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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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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釘(3)

好不容易才讓炬衍接受了他死了很久又活了的現實,可他不像炳燦那樣著急地問東問西,冒出來的第一個問題是:“灼琛在哪?”

他們通過崎鑰要到了灼琛等機械體軍官的辦公室位置。去的路上,幾人就這麽低頭行進,竟無一人搭話,有種覆活了但都還是傀儡的感覺。

靜謐的走廊,唯有灼琛的辦公室門開著。天已經黑了,房間內鋪到走廊的光也全是燈打出來的,他似乎將燈的亮度調到最大了,整條走廊就屬這塊明亮得像天堂。

站在門前,灼琛不知背對著門口忙活什麽,他弓著背,右手扯著毛巾,正賣力地大幅度擦拭著什麽東西。

炬衍沒敲門,就這麽走了進來。

聽到腳步聲,灼琛先是停下動作僵了兩秒,待炬衍越靠越近了,他忽地轉身將手裏擦得光滑無暇的激光棍赫然戳在炬衍身前,直對他喉嚨處。他灰著眼睛面無表情,灰藍色的珊瑚絨毛巾還在他另一只手裏。

炬衍看著他臉色一下就變了,“灼琛,我是炬衍。”

灼琛毫無反應地板著臉,片刻,他頭微微一側,像是在接收訊息卻又無法做出判斷,那個棍子還橫著對準炬衍不肯變動。

“我是炬衍……你不記得我了?”炬衍指著自己,眼泛失落的光。

面對這一幕,玄烈有些於心不忍,“走吧,下次再來看他。”

然而玄烈話音還未落,灼琛忽地沖上前揚起棍子刺向炬衍。在場人都被嚇了一跳,可一個棍子下去,灼琛非但沒下死手,反而謹慎小心地仿佛生怕傷害了炬衍。

“他在看他的傷。”紀凜燭小聲說道。

灼琛持棍子挑起炬衍的手臂,尤其露出他有條長疤的小臂和手掌,後又撩開他的衣領,觀察他頸側的皮膚,最後他又舉著棍子在炬衍眼前晃,確認他的眼睛能自由地轉動。

這一套動作完成,灼琛臉色仍未有一絲變化,他回過身去,只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接著抓起毛巾強迫癥似的擦他那棍子。

之前還好好的,醒來後灼琛就變成了行屍走肉,炬衍實在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他氣不過,又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於是大步流星走上前抓住了灼琛的肩膀。

灼琛某光一閃他們就覺察到不對勁。玄烈迅速將炬衍一把扯了回來,棍中的激光毫無保留地蓄成包含力量的光束向炬衍紮去。

眼前一明一暗間,凜燭眼疾手快沖上前釋放出小臂處的合金盾將那激光阻攔下來。一陣灼燒的氣味彌散,凜燭的盾被那光灼得褪去了一層皮,但他仍得意著,“這身體竟然還有盾!深藏不露啊,看來我回頭得好好研究一下。”

炬衍不死心,他撥開凜燭神色頑強地再站到灼琛面前。頸處隱隱閃現出一個半圓環,那是一半的儡玉。他將那半儡玉拿下來,舉到灼琛舉著的棍子前。

灼琛長久地凝望那有電流嗞嗞作響的儡玉,可惜還是在他麻木的大腦中找不到可供匹配的信息。剛才凜燭的盾令他感受到危脅,他揚手要將儡玉打到一邊去。

但他沒成功,炬衍將那儡玉緊緊抓在手裏。灼琛便露出氣急的表情換個招式向炬衍發起進攻。

經過改裝,他二人的實力已不可同日而語了。炬衍原只是防守,灼琛卻招招要他性命。見他連連敗退,玄烈上前甩出庫星錐來替炬衍作格擋,紀凜燭也將炬衍拽到安全區域,“不能再激怒他了,咱們先撤。”

退出房間之時,他們隔著門框再次相望一眼,灼琛的眼神一閃就過去了,唯獨炬衍百般不舍又郁郁難平地一直盯著他,直到門被大力合上。

會議室內,他們圍坐在一張白樺木圓桌邊,像是舉行什麽高級的首長會晤。玄烈站在正對門的位置,雙手撐著桌沿,向大家大致講了些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原來那個聲音像篩子的人就是韶賦修!怪不得我總覺得他很可疑!”炳燦馬後炮地叉著手臂表情很是不滿。

“這個人改頭換面隱姓埋名藏在舜氏,你們的舜總也不知道嗎?”炬衍問道。

“他特意挑選了一個最不容易出錯的人選進行假扮,只能說是我們大家都大意了。”紀凜燭攤攤手。

“哎,對了凜燭……”凜燭下意識以為炳燦在叫他,擡頭才發現炳燦湊到了紀凜燭面前。炳燦愁眉不展地,似是有話很難問出口,“那個程煉,真的就是……”

後面的話他自動吞進了肚子裏,紀凜燭明白他要表達什麽,點了點頭。

“你早就知道了嗎?”炳燦再問。

“真正懷疑是在第二戰備基地的時候吧,”紀凜燭緩緩道,“那時我很奇怪為什麽這個人對第二戰備和芯片的事這麽了解,再加上我母親著的那半本《第二戰備指南》在他手裏。後來閑著沒事我就問他關於之前的事情,他確實是忘了,但殘存的那些蛛絲馬跡也足夠我了解事情的大概……以前小真也給過我一點暗示,我到現在才明白……”

他們這些機械體大概很難明白所謂血緣,以及其中夾雜著難以言說與生俱來的覆雜感情。其實玄烈到現在也還不是很明白,當機械體的日子讓他幾乎不曾感受和思考關於人類那極其細致的感情,他的大腦被歸化得幾近麻木了。

“那福戒呢?”炳燦話題一轉,“福戒跟你們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福戒說我們其實也不用那麽大費周章,”緋籬接過話把,“它說既然兩臺機器共同在維持顛轉,那麽從舜氏這臺下手也是一樣的。控制旋角需要兩臺機器共同操作,我們無法達成,只能破壞機器,暴力中止顛轉。”

“對,但這樣恐怕會引發更嚴重的問題,所以福戒要我們利用芯片的力量,”紀凜燭接著道,“芯片的能量可以牽扯骨環心臟和那臺機器失控帶出的撕扯力,否則永璃島已經在地震和海嘯中覆滅了。”

“那個芯片真這麽厲害啊!”炳燦誇張地咧起嘴。

“同樣的,要是沒有阿燭催動芯片以及額外施能,咱們也會見不了面的。”玄烈笑道。

“那這個福戒還在這嗎?”炳燦問。

“不在了,我們第一時間去看過,福戒被徹底摧毀了。”玄烈道。

“我還要問……”

玄烈接著往後邊講邊豐富細節,炳燦跟聽故事一樣全程眼裏閃著好奇和探求欲,時不時就要舉手打斷玄烈的話再問一堆沒邊的廢話,惹得伏策幾次三番想堵住他的嘴。

提到第一戰備的事,炳燦的興致更是提了一個臺階,“原來你真的變成了第一戰備啊!那你豈不是捶我們幾個完全不在話下?”

“倒也沒有那麽誇張,”玄烈撓撓頭,“不過第二戰備或許可以,你可以期待一下。”

“這有什麽好期待的!”炳燦抱緊了可憐的自己,“哎那你去第二戰備基地是不是見著那第二戰備了?長什麽樣?是不是巨可怕像個怪物?我們以前有個傳說說的是第二戰備根本不是人形態的,沒頭沒手沒腳,有三層樓那麽高,身上全是黏液,走到哪拖到哪,像一坨大鼻涕!”

炳燦說得跟真的似的,搞得伏策和炬衍完全聽得一本正經,表情看起來是當了真。

“別瞎傳啊,第二戰備一個噴嚏就能把你吹到外太空變成太空垃圾。”凜燭笑道。

“我才不信,”炳燦壓根不懼,“還有你,你已經不是第一戰備了,頂著跟我們凜燭一樣的名字裝什麽老虎啊你。”

“哎!”凜燭納了悶了,“總有個先來後到吧!什麽叫我頂著……餵,你說的那些,真不怕第二戰備聽到嗎?”

“不怕!”炳燦氣勢虛張,主打一個嘴硬。

“真不怕嗎?她就在現場呢。”玄烈好心提醒道。

“這?哪?”

“這裏。”紀凜燭看著炳燦笑著比了個“耶”的手勢。

結果炳燦一看她就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捧著腹上氣不接下氣,“哈哈……你說第二戰備是、是你的手啊……哈哈,你……”

笑到一半炳燦突然不動了,笑容在他臉上急劇收縮,他面色灰黃得宛如一捧土,“你說你是……第二戰備啊?”

“是啊,不然我假死去第二戰備基地幹什麽。”紀凜燭眸色清亮,表情無辜。

炳燦登時昏死過去,整個人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倒靠在椅子背上,雙眼緊閉且不打算再睜開。緋籬貼心地要去按他人中,被他自己攔了下來,“幫我告訴凜燭,那什麽……不用她動手,我會自己去太空的……”

“好啦——凜燭要像你一樣那麽小氣那你早就死千百回了!”炬衍大力拍了下炳燦的肚子,把炳燦拍得驚跳起來還以為紀凜燭已經要對他動手了。

“所以你不是人類嗎?”伏策問到至關重要的一句。

“是人類,只是經過機械義體改造的人類,和小真和玄烈一樣。”紀凜燭回答。

“等等等等,什麽叫和玄烈一樣?”炬衍發現了盲點。

“哦……”玄烈老實憨厚地站在那像個罪人,“我後來才知道,我也是人類……經、經過機械義體改造的人類……”

“哈?!”

炳燦又差點死過去,這下不用緋籬了,他自己掐自己的人中,“你的意思是,在我們死的這麽短短幾個月時間,你們一個變成半人半機器,另一個……也變成半人半機器!”

他差點暴走,但他很快又想到一件事,“那你要也是人類的話,你豈不是也有另一個身份啊?你知道你是誰嗎?不能只是一個沒來頭的人吧?”

非常精準的問題,玄烈嘆了口氣,“知道是知道,但……”

“但還不如不知道。”凜燭道。

面對其餘幾人困惑不已的表情,玄烈遲遲說不出口。凜燭一拍大腿,“那我說吧……玄烈這個名字其實不是他作為機械體的名字,而是他作為人類所取的名字。我聽玄烈說,那個假向繁森一開始出現要跟著你們時宣稱的就是找自己的孩子……就是玄烈咯。”

“啊!你是向繁森的孩子!”炳燦叫道。

“你傻啦!”炬衍拍了炳燦一下,“都說了假向繁森假向繁森,那肯定就是……”

“……韶賦修?”連伏策都罕見地亮起眼睛。

這一刻氣氛被凝固了,空氣裏飄得都是鴉雀無聲的窘迫味道,玄烈啞然地想說兩句,可什麽都說不出來。

“那玄烈你現在有沒有感覺……唉可是咱們的敵人就是他啊,總歸是、是……”炳燦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其實……我並沒有太多的感受,”玄烈面無表情地開口,“可能是我還不適應人類這個身份,我不明白我應該產生出什麽樣的情緒,好像這個事情對我來講很平常,沒什麽影響,也不需要我耗費精力來面對,可能唯一要我擔心的就是人類肉身的存在會讓我在生存方面多了一層負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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