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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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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軌道

高一上學期期中考試結果出來時, 林延述獨自站在操場排名榜前查找自己的名次。

他習慣性地看向第一名的位置,卻發現林延述三字此刻正死死抓著第二名的尾翼,搖搖欲墜。往日他穩坐的位置被後來者居上, 而那個替換林延述成為第一的名字,叫做阮湘。

來看榜的同學逐漸越積越多,林延述逆著人群想要出去,後頸卻突然被塊硬物砸過骨骼。他扭過頭, 看見身後站著位清清落落的漂亮女生。

女生揉著額頭, 朝他道歉:“不好意思, 我不是故意的, 人太多了。”

這時, 人群外忽然傳來聲聲叫嚷, 馮嘉瑤踮著腳往裏張望,大喊道:“湘湘!你看到排名了嘛, 我是第幾?!”

四周同學的聲音就像是遇水則發的海洋生物球, 一個個膨脹起來, 把馮嘉瑤的話語擠得幹幹凈凈。

阮湘站在人群的最裏面, 聽不大清,只能無奈地“啊”一聲。

林延述乜她一眼,替馮嘉瑤重覆道:“她問你看到排名了嗎,她是第幾?”

阮湘沒承他的情, 擡眸盯著面前的男生:“好,我知道了, 你能先讓一下嗎?”

“讓不了。”林延述語氣也很無奈,“路被堵死了。”

兩人雖然是同班同學, 但平常在班裏的交集不多,屬於見面連招呼也不打的陌生關系, 此刻多多少少有些尷尬。

阮湘垂下眼“哦”一聲,站在原地等人群散去。

林延述也沒再講話,兩人面對著面,又同時背過身,誰也不去看誰一眼。

待人群逐漸散開,林延述快步走出,女生跟在他身後像條靈活的尾巴,一溜煙便離開了這裏。

晚自習放學後,林延述因為找老師問題多留了一會兒,走出校門時天色已經徹底暗沈。

路邊人煙稀少,他從車棚裏推出自行車,耳尖地聽到似乎有人在旁邊爭吵。

朝著聲音源頭望去,林延述看到一輛黑色賓利突兀地停在路邊,有位中年男人穿著挺闊得體的西裝,正擰著眉頭站在車旁。

他周身有被歲月沈澱過的痕跡,眉目清潤儒雅,可說話聲音卻大到聒噪,幾乎像是在叫嚷那般。

男人面前站著的女生穿著一中校服,林延述通過那張素白的側臉很快確認下來,這位女生是和他同班的阮湘。

雖然無意偷聽,但他朦朦朧朧中還是聽到了幾句話,其中還夾雜著“暴力”“給我回去”“受傷”這樣的字眼。

林延述直覺這樣聽墻角很不禮貌,但現在這個情況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索性拿出藍牙耳機,手動屏蔽一切噪音。

待兩人的身影在視線徹底消失,林延述才推著自行車走到路邊。他長腿一支打算騎車回家,身後卻突兀傳來道冷冰冰的女聲。

林延述回過頭,發現是本該離開的阮湘。

女生雙手抱臂,語氣不善:“你聽到了多少?”

林延述頓了下:“抱歉,但我可以當做沒聽到。”

阮湘抿了抿唇,似乎想說什麽卻又覺得沒有必要,她眼神冷漠地打量面前的男生片刻,隨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林延述騎上車,往與她相反的方向離去。

沿途的風景拉成殘影飛速駛過,望著前方的車道,林延述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阮湘。

他在江邊初見女生時,她就像個拼命豎起所有鋒利的刺猬,用尖銳的長矛去刺穿任何抵擋她前行的障礙,可她在班裏時,卻又仿佛變成了朵悠悠白雲,松弛、閑散,每個部分都是副軟綿綿可以包容一切的溫和姿態。

雖然偶爾會流露些疏離感,但整體而言,在班裏的阮湘是個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的女生。

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林延述原本都要質疑那場在江邊的初見是自己的幻覺或是認錯了人。

直到剛剛,他看見女生那個分外冷漠的眼神。

現在的林延述可以十分確定,他是班裏為數不多見過這位阮同學“真面目”的人。

到家時,月亮掛在枝頭已經許久,把成績單和排名表遞給林成責簽字的那刻,林延述已經做好了受罰的準備。

男人將成績單踩在腳底,碾滅根煙頭似的碾滅他,眉目繃直道:“你高中才上了多久成績就跌得這麽厲害,按你這個速度發展,報志願的時候我是不是就要給你填職業學校了?”

“是我的錯,我懈怠了,期末我會回到第一給您看的。”

“你要是做不到呢?”

“那我去死行嗎?”

林延述本就心有不甘,又遇到林成責的冷嘲熱諷,一時沖動說出這句瘋狂的氣話便瞬間後悔,但想收回卻已為時已晚。

聞言,男人嗤笑一聲,把成績單踢到林延述面前,冷冷道:“你最好說話算話。”

他楞了幾秒,垂下頭,沒有說話。

書房裏,橡皮一次次蹭擦過成績單上的鞋印,林延述用力到指尖泛紅,可還是無論如何擦不去那斑駁痕跡。

柳薇推門進來,在男生桌子旁放了杯溫熱的牛奶。

她剛剛聽到父子倆的對話,語氣輕柔:“小述,你要是這次期末能考回第一,今年我和你爸就跟你一起留在家裏過年。”

以往新年林成責和柳薇都是飛到國外和林樺越一起度過,只把他留在家裏。聽到許諾,林延述停下手中動作,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嗎?”

“嗯。”女人強調道,“我說話算話。”

柳薇走後,林延述將牛奶替換成了咖啡放在書桌。

一摞摞的學習資料如山般沈重堆積在眼前,林延述之所以失眠嚴重,一部分是壓力大造成的精神衰弱,還有一部分是他從初中開始就不停地酗咖啡挑燈夜讀。

林延述是聰明的,但卻不完全靠天賦,他的每次成績都是他無數次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辛苦得來的成果。

他不會輕易拱手讓人,同時,也絕不允許自己再次失敗。

期中成績下來後,班裏的位置重新安排。

陳柯青有意把林延述和阮湘放在一起,盼望兩人能在“廝殺”中相互進步。

看到坐在自己身旁的男生,女生微咬下唇,筆身在指尖轉了一圈,煩悶心情溢於言表。林延述也沒打招呼,拉開凳子做題,主打一個井水不犯河水。

課間,班長張依琳來收家長簽字的成績單。

阮湘從抽屜裏摸索出紙張,熟練地朝她撒嬌:“依琳,我忘記讓家長簽名了,自己簽一個可以嗎?我仿得還蠻像,陳太肯定看不出來。”

張依琳不疑有她:“僅此一次。”

聽到這話,林延述也學著阮湘在成績單上簽下了家長名字。

看著男生那張灰撲撲的成績單,張依琳有些苦惱:“你的家長簽名呢,怎麽也要仿寫?”

“成績單忘學校了。”

他話說得言簡意賅,張依琳拿這兩位年級前二也沒什麽辦法,只得統一收好成績單交去辦公室。

阮湘寫著題,忽然開口,語句針對:“成績單要是忘學校了怎麽會那麽臟,甚至還有鞋印的痕跡,總不能是有人嫉妒你第二名的好成績吧?”

女生語氣一改往日,字如冰珠,林延述知道,她是在報覆昨天的“偷聽”。

他筆尖稍頓,冷冷反擊:“能考到年級第一的人應該不會忘記讓家長簽名吧。除非,她是故意的。”

聞言,阮湘突然起身,面無表情道:“麻煩讓下。”

“幹什麽?”

“接水。”

那天之後,兩人關系更加劍拔弩張,針鋒相對,每次考試都在暗暗較勁,輪流踢對方下第一,成績一出就互相挑釁內涵,直接把對彼此的不屑寫在了明面上。

因此,班級裏也逐漸有了兩人不和的傳聞。

不過大多數人都覺得兩人不和是因為成績之爭,畢竟一女一男的年級前二,兩人的好勝心還都頗強,如若發展不出友情,很大可能就是戰火紛飛,硝煙彌漫的無聲比拼。

後來分學習小組時,兩人恰好又是一組,被陳柯青請求共同幫扶因為父母離異而成績一落千丈的男同學符渝。

得知這個消息,阮湘主動找到林延述,表明自己沒空。

聞言,男生驀地掀起眼皮:“你的意思是把他交給我一個人?”

“我可以幫他畫重點。”

“畫重點?”林延述喉嚨裏發出聲不輕不重的冷笑,“你別在這裏模糊重點了,你知道他需要的是人文關懷和心理疏導。”

阮湘有些頭疼,語氣煩躁:“別人怎麽樣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是來上學又不是來當幼師的。”

“所以你沒空跟我也沒關系。”林延述面無表情道,“這項作業是陳太布置給你和我的,煩也忍著,別想開溜。”

見商量不來,阮湘為此煩悶了好幾天。

她實在不能理解只是父母離異有什麽好自甘墮落的,她媽爸但凡能離異,她絕對要出門買串鞭炮慶祝個三天三夜。

不過恰好符渝也十分抵觸這個被老師刻意安排的幫扶行為,每次都絞盡腦汁想辦法開溜,倒也給阮湘節省了不少時間。

又一次圍堵符渝失敗後,林延述無奈地靠在樓梯間墻角,仰頭望向站在上半層的女生。

阮湘微微氣喘,把淩亂的發絲別在耳後。

她腳步踉蹌,扶著欄桿一步步走到林延述身邊,和他並肩靠在冰冷墻壁之上。

下午的陽光順著窗戶的縫隙灑落在樓梯間內,凝聚成一道又一道的光線,將他們的身影逐漸拉長、編織在一起,緊緊相依。

阮湘望著前方,語氣有不解,也有無法掩飾的憤懣。

“林延述。”

她說:“我不明白。”

“你還有不明白的事情?”男生來了興趣。

阮湘“嗯”一聲,說不出現在究竟什麽心情:“我不明白他究竟怎麽想的,父母再值得依賴也只能陪伴他人生當中的一段道路,到站就要下車這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人生的火車上上下下,發生丁點事情就要主動脫軌的列車只會害死所有人,更何況他的父母還只是不在同個車廂而已。”

“人不應該把自己看的最重要嗎?”阮湘語氣逐漸加重,“這樣下去他會一無所有的,反正都沒有感情了為什麽不好聚好散?大家都放過彼此,不強迫、不將就,不好嗎?”

聽著女生鏗鏘有力的話語,林延述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他想或許他跟符渝其實沒什麽區別,只不過一個把逃避放在了行動上,一個將逃避按在心裏,命令體內這輛偽裝正常的火車繼續茫然前行。

即使他也不知終點會在哪裏。

“你說得倒是輕松,但總有些感情是沒辦法輕易放開手的。”林延述語氣淡淡,卻夾雜了些對自己的無言嘲弄。

“不是的。”

阮湘斬釘截鐵地反駁他道:“我認為這些都是自欺欺人的手段,自己幻想著所謂未來不敢前進,但真走出一步就會發現,根本就沒有感情是無法被拋開的,也沒有任何痛苦是無法被時間磨平棱角的。

“林延述,你不是也學過嗎,當斷則斷,不受其亂,當斷不斷,必受其難。”

聞言,男生自嘲地勾起嘴角,阮湘的話語大刀闊斧劈在他身上,讓他幾欲想逃:“阮同學,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和你一樣勇敢,有些人寧願長痛也有絕不想斬斷的感情,難道這也有錯嗎?”

“起碼我無法認同這種觀點。”阮湘目光堅定,一字一句道,“不會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我長久地去經歷痛苦,如果有,那我要短痛,絕不長痛。”

“我會拋開、斬斷所有阻礙我、影響我前進的感情與事物,把我人生的火車開到我想要的終點。”

語畢,阮湘決然地踏出腳步。

她扶著欄桿,強忍著腳底的疼痛慢慢朝上走去,每一步雖走得艱難,但卻又無比坦然、堅定。

望著女生向上攀登的背影,林延述心臟的跳動聲忽然在此刻震耳欲聾,似火車進站前最後的鳴笛,經久不息。

之後,兩人又對符渝實施了幾次抓捕行動,見這人鐵了心要混吃等死便也再懶得管他的閑事,畢竟前途和未來都掌握在自己手裏,既然他非要往彎道上沖,兩人也沒必要犧牲自己趕路的時間去幫他回歸正道。

不過因為那天樓梯口的敞開心扉,阮湘和林延述的關系比最開始時微妙的好了一些。

臨近期末,林延述謄抄著黑板上的筆記,因為女生老是對他愛搭不理的態度,好奇道:“阮湘,你為什麽總對我這麽冷漠,就因為我之前無意間聽到了你家裏的事情?”

“不是啊。”女生將書翻到下一頁,語氣懶散,“我只是懶得裝善解人意了。”

見林延述目光詫異,阮湘揚唇輕笑,但這笑卻不是平常那種社交禮儀需要,而是她覺得這件事情非常有趣。

“反正你也見過我私下的樣子,我還裝什麽,給你材料嘲諷我很假嗎。”

接著,女生話鋒一轉,反問他道:“你幹嘛要問我這種問題,我還以為你會很清楚答案。”

“明明你比我裝多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林延述筆尖失控地從試題上狠狠劃過,拉出一道刺眼痕跡。

他視線冷下來:“你什麽意思?”

“只是覺得你的眼神看起來總是很疲憊,隨便聊聊而已。”

“我發現你總是喜歡拉我下水。”

“因為我總覺得你和我還蠻像的。”

“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林延述說,“請你專註自身,別總盯著你旁邊男同學的眼睛。”

“是嗎?”阮湘熟練地反唇相譏,“你同桌的女同學懶得理你,所以也請你不要對她有這麽多的好奇心。”

對視間,兩人在對方的瞳孔裏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那個自己和所有人眼裏的大相徑庭,卻又無比清晰。

這次,他們的關系似乎真的變好了一些。

因為他們捕捉到了彼此的那一絲微小卻同頻的,相似性。

……

林延述備忘錄:

2016年12月25日。

她說得話大多數還挺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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