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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利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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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利刺

天空瓦藍, 蟬鳴不斷。

暑假沿著夏天的尾聲正式進入倒計時階段,練完核心,阮湘把夏晚風拉到了自己身邊。

女生坐在她面前, 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怎麽,今天練得太輕,不夠爽?”

“才不是。”阮湘眼瞼垂下,低聲道, “暑假馬上就要結束了, 開學升高二後學業任務太重, 我應該不會再來拳擊館上課了。”

“你這是提前跟我告別?”

“嗯。”

“又不是以後都見不到了, 有什麽好難過的?”夏晚風站起身, 揉了揉阮湘的腦袋, “只有你們小朋友才害怕離別,我們大人都期待重逢。”

“你也沒比我大很多。”阮湘不滿地吐槽道。

“尊師重道懂不懂?你現在怎麽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夏晚風笑了下, 掏出張精致的票根遞給阮湘, “喏, 夏老師請你去看鋼琴比賽, 有空嗎?”

“當然。”阮湘接過票根,“陪你的話,沒空我也會去的。”

「即使我不願意。」

「即使我提出拒絕的話語,也從來不會有人在乎我的感受, 不是嗎?」

林延述在備忘錄裏寫下這兩句話時,距離鋼琴比賽開始僅剩下十個小時。

自從幼時那次被林成責斥責過後, 林延述每逢賽前便會陷入失眠之中,輾轉反側半天也睡不著, 他幹脆起身去寫點東西。

林延述寫備忘錄這個習慣從小就有,一開始是為了記住奶奶給自己講得故事, 後來漸漸成為了習慣,以此用來宣洩自己壓抑的情緒,記錄點生活中能博他一笑的瑣事。

翻看著每天的備忘錄,他得以有種還在活著的感覺。

合上筆蓋,林延述還是有些喘不過氣,他起身拉開窗簾,面無情緒地看著月光湧入房間。

樹影搖曳,微光穿過葉片縫隙灑落在地面像無數塊零落的玻璃,每一角都鋒利無比。

他突兀想起女生在咖啡書屋言笑晏晏的模樣,她說:“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

望著這皎潔夜色,林延述沈默地伸出手,接住了這捧月光。

月色下沈,晝夜交替。

驕陽大盛,灑在鱗次櫛比的建築物上,給彼此的輪廓線渡上一層淺淡金邊。

阮湘從出租車上下來時,夏晚風正在比賽會場的門口等她。

女生今日著裝不同以往,走的是很符合她個人氣質的廢土風,她只是站在那裏,就像一場曠野中自由的風。

阮湘她們落座還沒多久,燈光便很快灰暗下去,或激昂或溫柔的旋律接連流進耳畔,兩人靜靜欣賞著場上選手的演出,時不時送上讚嘆與掌聲。

很快,一道分外眼熟的身形引起了阮湘的註意。

銀色魚尾裙禮服勾勒出少女青澀的曲線,女生烏黑長發挽在身後,一雙瞳眸看人時的氣質清清冷冷,像是朵高不可攀的崖邊雪蓮。

夏晚風側過頭,低聲道:“這個選手叫秦安寧,連續拿了兩年的冠軍,後生可畏。”

“我知道她。”望著臺上的女生,阮湘似乎想起來什麽,輕聲細語道,“她和我是一個學校的,不過我們不在一個班。她在學校也很有名,是公認的鋼琴天才。”

舞臺中央,秦安寧款款而行,開始演奏。

聚光燈下,女生神情莊重,指尖靈敏躍動在琴鍵。在曲目細節的處理,節奏,還有樂句的走向,她都與前面的選手形成鮮明對比,堪稱降維打擊。

一曲畢,臺下掌聲雷動。

秦安寧端坐幾秒,起身向眾人鞠躬。

正所謂貨比貨要扔,阮湘覺得讓秦安寧排在中間上場是主辦方的一個失誤,國宴已經嘗過,剩下的名菜雖然也算爽口,但卻怎麽也不夠過癮。

最後一位選手上臺時,阮湘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正低著頭回消息,身旁的夏晚風卻忽然戳了戳她的手臂:“你看臺上的是誰。”

聞言,阮湘擡起了頭。

下一秒,她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瞳孔。

臺上穿著西裝的男生長身鶴立,眉眼冷峻,此刻正面無表情地朝向評委鞠躬,一張臉上寫滿了疏冷淡漠。

“他叫林延述是嗎?”夏晚風說,“我終於知道為什麽那天看他眼熟了,原來是我以前看過他參加比賽。”

“他鋼琴彈得怎麽樣?”阮湘好奇道,“應該不錯吧?”

“你們是朋友,你不知道嗎?”

阮湘搖了搖頭:“我對他並沒有很了解。”

“他琴彈得確實不錯,但是……”夏晚風頓了頓,語氣惋惜,“你等下就知道了。”

很快,阮湘便讀懂了夏晚風的欲言又止。

坦白來講,林延述彈奏樂曲的整體流暢度與完整性都很不錯,所有的技巧也讓人挑不出任何瑕疵,但他的演奏卻沒有任何感情,只能彈出曲子的具體框架,卻彈不出那其中氤氳泛濫的感情。

夏晚風說:“鋼琴是能給人帶來情緒價值的樂器,可你看他的樣子,簡直像是有人拿著把無形的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著他彈似的,太痛苦了。”

緊盯著臺上的林延述,阮湘有些不解。

雖然男生平日裏確實是個情緒很少外放的人,但這畢竟是在比賽,她並不認為林延述性格有內斂到這種程度。

煎熬的幾分鐘過去,尾音消散在耳邊的剎那,林延述毫不猶豫地站起身,連鞠躬也沒有便快步離開了舞臺。

身影幾乎是跌入後場,林延述雙手垂在身側,幾乎是不可自控地再一次掐上了腰腹。

劇烈的痛感終於可以讓他得到片刻喘息,林延述垂著頭,身體止不住發抖起來。

就在剛剛,臺下的每一個人都變成了林成責的模樣,他們對他投來嫌惡的表情,嚴厲的話語,於是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變成了一把尖銳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刺進他的掌心,攪動心臟。

他們質問他、逼問他為什麽如此差勁,為什麽任何事情都做不好?林延述啞口無言,只覺得眼前發黑,呼吸困難,靈魂似乎要在下一刻抽離出身體,再也無法撐起這層劣質人皮。

見狀,秦安寧拎著裙子跑到林延述身邊,低聲道:“還好嗎,要不要坐下休息一會兒?”

“不用。”林延述喘了口氣,面無表情地拒絕著一切關懷,獨自走去了最偏僻的角落。

……

這次的比賽結果公布速度比林延述想象中要快許多,冠軍毋庸置疑是艷冠群芳的秦安寧,而林延述則依靠著嫻熟的技藝摘得季軍。

拿起獎杯聆聽著眾人的歡呼下場時,男生自嘲地勾起了唇角。

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拿到三等獎完全是因為今年選手的水平普遍較為差勁。

真正的他,壓根就不配得到這個獎杯。

一切結束後,林延述拒絕了秦安寧發來的慶祝邀請,逃也似的想要離開這裏。

可步伐剛走出會場的剎那,他便被一道熟悉的清甜女聲叫住,牢牢定死在原地。

林延述回過頭,看清來人,瞳孔劇烈顫抖一瞬。

很快,他竭力掩蓋住那份驚慌失措,佯裝淡定地問道:“阮湘,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老師帶我來的。”阮湘逐步靠近男生,微笑著祝賀道,“林延述,恭喜你拿到了獎杯,我看到了你的演奏,很不錯。”

雖然清楚女生是在真心實意地祝賀他,但林延述卻完全高興不起來,反而只覺得無比諷刺。

為什麽偏偏是現在讓他遇到了阮湘?讓她看到了自己最不堪入目的一面。

為什麽?

“怎麽不說話。”阮湘踮起腳尖,伸出手在林延述眼前晃了晃,“林鼴鼠,理我一下行嗎?”

回過神,林延述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別恭喜我了,阮湘。”

“為什麽?”

男生手背上泛起青筋,面無表情地攥緊了手中獎杯:“因為我討厭鋼琴。”

又把一切都搞砸了,望著阮湘離去的背影,林延述默默地想道。

女生跟他告別時的神情尷尬,明明她是專門來恭喜自己的,可他卻說了這麽不符合氣氛的話。

街道上人潮洶湧,林延述獨自走在路旁,毫無目的地朝遠方走去,渾身疲憊不堪。

經過垃圾桶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把刻有他名字的獎杯重重砸進了垃圾桶裏。

反正這個獎杯在他手裏和在這個垃圾桶裏沒有任何區別。

他留著它沒用。

_

暑假的最後一節課程宣告結束,臨別之際,阮湘和夏晚風約在路邊燒烤。

夏夜微風習習,夏晚風把羊肉串簽子頂頭的碳烤痕跡用紙巾擦掉,一串串放在女生面前,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吃。

阮湘被盯得不好意思,眨巴眨巴眼問她:“幹嘛一直盯著我?”

“我辭職了。”夏晚風喝了口飲料,語氣淡然。

聞言,阮湘放下簽子:“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麽,我還能經常見到你嗎?”

“怎麽不問我為什麽辭職?”

“你做事還有為什麽嗎?”

夏晚風笑起來:“還挺懂我。我打算摩旅西藏,東西都買好了。”

“去多久呀?我會舍不得你的。”

“具體時間沒定,不過到時候我會多拍點照片給你這個可憐高中生看看的。”

“去完西藏後呢,還有計劃嗎?”

“沒有。”夏晚風語氣漫不經心,“計劃趕不上變化,一切隨我心情。”

阮湘嘆了口氣:“我要是能像你一樣自由就好了。”

夏晚風捏捏她的臉:“別著急,你現在還沒到真正自由的年紀。”

“真想快一點長大。”

“想什麽呢,長大也有長大的煩惱。”夏晚風擺出副大人的姿態說道,“小朋友,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享受當下,這樣替未來的自己做決定時才不會後悔。”

“行行行。”阮湘托著腮,敷衍地應和起來,也不知道究竟聽進去了幾句。

臨走時,得知單早已被夏晚風買好,阮湘不滿地抗議道:“說好我請客的,你幹嘛又偷偷結賬。”

夏晚風拿給她張濕巾,無所謂道:“那下次你來不就好了。”

“這可是你說的,下次不讓我來你就是小狗。”

“有你這麽跟老師說話的嗎?”

“我就說了,不管,反正你一定要早點回來看我。”

聞言,夏晚風表情一頓,眼眸中氤氳出幾分溫柔。

“知道啦。”她說,“別難過,我會早點回來看你的。”

努力遮過眼底的不舍,阮湘輕輕“嗯”了聲,相信彼此再見的約定。

繁星高掛夜空,到了分別的岔路口,夏晚風停下腳步,看向身邊的女生,突然問道:“阮湘,還記得最開始我問你為什麽要學拳擊,你是怎麽回答我的嗎?”

“記得。”兩月過去,阮湘的語氣比夏晚風第一次見她時堅定了許多,正在逐漸成長為她所希冀的模樣。

“因為我想變得強大,有力量能夠在不依靠任何人情況下保護自己。”

聽到女生一如既往的回答,夏晚風微笑道:“現在依然沒有變嗎?”

“沒有。”

“我很喜歡你不變的答案。”夏晚風講,“阮湘,想要保護自己不受到傷害,比起身體素質良好,擁有很強大的力量,更重要的是這裏。”

她指尖點上阮湘的心臟:“你的這裏,要足夠堅定、堅強。”

“只要你能夠做到,就不會有任何人可以打倒你、摧毀你。”

情不自禁地撫上自己跳動的心臟,阮湘對上夏晚風的目光,誠摯道:“我明白了,謝謝您,夏老師。”

“不客氣,我的老師身份也就當到這裏了,剩下的以後就只能靠你自己。不過我相信你,阮湘,是你的話,一定可以做到。”

言盡於此,夏晚風轉過身,朝獨屬於她的方向繼續前行。

有風吹過,女生最後的尾音被夏夜晚風緩緩送至阮湘耳畔。

她聽到她說:“再見,阮湘。”

“我相信你會堅定地走到你的終點。”

於是阮湘微笑起來,用力地去朝夏晚風揮手,也不管她能不能看得到,更不去想此刻的行為在外人眼裏看來會是怎樣。

她只是很想這樣做,於是就毫無顧忌地做了。

她將雙手放在唇邊,用力地、大聲地喊道:“夏老師,你也一樣!”

或許距離終點的路途遙遠到危險叢生,但玫瑰自有利刺,在不會停下的腳步中,她們必然會堅定、無畏地走向終點。

……

阮湘記事簿:

2017年8月30日。

遇見夏老師,是我在這個夏天最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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