛澤笑起來, 將腿翹在桌面上,漫不經心道:“小丫頭, 你長得這麽乖, 心怎麽這麽狠啊?對自己親老子能做出來這種事。”

“我們的心可沒你狠, 做不了這種違法亂紀的事。再說萬一你耍了我們, 是你老子還是你去替我們吃牢飯啊?”

聞言,阮湘攥著袋子的手不動聲色地緊了緊:“我不會報警的,陳承毅更沒那個膽子,剛剛你們已經派人去調查我了吧, 沒關系,我可以等, 相信你知道他對我和我媽媽都做過什麽後,就能安心收下這筆錢了。”

聽她說完, 吳盛澤瞇了瞇眼睛,點燃支煙。

不消多時, 有人遞來幾頁信息表,吳盛澤接下,一頁頁翻過去,眼中逐漸泛起了興味的光芒。

將最後一頁合上之時,他擡頭,對上阮湘目光,一口咬定道:“三倍。”

阮湘完全不在乎男人的坐地起價,語氣是毫不猶豫的狠戾:“時間在兩天之內,人不要打死,但是盡量給我往死裏打。”

“沒問題。”吳盛澤將手中煙頭扔在地上,用腳擰滅,“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是我的規矩,我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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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湘久違地再一次見到陳承毅,是在11月1日的下午。

在這場夢裏,她成功改變了事情的走向與結局,陳承毅沒能殺掉阮甄,而林延述也沒有將刀刺入陳承毅的身體。

一切在她的更改下重新來過,蝴蝶扇動颶風,將她的世界從寂寂永夜拉回至亮白如新。

推開病房門,鼻青臉腫的中年男人虛弱地躺在病床之上,奄奄一息。他新發的胡茬爬滿下巴,滄桑而又衰老。

阮湘靜靜地站在陳承毅面前,心情是連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平靜,她並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更沒有無以言說的憤怒,對於陳承毅,她連最後的丁點恨意也不剩下,有的只是對這個男人的鄙夷與漠然。

陳承毅在她最弱小無助的年紀裏用玻璃割傷她的右腳,現在她長大了,用打斷他雙腿的方式回敬給自己的這個父親,很公平,不是嗎?

上前一步,阮湘拿下懸掛的吊瓶,而後將它垂在身側,在重力作用下,男人的血液回流進輸液管中,形成道清晰可見的猙獰血柱。

輸液瓶在掌心輕搖發出晃動聲響,阮湘唇角微彎,微微俯身,凝視著陳承毅因恐懼而顫動的瞳孔,笑得很無情,也很漂亮。

她將單邊發絲輕巧捋在耳後,溫柔地低聲道:“爸爸,我不會讓你死的,相信我,我會好好地照顧你,讓你完整經歷過一遍我所經歷的地獄。”

“你毀了我的人生,這是你應得的報應,而我會讓你生在痛苦之中,死也不得安寧。”

話音落下,男人從喉嚨裏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他手背青紫一片,話語因為傷重都無法說得清晰,整個人變成一只罪有應得的垂死老獸,將被困在這永恒的牢獄之中,直至生命的終旅。

毫不猶豫地轉身,阮湘從悶沈的胸膛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此刻她心情沒有半點輕松,有的只是無盡的悲傷與疲憊。

誠然她改變了一切,讓所有珍視的人都回到身邊,可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只是一場她給自己塑造的白日好夢,夢醒了,睜開眼,她依舊是無依無靠的一個人。

我所做的一切真的有意義嗎?

獨自走在醫院的長廊之中,阮湘眼尾不知不覺間已被酸澀染紅,她靠在冰冷的瓷磚墻面,微微仰頭,忽然很想抽一支煙。

可是在這場夢境中完好如初的阮湘是不會抽煙的,她閉了閉眼,努力扯動嘴角,想讓自己的笑容變得一如既往。

可為什麽就只是簡單的微笑都變得這麽難了?

點亮手機,阮湘走在醫院的大廳裏給林延述撥去電話,男人現在正在家裏陪阮甄,這一次阮湘並沒有隱瞞自己制定的任何計劃,不願和他們之間再有任何隱瞞。

“什麽時候回家,阮同學,阿姨剛剛可是做了一大桌子菜,你再不回來我就全吃光了。”手機裏,林延述的聲線朗潤而又輕快。

“你敢,那可是我媽給我做的。”阮湘加重語氣,不自覺地提快腳步,心情逐漸輕松幾分。

步伐一路踏過寂靜走廊,走出醫院大門的瞬間,馬路上嗡吵的人聲頃刻傳入耳膜,阮湘擡眸,看到陽光熾烈又平等地灑在萬家,柔焦世界,帶來融入肌膚的暖意。

而那道熟悉的清俊身形正站在不遠處,言笑晏晏地等待著她的靠近。

難以用言語形容此刻的心境,阮湘眼尾霎時濕潤,無奈地望著眼前的男人:“不是說不讓你來嗎,幹嘛又要接我。”

下一秒,她聽到手機裏的男聲語氣認真:“這段路太長了,阮湘,我不舍得讓你一個人走。”

掛斷電話,林延述上前拉住阮湘掌心,十一月太冷,一個人會很難熬,但彼此掌心交握的暖意剛好。

望向身旁男人的側顏,阮湘睫毛顫下,五指向內緊了緊,忍不住輕聲向他討要一個回答,一個她自己目前尚無法決斷的問題。

“林延述,你說如果我存在的這個世界是虛幻的,只是場夢,我該怎麽辦?”

“虛幻的世界?怎麽想起來問這麽哲學的問題了。”林延述側過臉,反問道:“那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像你所說一樣只是場虛幻的夢境,你又是為什麽會選擇留下來?”

聞言,阮湘楞了下,不假思索:“因為你還有我媽媽,因為我愛你們。”

“既然我們的愛是真實的,那這個世界的虛幻與否又有什麽意義?”

是啊,哪怕這個世界再虛假不過,但起碼她想要付出的愛,她所接收到的愛是無與倫比的真實。

沈悶在胸腔壘起的沙堡就這麽被林延述輕而易舉地幾句踢翻,內心的塵土飛揚中,阮湘釋懷道:“既然事情都解決了,不如我們去旅行怎麽樣?玥海市的機票我已經買好了,雖然十一月沒有煙花看,但我們可以自己買,自己放。”

“好啊。”林延述來了興致,眉一挑,打趣道:“阮同學,你知道我等這天多久了嗎?還好我足夠好運,總算是等到你拋棄工作投入我懷抱的這天了。”

聞言,阮湘撞了下男人的胳膊:“油嘴滑舌。”

說來巧也不巧,兩人來到玥海市的幾天裏,天氣格外十分陰沈,似要下一場傾盆暴雨。

因為天氣緣故,兩人沒去海邊,在夜晚縮在民宿裏看電影《黑天鵝》。林延述身上披著條寬大的白色流蘇毛毯,他兩臂收緊,用毯子和手臂一起將阮湘攬進懷裏,而後輕輕將下頜靠在女生肩頸。

盯著電影,阮湘卻在心裏默默倒數時間。

大概還有一分鐘左右,玥海市就會下雨了。

說不清心情是緊張更多還是期待更多,盡管阮湘已經知曉林延述身上的所有謎團,可如果要當面說清這些,她並不完全保證自己能安慰到林延述早已瀕臨崩潰的神經。

但有些事情,哪怕重來一次他們也要面對。

颶風刮過,路樹哭葉,終於,傾盆大雨降下的剎那,電影裏飾演白天鵝的女主角妮娜從臺上一躍而下。霎時間,屏幕裏雷鳴般的掌聲與房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將室內與室外擠壓的密不透風。

阮湘能感受到身後的林延述呼吸正漸漸緊促,於是她回身,擡眸,與他對視,而後毫不猶豫地微仰脖頸,將一個攜帶著安撫意味的吻落於男人唇間。

一吻結束,兩人額發相碰間,阮湘眼睫微顫,溫聲道:“還沒有準備好的話你可以選擇不說,沒關系的。”

“有關系。”

下一秒,林延述握緊她的手,一字一句,下定決心:“阮湘,我林延述,說到做到。”

在雨幕淋漓中,那些埋藏在心底的不可言說終於不再是通過張薄薄紙面來傾訴,而這一段遲到了很多年的自我剖白,到如今,林延述終於有勇氣原原本本地講給阮湘去聽。

最後一字的尾音落下,男人垂下眼瞼,尷尬地沈默起來,無盡的忐忑在此刻將他圍堵,他期待著阮湘的反應,更恐懼著阮湘的反應。

可與悲觀想象完全不同的是,面前的女生卻選擇了伸開雙臂,毫不猶豫地摟住他的背脊。

被熱源容納的瞬間,林延述瞳孔顫動,聽到她說:“林延述,這樣長大,你很辛苦吧。”

“不用擔心,成長的本質是擴大自己的世界,從前的你並不是現在的你的敵人,而我會接納所有的你,然後繼續堅定不移地愛你。”

“所以不要怕,林延述。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擔心這世界上會沒有人愛你。”

聽到這個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回答,林延述怔楞一瞬,不禁啞然失笑。

阮湘擡頭,看見他眼尾晶瑩,心疼地用手指揩過。

“阮湘。”林延述頓了頓,語氣艱澀,“從前沒有人給我擦過眼淚,他們只讓我不許哭,就這樣在你眼前掉眼淚的我是不是很狼狽啊?對不起,我欺騙了你這麽久,其實我一點也不是個完美的男友,甚至你現在了解的我也可能不是真正的我,即使這樣……你也不選擇丟下我嗎?”

“你不需要完美。”阮湘說:“我不要一個漂亮的空心人,我只要林延述,不管是怯懦的,亦或者是強大的,脆弱的林延述,都是會讓我想要去了解的林延述,一切的感情都是先基於了解而後深化為愛,就像我們高中的時候那樣,別忘了,最開始我可是很討厭你的。”

語畢,阮湘深吸一口氣,將那滴淚水含進掌心,鼓起勇氣:“林延述,你有信心嗎?”

“有信心,讓我再愛上你一次。”

“我有。”

下一秒,男人不假思索的話語嗡鳴耳畔,擲地有聲。

林延述眼裏泛過水影,蜿蜒而下,他擁她入懷,語氣懇切:“阮湘,相信我,我會讓你愛上我的。”

從古至今,眼淚都只是情緒的宣洩用品。阮湘自小便清楚,一滴淚落下並不重要,一滴淚因為什麽落下才重要,它可以微不足道,也可以舉足輕重,而現在,林延述的這滴淚精準無誤地砸進了她所居住的湖面,攪動起陣陣不息漣漪。

在這刻,望著林延述盛滿自己的瞳孔,阮湘忽然下定了決心。

那條一直徘徊在湖面中鱗光閃閃的小魚不想游走了,她要留在這片湖裏,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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