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從這裏開始

關燈
第67章  從這裏開始

已經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 林延述只記得場景的最後是他拽著林成責的手,絕望地嘶吼著質問他,為什麽連奶奶的最後一面都不讓我見?!

而面對他的悲痛欲絕, 林成責只是面無情緒地凝視著林延述瀕臨崩潰的模樣。

他難得沒有選擇訓斥自己的這個笨小孩,而是語氣平靜地敘述事實:“林延述,你哪來的膽子怪我?沒能見到你奶奶的最後一面,這顯而易見是你自己的原因。”

“如果你不偷懶, 如果你聽話, 如果你聰明一點也不會現在才被我們帶回老家。你要是覺得自己很委屈就掀開你的衣服好好看看, 是你的愚蠢與懶惰才害得你奶奶臨死前都沒能見到她最疼愛的孫子, 直到現在你居然還依舊尋找借口, 不知羞恥!”

話語是針, 一根根刺入毛孔,密密麻麻地將他釘穿在原地, 死不超生。

林延述被林成責的話語扇得啞口無言, 他直覺他說得好像不對, 但又真的無法反駁。

林成責甩開林延述的手, 強硬地鉗制著他的腦袋讓他低頭,直到後者脖頸彎出一個磨滅尊嚴,俯首稱臣的乖順角度才繼續開口:“你是時候該清楚你是個多麽糟糕的小孩了,誰給你的膽子敢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和你媽媽已經足夠包容你了, 你現在的痛苦都是你貪玩應得的代價!”

重壓之下,林延述被男人寬厚溫暖的掌心按得跪在地上。

他渾身打顫, 寒毛豎立,心如刀割, 五臟六腑攪在一起,痛苦地嘶喊著, 卻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沒有資格哭。”林成責面容肅穆,冷靜地捂死林延述唇瓣,堵住生命的氧氣。

“現在這個情況都是你咎由自取,不識時務。林延述,眼淚是廢物企圖得到別人憐憫的產物。我已經忍了你很久,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前段時間在偷懶嗎,現在你很痛吧?痛就對了,痛才會讓你長記性讓你改變,這是我給你上的一節大課,它叫做自作自受,學進去是對你好。”

“林延述,你記住,我是為你好。”

“還有,從今天開始別讓我再看到你掉一滴眼淚,不然你奶奶以後的祭日我絕不會再帶你回來。這是你的第二節課,它叫做堅強,你能做到的,對吧?”

窒息中,林延述額角青筋根根凸起,竭盡全力點頭。

等林成責再松開手時,他拼命仰起下顎,大口大口將冰冷空氣吸進灼燒肺部,唯恐眼淚會再次因為痛苦掉落。

他看到天花板的房梁上有只蜘蛛正在辛勤地織網,密密麻麻的白線包裹住他的身體,而他的眼淚逐漸結痂,永遠凝固在眼眶。

大課上完,林成責和柳薇沒再多待,很快便去往了這段時間幫忙照顧林延述爺爺的隔壁鄰居家。

臨走前,柳薇幫林延述升起了房間裏的火爐。

她低下頭,溫聲道:“你在這裏跟奶奶說會兒話吧,晚上我們來接你回家。”

林延述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回覆柳薇,他的思緒久違地再次飄到了天上,隨著雲一點點走遠,渙散。

沒過多久,一道聲音把他從雲端拉回現實,落地成粉身碎骨的形狀。

林延述往門外看去,發現來者是位鄰居家的姐姐。這個姐姐和奶奶關系很好,以前常常來家裏蹭飯,偶爾還會給他帶些彈珠溜溜球一類的小玩具。

姐姐面容哀傷,拿給林延述一封信和一個收音機,告訴他這是奶奶走前讓她幫忙轉交給林延述的東西。

她心疼地望著林延述,輕聲道:“小樹,別太難過了,一切都會過去的,想哭就哭,眼淚憋在心裏會憋出病的。“

林延述只是搖頭,語氣無比堅定:“我不哭。”

幾乎是竭盡全力才把“我不能哭”的能字刪除,在此刻脅迫比愛更有威力,眼淚被震懾,逃無可逃。

他瞇起泛著晶瑩的眼眶,笑著請求道:“姐姐,可以幫我把奶奶的照片拿下來嗎,我想抱抱她,這裏太冷了。”

姐姐走後,外面下起了鵝毛大雪。

地面逐漸被白色侵襲,鹽粒成霜,原本茂密的樹林變成枯枝敗葉,天空灰敗無光。

林延述縮在破舊到掉皮的沙發,抱著奶奶的遺像失神地望著遠方。火爐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比雪砸在地上的聲音還要吵鬧。

這雪太吵了,林延述想,他什麽都聽不到了。

聽不到奶奶溫柔的叮嚀,偶爾讓人煩躁的嘮叨,聽不到她每天深夜裏飽含著愛意講出的故事,都怪這雪下得太吵了。

紅腫的手指在失溫中凍到屈曲也成難題,林延述費力地拿出藏在口袋的信封,珍重地讀著奶奶在終末時沒能對他說出的話語。

奶奶在以前上過學校,字很漂亮,一筆一劃都清晰利落,她臨終寫道:

親愛的小樹,奶奶最近有些想你。

幾次撥電話給你時你爸爸總是說你在忙,我聽到後很替你高興,我知道小樹從來不是個貪玩的小孩,你一定是在城市裏交到了很多的朋友。你過得好不好呀?有沒有按時吃飯?個子肯定又長高了吧!你走時爸爸沒讓你拿走的東西,別擔心,奶奶都給你藏在衣櫃裏了,別聽你爸他亂說,那些玩具才不是垃圾,是我和小樹的寶藏。

上次在麥田堆,奶奶記得你說你想要好多好多的愛,多到吃不完也用不完,奶奶要恭喜你,你現在已經實現了自己的願望。雖然奶奶沒能成為見證者看到我們小樹臉上滿是笑容的模樣,可只要想到你是幸福的,奶奶就很開心。

你爸爸的脾氣不是很好,如果他否定了你,你不要難過。奶奶想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是完美的,不要過分苛責自己,任何時候,任何樣子的你,都是奶奶眼中獨一無二,最珍貴的小孩。

跟你說個秘密,其實你修改生日願望的那天,奶奶也替你許了個願望。奶奶的願望是,希望我們小樹能成為被很多人愛著的小孩。

只做讓自己開心的事吧,愛能包容所有的不完美,就像奶奶愛著你,你愛著奶奶一樣。

想我的時候就看看星星吧,奶奶會在星星上,看到你長成大樹的模樣。

目光落至終點,林延述抖著唇把紙張緊緊捂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奶奶的餘溫,融入她溫暖的懷抱。

一向癡傻的爺爺像是在此刻感受到了什麽,慢慢地朝林延述伸出手,似乎是示意他來到自己身旁。

林延述踉蹌著腳步狂沖,身體摔趴在地上就四肢並用地爬跑過去。他緊緊撲抱住爺爺幹瘦的大腿,終於,泣不成聲。

真的真的再不能壓抑,所有的情緒在此刻爆炸開來,沖撞充斥在他幼小的身體,淩遲剔骨,泣血錐心。

“爺爺!”他滿眼猩紅,崩潰地哭吼道,“我沒有奶奶了!我再也沒有奶奶了!”

他沒有奶奶了,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愛他了。

爺爺不說話,目光呆滯地落在地面,把這一眼鐫刻成尊不會哭更不會笑的塑像。

一片寂靜中,林延述渾身哆嗦著拿出那個小小的收音機,調臺播放到他以前最愛聽的童話頻道。

溫柔女聲酷似奶奶的聲音,正在講述著《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

火柴的燈光滅掉,小女孩從美夢回到現實。

現實是什麽?現實是一片冰天雪地,饑餓困苦,被人憎惡厭棄的目光,而想象中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是虛妄的鏡花水月,是根本抓不住也絕碰不到的海市蜃樓。

原來奶奶一直在騙他,林延述用手背狠狠擦去淚水,絕望地想,他的願望從來就沒有實現,奶奶的也一樣。

外面的世界變得一片潔白,寒風吹進屋裏,熄滅火爐裏的剩餘熱量。

林延述目光向外凝去,發現雪停了,風聲不再呼嘯,可他還是什麽也聽不到。

四周一片萬籟俱寂。

_

回家後,林延述因為抗拒學習,被林成責關在房間裏一個星期。

久違地再次感受到溫暖,是因為林成責和柳薇帶著林樺越去了游樂園。

那天家裏只有他獨自一人,屋外下了大雨,林延述縮在房間的飄窗上聽收音機裏放出的故事。

城堡裏的王子說話間突然混入聲貓叫,林延述楞了下,找到聲源,打開窗戶,看到草坪上有只小貓正躲在樹下哀哀慘叫。

小貓臟兮兮的,沒人要也無家可歸,林延述覺得它可憐的和自己如出一轍,惻隱之心流淌,便想把它接到自己的房間。

但他房間的門早被人反鎖,根本就出不去,於是林延述靈機一動,翻出了之前怕餓肚子偷偷藏在床底下的火腿腸。

林延述把火腿腸掰成小塊,一點點朝外扔去,小貓的戒備心不重,竟也真的一步步被引誘著從窗戶跳了進來。

林延述連忙拿床單擦幹凈它臟汙的身體,把僅剩的零食全部拿出和它分享,也不管這貓到底愛不愛吃,願不願要。

小貓小口小口地啃完火腿腸,伸出舌尖,舔了舔林延述的手背,似乎在表達感謝。

看到小貓示好的行為,林延述小心翼翼地握住它的爪子,垂下眼瞼,輕聲道:“你不討厭我嗎?”

小貓揚起腦袋,“喵”了聲,像是在回應一樣。

於是林延述如釋重負地揚起唇角,把它藏進身體裏,撫摸著它身上柔軟的皮毛,感動道:“小貓小貓,謝謝你不討厭我,即使我這麽糟糕,你也還是不討厭我。”

終於,雨停了。

空氣中一時間盡是泥土氤氳的潮濕味道,小貓從窗戶裏跳出去,穩穩當當落在草坪之上。它歪著腦袋對林延述喵喵地叫著,似乎是在喊他一起出來玩耍。

林延述跪在飄窗旁,抓著防盜欄桿搖了搖頭,語氣失落:“我出不去,我被關在這裏了。”

小貓歪著腦袋又看了看他,很快,揚長而去。

當天晚上,林延述用力敲響房間大門,他拼命地對著門外的林成責喊出自己的決心,為了他這位來之不易的朋友。

之後的每日,林延述都在廢寢忘食的學習中充實自己,急切地盼望著踏出房門再見到小貓的那天。

時間轉瞬從指縫裏溜走,等林延述終於得以走出房間再次見到那只貓咪時,它已經比初見時長大許多,渾身也變得幹幹凈凈,散發著淡淡的陽光馨香。

“看來你在這裏混得不錯。”林延述揉揉它的腦袋,雙眼含笑。

他聲音低下去,像是只說給自己聽:“這樣,我就放心了。”

每天,林延述只要一放學都會悄悄從房間裏帶著吃的跑出來和小貓玩耍,他的舉動從來沒被發現過,因為這個家裏很少會有人註意他。

可有次放學,林延述發現無論怎麽呼喚也再見不到小貓,他四處慌張尋找,從下午一直找到了太陽逐漸下山,黃昏灑滿大地。

夕陽西下,滿身疲憊的林延述垂著腦袋往家裏走去,耳邊卻忽然聽到聲熟悉的貓叫。

他擦掉額頭上的汗珠,驚喜地別過頭,終於,在鄰居家的窗臺內看到了那只小貓。

此刻,小貓正站在窗戶旁邊,靜靜地望著遠處狼狽不堪的林延述。

窗戶被鎖死了,沒有任何打開的餘地,於是林延述只能慢慢靠近它,小心地伸出手,隔著冷冰冰的窗戶去摸它光亮的皮毛,柔軟的身體。

直到小貓的主人走近,那是個漂亮的女人。

女人打開窗戶,抱起小貓,臉上滿是溫柔笑意,她問道:“小朋友,你也覺得我的小貓很可愛嗎?”

林延述不知所措地收回手,怔怔點點頭,心臟在此刻被扇了一個響亮的巴掌,顫到作響。

原來他搞錯了。

原來只有他是孤身一人,不被愛著的啊。

那天後,林延述再也沒去找過那只貓。

不久,從國外出差回來的林成責給林延述帶回來一個教具,俄羅斯套娃。

聽完林成責的那些封閉自己的言論後,林延述獨自一人呆坐在書桌旁。

收音機裏今天講述的故事是《匹諾曹》。

林延述覺得,奶奶就是那個撒謊的匹諾曹。

因為這個世界上根本不會有人愛他全部的模樣,更不會包容他的不完美,奶奶一直在騙他,而他現在不想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林延述對鏡漠然掀開自己的衣服,他瘦小的腰腹上滿是青紅交加的傷痕,這些都是他醜陋的缺點,藏在衣物下面令人憎惡的本體。

他從來就不是什麽能夠成長為參天大樹的樹苗,他就是根在秋風裏瑟瑟發抖的泛黃草葉,茍且偷生,不被任何人需要。

但他其實可以改變自己的,不是嗎?

林延述看著距離自己只有咫尺之遙的套娃,慢慢伸出手去,他掌心一陣顫抖,身體卻逐漸松散下來。

可就在即將觸碰到套娃的剎那,林延述猛然縮回了手。

他深吸一口氣,把收音機直接關掉,而後站起身把它丟進抽屜裏迅速鎖死,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快到近乎像是在逃避。

如今的林延述已然清楚,如果他想被人喜歡,得到認可的目光,擁有被愛的可能性,那麽他就要從林樺越的反義詞變成林樺越的近義詞。

只要他能夠改變,幸福或許就觸手可及。

於是林延述終於鼓起勇氣,下定決心般緊緊握住最小的那個面目模糊的套娃。

肌膚與它相貼的那刻,林延述感覺自己的掌心一陣灼燒,全身的血液逐漸沸騰起來。

他曾在一本童話書上看到過,說找到俄羅斯套娃裏面最小的一個娃娃,並把心願說給它聽,願望就會實現。

童話都是騙人的,這點林延述很清楚。

他覺得自己幼稚又很荒唐,但還是義無反顧地閉上眼,雙手合十,許下了自己的最後一個願望。

不要再讓我繼續當林延述了。

只要我不再是我,那麽不管我成為誰都好。

求求你了。

_

徹底脫胎成另一個自己,林延述用了足足兩年的時間。

成長對他而言就是身體裏被迫凝結出的血痂,他用指甲扣去醜陋,在漫長發癢疼痛的過程中看它長出新的粉嫩血肉,然後裝作無事地對所有人展示。

在這兩年裏,林延述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觀察。他觀察學校裏討人喜歡的同學是什麽樣子,拙劣地改變自己,模仿著他們。

在家裏,林延述事事順著林成責柳薇的心思。他們想要他做什麽他便做什麽,凡事力求做到最好。

如果有一點失誤和偏差,他甚至會趕在林成責之前搶先主動去懲罰自己,但即使這樣,林延述也基本沒有得到過林成責和柳薇滿意的目光。

他們還是不愛他,不會滿意他,不管他做得有多好。

但林延述的改變也並不算完全無用功,他們對他的態度多少還是改變了些,偶爾林成責會和他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給林樺越買玩具時順帶給他也稍上一份。

雖然那隨意的態度就像丟給聽話的小狗一根骨頭,但也足以讓林延述感動許久,體會到被愛著的感覺。

假面一旦戴上就再難撕掉。林延述每日麻痹著自己,起碼無論怎樣他現在的生活已經比以前好上很多,至少他不會被餓肚子,不會被反鎖到房間裏,不用成為保姆的兒子。

渴求的東西如若再多,就是他太貪心了。

在林延述的不懈努力下,他們一家人之間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能稱得上溫情的片段。

有次林樺越鬧著學輪滑,林成責給他買輪滑鞋時也順手給林延述買了一雙,當做他這段時間表現不錯的獎勵。

那天下午,林延述和林樺越在家裏的院子試著學習獨立滑行。

柳薇幫兩人戴好護膝和安全帽,笑意盈盈地坐在一旁喝茶,看著他倆玩耍。

林樺越很聰明,學什麽都很快,一會兒便可以來去自如。林延述不想輸給他,也學著脫手去滑,可還沒滑出幾步就摔了個臉朝地。

他痛不可忍的滑稽模樣把柳薇和林樺越逗得哈哈大笑,林延述不想當他們眼中的小醜,固執地一次次想要獨自爬起,而後又狠狠摔落在地。

直到一道身影緩緩覆蓋在他身體。

林延述驚慌失措地擡起頭,發現林成責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邊。他既慌張又手足無措,本想再一次嘗試著獨立站起,卻又狠狠摔在冰冷的地面之上。

林延述呆呆地看著林成責,不知道要如何解釋自己愚笨的行為。

可出乎意料的,林成責卻只是朝他伸出了手。

林延述緊盯著靠近自己身體的那雙手,本能地瑟縮一下,閉上雙眼。

瞧見他這膽怯的模樣,林成責無奈地笑道:“不是起不來嗎?來,拉住爸爸的手,爸爸扶你起來。”

聞言,林延述不可置信地睜開雙眼,瞳孔中閃過星點微光。

男人的掌心比想象中更加溫暖寬厚,終於,林延述憑借著爸爸的力量再一次站了起來。

林成責拉著他的小手往前走去,聲線低沈又溫柔,醇厚似玉露瓊漿:“走吧,我們追上弟弟。”

林樺越扭過頭做了個鬼臉,笑著喊道:“爸爸和哥哥才追不上我!”

“是嗎?那你等著瞧!”

那個明亮的午後,林成責高大的身影緊緊拉住林延述的手帶他不停地向前滑行,他們穿過庭院、草坪、前廳,肆意滑過陽光傾瀉的每個角落。

輪滑鞋滑不動的地方,林成責就用雙手拖起林延述的腋下帶著他往前跑去,被他舉起的瞬間,林延述恍惚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只小鳥,一只像林樺越那樣無憂無慮的鳥。

可以在爸爸的愛護下,毫無顧慮地飛向遠方。

林延述情不自禁地擡頭仰望著林成責帶著慈愛笑意的面龐,心中在此刻掛起一片風鈴,叮鈴作響。

那一刻,林延述想,這就是他夢想中最幸福的模樣。

他的改變,是有意義的。

_

在整個小學生涯當中,林延述都沒有朋友。

大家知道他孤僻,不愛和他在一起玩。雖然他性格已經改變,但同學們都有了自己固定的人際圈子,林延述很難再插入進去。

但課餘活動時偶爾會有游戲缺人的同學喊上他,讓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聽著近在咫尺的歡聲笑語,林延述更加確定,原本的他是被所有人徹底否定的失敗品。

小學畢業後,林延述下定決心要徹底和過去的自己永別,而他也做到了,原本的林延述被他關在內心的枷鎖中封死,再也不見天日。

初中剛開學不久,林延述憑借顯赫家世,優異成績和引人註目的外貌成為了炙手可熱的對象,人際關系交往也從找朋友變成了選朋友。

但林延述卻只喜悅了幾天,而後鋪天蓋地襲來的是無窮盡也的膽戰心驚,他清楚這一切都是假的。久而久之,他看到那些人投來的羨艷眼神甚至會想要作嘔。

林延述生理性的反感,他討厭這樣的自己,更討厭只有這樣的自己才能被人喜歡,所以他幹脆放棄結交朋友,反正只要他把什麽都做到最好就夠了。

什麽都擁有後他自然可以選擇從生活裏剔除什麽,就像林成責剔除原本的他一樣。

最可笑的是,他發現如今他的冷臉和漠不關心的態度反而獲得了更多人的青睞,多麽諷刺而又可笑。

他居然是位如此幸福的扮演者啊。

某天,班裏重新排座位,林延述的同桌調換成了位身形瘦高的男生。

那男生拎著書包在教室門口和一位女人講話,他們似乎在爭吵什麽,男生急赤白臉地說了半天,最終還是屈服在女人的重壓之下,滿臉厭煩地朝林延述走來。

他踢開凳子的瞬間,凳腿劃過地面發出尖銳呼叫。

林延述寫字的動作一頓,淡淡乜他一眼。

這人林延述記得,叫遲辰。

初中的遲辰是班裏出了名的紈絝子弟,每天上課睡覺的時間比林延述熬夜學習的時間還長,但饒是如此,每次期末成績卻依舊能跟他咬得只差幾分。

他模樣帥氣,性格開朗討喜,日常朋友眾多,班裏各項選舉都是名列前茅的對象。

在討人喜歡這項林延述一直為之努力奮鬥的目標中,遲辰和林樺越一樣,是屬於典型的“天賦型”選手。

兩人平常沒什麽交集,井水不犯河水,林延述不明白遲辰突然找他要做什麽,也懶得猜,繼續寫題。

遲辰回頭看了眼為他加油打氣的女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沈默幾秒,他無可奈何地敲了敲林延述的桌子,硬巴巴道:“餵,我們交個朋友。”

說是交朋友,遲辰的語氣卻更像是挑釁約架,林延述沒搭理他。

似乎也覺得尷尬,遲辰沒再說話,但卻直楞楞地站在林延述身邊動著怪異的口型,直到教室門口的女人滿意離開。

確定女人走遠後,遲辰立馬表情轉換,他將書包一把扔在桌面,漫不經心道:“你不理我剛好,正巧我也挺討厭你的,剛剛是我媽非要讓我找你交朋友,你就當我什麽也沒說過。”

意外的,原本垂眸寫題的林延述聽到這句話卻忽然來了興趣。

他擡起眼皮,認真地打量起遲辰:“你為什麽討厭我?”

遲辰覺得這人簡直神經病,聽見別人討厭他還能笑這麽開心。

他懶得認真完成控制狂老媽的交朋友任務,故意把話說得難聽許多:“因為你這種好學生很無聊,每天過得像個完成任務的假人,挺裝也挺沒意思,了無生氣。”

遲辰說完這番話 ,已經做好了跟旁邊這位三好學生打一架,或者聽他哭哭啼啼告老師的準備。可他沒想到的是,一向待人冷漠疏離的林延述居然主動朝他伸出了手。

“我們現在是朋友了。”他平靜、分外認真地自我介紹道,“我是林延述,雙木林,延續的延,講述的述。”

遲辰看他一眼,沒握他的手,難以理解他的腦回路:“有什麽好介紹的,又不是不認識你。”

在那天,林延述有了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朋友。

時間像被打蛋器打發的奶油,迅速地膨脹起來,虛化回憶裏所有部分。

中考結束後,林延述被洛城一中高價挖走。

林成責和柳薇曾向他許諾,如果他能如願考上洛城一中就可以滿足他一個願望。

兩人說話算數,在拿到一中的錄取通知書時主動詢問林延述的願望是什麽?

林延述想了想,對他們說:“你們可以給我買個蛋糕嗎?”

“今天是你生日?”林成責問。

林延述搖了搖頭。

今天當然不是他的生日,只是他很想吃蛋糕,想吃從童年開始就一直缺失的那塊生日蛋糕,爸爸媽媽親手買給他的生日蛋糕。

那個不用再委曲求全地分給別人,只為得到片刻虛假友誼的生日蛋糕。

很快,蛋糕送達,林成責出手闊氣,買了個足足三層高的蛋糕,也不管林延述是否能吃得完。

林延述刀尖切開精致蛋糕,把它送進嘴裏的瞬間忽然很想落淚,那刻奶奶說給他童年的話終於不再是空話,而是一個可以被期待的“事實”。

很快,上完家教課的林樺越打著哈欠從房間裏出來,在看到蛋糕時雙眼放光。

他掃視一圈客廳,不滿地嘟囔道:“哥,我還沒下課呢,你居然不等我自己先吃,也太自私了!”

林延述身形擋住蛋糕,語義明確:“這是我的蛋糕,我一個人的,為什麽要等你?”

林樺越沒再接林延述的話,而是可憐兮兮地看了柳薇一眼。

柳薇熟練地勸道:“小樹,給你弟弟也切一塊嘛,專門買的大蛋糕就是想著讓你們兄弟倆一起吃,不要不懂事。”

聞言,林延述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可這是我辛辛苦苦才實現的願望,我不想分享給他。”

林成責懶得再聽他多說,直接下命令道:“林延述,你的願望已經達成了。我現在要你分一塊蛋糕給弟弟,這是我的要求,別廢話,現在給我照做!”

男人冷酷的話語扇在耳畔,林延述垂下頭,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感覺到自己整個身體都在地震。

最後,他只得,也只能屈服道:“對不起,林樺越,是我太小氣了。”

接著,林延述在三人圍獵的目光中,緩緩地拿起刀柄,被迫切下了原本只屬於他一人的蛋糕。

蛋糕被放在盤子裏送至林樺越的嘴邊,他笑著說這蛋糕好甜,於是林成責和柳薇也笑了。

他們疼愛的目光追逐在林樺越身上,慈愛道:“喜歡就多吃點,不夠爸爸媽媽再給你買。”

這幕映入林延述的眼底,突然覺得心裏一陣發苦,他咬牙咽下嘴裏那甜到發膩的奶油,感覺像是在吞下破碎的玻璃渣。

他們一家三口將這幸福的圓圍得堅固又戒備森嚴,林延述退讓一步,又退一步,直到他腳步被逼停在懸崖周邊。

破天荒的,林成責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行為多少有點過分,林樺越走後,他補償性地給林延述轉了八萬塊錢,打發他想吃什麽自己去買,並淡淡地說了句:“你這次做得還可以。”

林延述拿著這錢,神情變得尷尬又無措,聽到林成責的這句話時,興奮與痛苦交雜。

他好不容易為自己做好的心理建設在瞬間崩塌,他可悲地發現,就因為這隨隨便便的一句話,就因為那天林成責在玩輪滑時拉住了他的手,他便因此恨不起來他了。

林延述的情緒在一瞬變得憤怒又悲涼,他幾乎是憤恨地想,如果那天林成責沒拉起他的手就好了。

如果他那天沒有拉著他的手向前走,沒有把他托舉在身前讓他像鳥兒一樣自由地飛翔,或許他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去恨他了。

林延述從這刻開始討厭蛋糕,也只能討厭蛋糕。他不敢去恨林成責和柳薇,這樣他的改變就毫無意義,不管怎樣,他總要對得起自己這麽多年的努力和那片刻溫情。

同時他也不死心地在賭,賭那一絲一毫擁有愛的可能性。

晚上,林延述為了排解煩悶不堪的心情,獨自漫步在離家不遠的江邊。

天色沈暗,路燈亮起,散發著明亮光暈。

林延述站在江邊,低頭望向江面上自己的倒影。不知從何時起,他倒影的面容變得冷漠而又銳利,似乎不近一點人情。

他想起收音機裏曾經講過一個故事,說雨水可以洗滌所有罪惡,原諒一切隱瞞,叫人重獲新生,於是林延述突然很希望現在能下一場傾盆大雨,讓雨水洗滌掉這道虛偽身形,沖刷走這片面目模糊的自己。

可天不下雨,於是他彎腰拾起石頭,行為再不似幼年那般讓石頭變成蜻蜓飛躍江波,而是變成子彈、刺刀、弓箭,奮力朝水波中那道永遠完美的身影刺殺過去。

撲通一聲,漣漪四起,水波中面容化為扭曲景象振動不停,似要索命,林延述深吸一口氣,倒退一步,扭頭決然朝上游跑去。

他發現他殺不了他,更割不開他,他跟著自己,他變成自己,他占據自己,他好像就是自己,不對,不對!那他到底是誰?!那誰才是真正的他?!

不對,不對,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不對,不對,是他的存在沒有意義。

這樣想,好像終於對了。

林延述慢下腳步,迷茫又麻木地沿著護欄朝前走去,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也根本沒有任何地方可去。

就在這時,他視線稍遠處忽然闖進一位女生,她拖著一只腳跌撞前行,渾身帶著烏雲,踉蹌著腳步朝林延述的方向跑去。

她步伐詭異到令人驚奇,像是末日片裏的青白喪屍,痛苦而又掙紮。

見此,林延述緩緩停下腳步,觀望著她前行。

很快,那女生體力不支,腿一軟便摔倒在地。

林延述動了惻隱之心,幾步跑過去想將女生扶起,只是還沒趕到,後者便倔強地獨自爬了起來。

在燈光的映照下,林延述看到女生腿間盡是鮮血淤青和可怖傷疤,穿著的帆布鞋更是浸染的滿是鮮紅血跡。

他忍不住蹙起眉,關懷道:“需要幫忙嗎?”

聞言,女生忽然頓下了腳步。

她扭頭,面無表情地看向林延述,眼底死寂,整個人像是張燃燒殆盡的白紙,落入地面時只餘下殘存的灰燼。

她音色冷冰冰的,婉言謝絕道:“謝謝,但我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

於是林延述就這麽站在原地,望著她朝向有光亮的地方跌撞前行,靠自己的努力撥開陰翳。

本以為這就是場擦肩而過的交集,卻不想在高一的開學典禮上,林延述又遇到了那位女生。

彼時她正站在演講臺上方代表新生演講,清風拂過,吹動少女的如墨發絲,她纖細身體藏在寬大校服之間,唇角梨渦若隱若現,似一顆長在枝頭最高處的青桔,幹凈而又青澀,完全看不出初遇時的狼狽與灰敗。

那天的天氣很熱,世界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將所有人悶在裏面。

林延述頂著熱辣的陽光,擡起頭,聽到她說:“就這麽往前走吧,即使是自己一個人也沒有關系,因為無論身處何時何地,我們都已足夠勇敢。”

於是他難得好奇地喊了下身旁的遲辰,擡眸問道:“她叫什麽名字?”

遲辰掃了眼演講臺:“阮湘,咱們班的,就軍訓沒來的那個。”

“怎麽?”他打趣道,“你個萬年鐵樹開花了,居然找我問女生名字。”

“沒有。”林延述語氣淡淡,眼神再次望向演講臺上的女生,“我只是之前見過她而已。”

一切,從這裏開始。

……

阮湘記事簿:

2016年9月1日。

討厭演講,好想把學校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