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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鏡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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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鏡中花

公路蕭瑟, 有風吹過碧綠草坪,火紅曜日初升,夜潮下的灌木林擺動搖曳, 海水氣息冷冽,灰色山脈成群綿延,天際中無數極光蔓延,霓虹薄光流映似星, 一幕幕畫面快閃、驟切在腦海, 最後驀然甩離, 永久定格在一片寂寥無人的虛空之中。

前調為柑橘的氣味絲絲縷縷縈繞空間, 兩只玄鳳鸚鵡扇動翅膀, 滯空在阮湘面前。

在這片混沌裏, 她步伐沈重、拖泥,阮湘攥緊掌心手鏈, 竭盡全力跟著無拘無束向前走去。

世界將她圍困在此, 如天體迷宮, 可每走一步, 耳邊便能聽到縷縷類似於蛋殼破開的清脆聲音。

外部螢光劇烈,透過縫隙根根順流而入,切割在身體的每處部位,一波波、一層層、一刀刀, 光線將她面頰錯落的忽明忽滅,她身形一瞬跌入陰影, 又在下一秒升躍光中,步履不停。

總算, 前進不知多久,那蛛網般的痕跡盡數交聯, 破碎。

薄膜撕裂,無數道光線凝為光源,無拘無束升於空中,化作羽毛輕盈飄零。整個世界天塌地陷,片片墜落在眼前的那一刻,阮湘佇立原地,終於,驟然睜開雙眼。

滴滴冷汗從額角滾落,女生面色發白,捂著胸口從床上坐起,瀕死般劇烈喘息。

左手內傳來的觸感硌澀,如牙齒般嚙嚙啃食。鋪天蓋地的記憶湧入腦海,在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恍惚中,阮湘唇瓣緩緩抖顫起來,低頭,看向掌心硬物。

臺燈昏暗不明的燈光下,一條煙灰色的串珠手鏈被她死死握在指尖,因太用力,掌心發白,印出道道圓痕,阮湘屏住呼吸,輕輕將兩顆珠子向外撥開。

灰珠之間,一根紅線突兀串聯其中,將首尾牢牢咬合,似道從內裏便開始潰爛的血管。

阮湘瞳孔驟縮,迅速拿起手機查詢時間。

現在是2026年10月28日淩晨四點,此時距離林延述自殺,阮甄被殺,還有三天。

下一秒,阮湘戴上手鏈,毫不猶豫地給林延述撥去電話。

現在這個時間點裏兩人正處於冷戰當中,林延述在本月的十九號就被她趕走,行蹤不明,一直到他死亡,阮湘也不清楚林延述在這段日子裏究竟住在哪裏,在做什麽。

很快,電話被人接通,手機那頭傳來的男聲低沈、疲憊,卻又隱隱帶著些忐忑難言的驚喜。

“怎麽了嗎?阮湘。”

聲音久違殺入耳畔的剎那,眼淚頓時不可抑制地傾瀉而落,阮湘捂住唇,心肺一陣劇烈顫動。

她睫毛抖顫,嗓音沙啞,急促地哽咽起來:“林延述,你現在在哪裏?!”

“你哭了嗎,發生什麽事了?!”電話那頭的男人語氣頓時焦急起來。

“你不需要知道。”阮湘捏住手機的指骨泛白,她牙關打顫,一字一句道:“林延述,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裏?”

“我在桃華路的緣季酒店,阮湘,你先別哭,到底怎麽了,是不是那男人又拿你媽威脅你了?!”

“這不重要!林延述,你現在就在那裏等我,我去找你。”

“太晚了,你別過來,還是我去找……”

轉瞬間,電話被阮湘猝然掛斷。

她迅速站起身,換好衣服,沖出房門。

她不想再等林延述了。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

……

悶潮之夜,秋月如珪。阮湘坐在出租車上,指尖緊攥到青白一片,突兀想起上次在夢中擁有這樣的感覺還是在林樺越的洗塵宴。

那天晚上她接到遲辰電話,為了探尋林延述身上的秘密去江邊找他,而17歲的林延述終於舍得將一切對她宣之於口,揭下傷疤。

於是無數次,阮湘都在夢醒後悔恨,自責,如果她當初能夠再對林延述多一點耐心,能夠再多信任一些阮甄,是不是一切就都會如夢境那般美好?

可生命與時間皆是不可逆之物,這份悲戀初情,終究只有她一人承受,知曉。

已是淩晨時分,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酒店旁邊的全時便利店依舊還在營業,阮湘下車,關上車門,望著眼前的緣季酒店。

直到現在,她依舊不敢相信眼前如此真實的一切居然會是她的夢境,可她也清楚,只有在夢境裏,她才有再次見到林延述的機會。

深吸一口氣,阮湘走進酒店,走出電梯,扣響了林延述所在的房間。

指節在門面發出一聲又一聲的悶響,似錘子磨過頭骨,發出令人渾身顫栗,直擊靈魂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阮湘動作越來越快,可回應她的,依舊是這扇不為所動的大門。

怎麽回事,林延述難道不在這裏嗎?

阮湘收回敲到發紅的關節,給男人撥去電話,很快,一道無比冷漠的“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傳入耳畔。

阮湘楞楞地看向手機屏幕,掛斷電話,反覆重撥。她無措地跑下樓,找到前臺,近乎語無倫次地描述著林延述的模樣和信息,想要從她嘴裏知道男人的去向。

可前臺只是面無表情地用那張毫無生機的蒼白臉頰盯著她,而後咧開唇,將血紅的唇瓣勾勒出一個詭異的弧度。

“抱歉,我並不能透露入住者的隱私。”

為什麽?這不是她的夢嗎?為什麽一切的事態發展不能隨心所欲地隨她控制?為什麽現在她又一次把林延述弄丟了?

心跳在此刻震耳欲聾地狂響,近乎要撕裂身體般的陣痛難消,阮湘咬牙,一遍遍幾近偏執地給林延述關機的手機撥去電話。

他是在報覆自己嗎?阮湘想,報覆他死之前給自己撥去的那五十六通未接電話。又亦或者是她自己在懲罰自己,懲罰自己的傲慢與無情。

遙望著夜幕中寂無他者的空蕩街道,阮湘麻木擡步,走向馬路,路燈像灼眼的鞭子,她每走過一個就被光線毫不留情地鞭笞一次,但痛到欲死,仍要行進。

阮湘持續不斷地撥打電話,機械地撥動著手中串珠。她不敢想,才這麽短的時間她就已經崩潰至此,那在當時抱著必死的決心給她打來五十六通未接電話的林延述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他該有多麽痛苦,多麽遺憾?

長久的淩遲刑罰裏,五十六通未接電話重現在眼前,終於,阮湘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不管是在現實,還是夢裏,她都找不到林延述了。

阮湘掩面,再不能支撐,幾近絕望地痛哭出聲。

她沒有辦法了,她真的沒有辦法了。人死如燈滅,不留痕跡,只餘記憶,可如今在夢境的記憶裏林延述也已經不知去向,那她又要去到哪裏才能再見他一面?

明明她就只是,想再見他一面。

“阮湘!”

就在她幾近崩潰之時,剎那間,一道熟悉的清冽嗓音沖擊耳畔,鑿入靈魂。

阮湘身體一頓,停下腳步,緩緩轉身,而後用衣袖擦去了眼前朦朧。

在世界再度恢覆色彩與清晰的瞬間,她第一眼撞進的,是那雙久違的磷亮雙眼。

下一秒,她毫不猶豫地朝他飛奔而去,義無反顧、竭盡全力,如一尾游魚,重塑魚鱗。

霜雪月光下,男人的身形依舊如記憶那般俊然、疏離。

林延述靜靜站在原地,微笑著伸開雙臂,等待著她再一次來到他的面前,似從未分離。

恍惚想起很多年前某個夕陽寂落的下午,阮湘貪睡,沒能接到林延述打來的電話,他當時不在本市,怕她出意外,依然買了最近的車票回來見她。

阮湘睡醒,打開窗戶,看見男生靜靜站在樓下。

他仰頭,朝她揮手,嘴角帶笑,手裏還提著阮湘喜歡的桂花酥。

而後她轉身、穿鞋、鎖門、下樓,像蝴蝶撲向春天那般撲進他的懷裏。

彼時他們並肩坐在被光影映照成鵝黃的長椅,阮湘咬著桂花酥訓他,說林鼴鼠你怎麽那麽笨呀,聯系不到我就不知道給我朋友打個電話嗎?

林延述溫柔擦掉她嘴邊碎屑,笑容裏有得逞之意。

他說:阮湘,我只是想找個理由來見你。

阮湘。

我終於,再一次見到了你。

但此刻,比擁抱搶先一步抵達懷中的卻是道劃破虛空的掌聲,林延述瞳孔驟縮,被阮湘突如其來的一掌扇到偏過頭去。

血絲頃刻間從嘴角淋漓溢出,他神情錯愕,在不知該作何反應之時,面前的女生卻突然拽住了他的衣領,而後她踮起腳,閉上眼,吻了過去。

唇與唇相貼的觸感柔軟,可味道卻因血腥味的彌漫沾染出抹深入骨骼的苦澀。

回摟住女生腰肢的瞬間,林延述指尖輕顫,感受到一滴灼燙淚水烙入他鎖骨邊緣,泣下沾襟。

淚水漸落,滴滴似雨,將兩人共同凝濕在這片澀冷秋風之中。

一吻終結,阮湘疲憊地滑落身體,埋頭在林延述頸間。柑橘香久違地再度充盈鼻尖,帶來順入四肢百骸的暖意,她失聲痛哭,為失而覆得。

為他再一次,回到她的身邊。

“林延述。”

阮湘脊背不可自控地發起抖來,她輕輕抓住男人手臂,一字一句,訴盡真心:“我好想你。”

林延述垂眸,溫聲安撫著阮湘情緒,眼底泛著濃烈的心疼之意,他並不清楚女生今晚的反常是因為什麽,但他知道,她需要自己。

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需要自己。

“我知道……你肯定想問我為什麽要哭,為什麽突然要找你卻又給你一巴掌,但你現在什麽也不要問,更不要走,就這樣讓我抱一抱你,好不好?”

“好。我答應你,不走。”

肌膚相貼間的溫暖熱源包裹周身,過了很久,阮湘才漸漸平息了哭泣與顫抖,她眼眶腫痛不堪,低聲問道:“你去哪裏了,我不是讓你在這裏等著我嗎?”

林延述揉了揉女生墨黑的發絲,語氣裏帶有哄慰之意:“手機充電器壞了,我去旁邊的便利店租了一個充電寶,順便想著下來接你。抱歉,我讓你著急了。”

沒關系,只要能再次看見你,只要你再次回到我的身邊,我等多久都沒有關系。

我不怕這只是一場夢,我只怕這場夢醒得太快,太早,太過輕易。

阮湘哽咽著擡眸,眼神幾近貪戀地描摹著林延述的每寸面容。

“我不再逼你了,林延述。”

她抓緊他的指尖,許諾道:“這次,讓我和你一起,等到我們的下一個雨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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