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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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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釘(4)

見玄烈的樣子,在場幾個人反倒松了口氣,炳燦更是像脫下重擔一樣浮誇地靠在椅子背上,“我覺得玄烈說得對,有什麽可想的,是誰有什麽所謂?又不用對誰負責,管他呢……嚇死我了,我不在的這段日子你們一個個都……”

說到這裏,炳燦猛然間大幅度拖著椅子調轉身體完全面向緋籬,以一副不太像是長了腦子的可憐表情抓住緋籬的手,“緋籬,你不會也變了吧?你、你還是……?”

“我還是我!”緋籬體貼地拍拍炳燦手臂。

“那就好……你要是也變了我可真承受不住,”炳燦捂著他的小心臟,“緋籬……你突然會說話了我還不太習慣。”

“我也不習慣。”炬衍附和道。

“你有什麽好不習慣的,你去一邊去!”

“你!”炬衍認為他總有一天被炳燦氣死,“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不過我早知道凜燭很厲害了,現在……也不算太意外吧……”炳燦得意地晃晃腦袋。

“你居然就是第二戰備,”炬衍再感嘆道,“那你之前機械義體那部分一直沒被激活吧,據我所知機械義體激活的過程對人類來說太過受罪,你……還好嗎?”

“嗯……”紀凜燭沈思了一會兒,“確實有些難熬,但我總能想到大家,想到努力一點快一點結束這一切,也就不會太難過了。”

“要是未來拆下機械義體的話,對你身體影響會很大嗎?”玄烈擔心地問。

“應該還好,不如你的影響大,”紀凜燭開朗道,“小真姐說第二戰備的機械義體大概占我身體的百分之四十,但玄烈你有百分之六十五,所以你一直以來呈現的機器人特性更多。你拆解手術的難度要更高。”

“百分之四十?只有百分之四十嗎?”玄烈眉間那抹擔憂的陰雲不但沒散去,反而凝得更加深刻了。

“百分之四十怎麽了?”炬衍問。

“等一下,”玄烈突然一滯,“阿燭,你肩膀的傷好了嗎?”

紀凜燭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搞得不知所措,“也還好……”

“好了嗎?”玄烈鄭重地投去關切的眼神。

“呃……好吧,還沒有。”

“阿燭,”玄烈輕輕握住那非機械臂狀態下紀凜燭的小臂,透過衣服他輕而易舉能感受到她小臂上驚人的健實肌肉。

“第二戰備在巔峰時刻自損性命竭盡全力所爆發出的力量幾乎可以和那枚芯片齊平,你百分之六十的人類肉身,怎麽受得了?”

與那對心疼到喘不過氣的熔巖般熱烈的雙目對視,紀凜燭那溫潤的眼眸始終蘊含著明明足以滔天卻仍不願驚起一毫波瀾的力量,她淺淺彎起嘴角,“受得了,因為我是第二戰備,怎麽樣都受得了。”

這只胳膊時隔短短幾個月就有如此刻苦的變化,玄烈感到陌生,又不敢松手,生怕松開手她就會再次消失不見。

“不要逼迫自己,阿燭,如果感到有任何力不從心或是難受痛苦都一定要告訴我,咱們一起想辦法,就當……就當為了讓我盡到我的職責,不要獨自承擔。”

玄烈絞盡腦汁也只能擠出這些話來,他不會安慰,在這樣的現實面前什麽安慰也都顯得廉價。他唯一可惜的是他無法幫她分擔那些,只好暗自下定決心再努力一點,努力到不需要她耗損壽命來托舉這一切。

這就是奔頭的力量,這麽想著,積壓在玄烈頭腦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重擔輕了幾分。

“對啊凜燭,一般厲害的人都是在後面坐著的,你就瞧好吧!只能活七十二小時的炳燦也能爆發出七百二十個小時的力量!”炳燦舉起拳頭睜大眼睛,滿臉是一往無前的決心。

“好啊,到時候封你當總指揮官!”紀凜燭豪氣地揚手。

“七十二小時是什麽意思?你不是也剛‘覆活’嗎?”炬衍揪住炳燦的衣服,“你得絕癥了?”

“你丫才絕癥了!”炳燦推開炬衍,“哦你還不知道啊……咱們這些覆活的,一共只有七十二小時了。”

玄烈給炬衍講了顛轉前後灼琛處境的變化以及灼琛曾三番五次提到炬衍地事,炬衍聽完只是輕嘆一聲:“我們好像總是錯過……”

“所以,那個‘鋼釘’系統就是控制灼琛的罪魁禍首嗎?”伏策問道,“七十二小時後我們也會變成那樣嗎?”

“我所設想的是,在七十二小時到來前撤掉你們的芯片,應該能避免舜希的操控。”玄烈道。

“潼總以前不是這樣的。”炬衍遺憾地笑著。

“她一直是這樣,”凜燭遙望窗外一望無際的夜空,“只是現在你們陣營不同了。你可以看看她身邊那個小姑娘遙遙的下場,就知道真實的她有多心狠手辣。”

氛圍在嘆息裏逐漸消沈,緋籬環視著在座的人,誠懇地眨著眼睛,“各位老師,很抱歉我們這麽唐突地讓你們蘇醒,現在這裏的局面就是這樣,離勝利就差一點了,我們迫切地想請求你們的幫助,你們不必擔心,我們會努力避免被操控的狀況。”

“沒事,死的時候我還可惜以後幫不到你們了,想不到現在還能活過來,正合我意!”炳燦一拍桌子猛然站了起來。

“七十二小時後芯片一拔,我繼續睡我的覺,等到玄烈他們打贏了再把‘鋼釘’搶過來,到時候操控就簡單了!你們操控我當我,伏策還是伏策,炬衍還是炬衍不就得了?說不定還能把灼琛變回來!皆大歡喜!”

“對啊,你們不必有負擔,”炬衍也站了起來,“雖然我內心還是潼氏的人,但不妨礙我討厭塗雲那群家夥。”

“能再見一面就足以了,即使以後不會醒過來也不遺憾。”伏策點點頭道。

“到時候把你的身體再給我,這具新身體我用不慣。”凜燭拍拍伏策。

“不要,”伏策利落地拒絕,“你現在的樣子就挺好,看起來就很弱,這下我肯定能打過你。”

“如此囂張?我得認真鍛煉了,得讓你小子知道我一如既往的實力啊……”凜燭不服氣道。

此時,一陣尖嘯詭異的提示音從玄烈手環裏冒出,炳燦一驚,“什麽聲啊?”

玄烈擡起手環,“好像是外部接口傳入的廣播消息……”

“我也有。”“我也是……”

紀凜燭和緋籬手環也接連響起那陣怪聲。這是兩個世紀前的產物了,是許久未被啟用的外接廣播渠道,給人們提供一個付費的渠道,信號可以傳到千家萬戶裏的大多數智能設備中,以往是有錢人家有喜事用來昭告天下的,對他們來說大多是垃圾消息。

“這是……韶賦修發來的。”

紀凜燭聲一出,在場人全都湊到他們身邊去好奇地擠在手環的小屏幕前。

見炬衍整個人弓起背來靠在紀凜燭身邊,玄烈直接劃出最大尺寸的投影屏,一把將炬衍拉到了這邊,“在這看。”

炬衍還正一臉懵著的時候,炳燦的大嗓門就扯到九霄雲外去了,“塗雲集團為慶祝回到現實世界,要在塗雲開設慶典?!”

“想把我們騙過去殺就直說,不用拐彎抹角的。”伏策板著臉,對塗雲的恨意溢於言表。

“直接殺過去!”炳燦豪邁道。

“我們暫時得不到塗雲那邊的信息,不清楚他們機械體和士兵的數量,貿然行動很吃虧。”玄烈沈思著。

“不如還是咱們幾個去,探探虛實。”紀凜燭提議。

“要是他們直接動手呢?”緋籬問。

“我們埋伏在塗雲周圍,有異動再進去。”炬衍說。

玄烈打了個響指,“那就這樣。”

“哎炳燦老師你怎麽吃手啊!”緋籬連忙將炳燦手從他嘴邊扯開。

“哦,我沒有思考時啃手的習慣嗎?”炳燦晃了晃他那被自己啃得毛刺刺的指尖。

“你們給他重塑芯片的時候有說過他有啃手的習慣嗎?”凜燭無語地看著炳燦的手。

“沒有啊……”

“這AI行不行啊,”凜燭埋怨了兩句,把炳燦的手塞回他嘴裏,“啃吧啃吧……”

深夜,會議室只剩下玄烈和紀凜燭兩個人。人多了顯得擁擠,人少了則難免孤寂。他們都很久沒好好賞過星星了。

今天上空霧蒙蒙的稀薄的雲結成了松散卻不失形狀的屏障,顯得天是灰色的。微風從窗縫鉆入帶來一陣寒涼,現在是落葉的季節。

“……沒想到遙遙姐是舜希的人,”紀凜燭突然來了一句,“感覺身邊可以信任的人都一點一點消失了,要麽離開,要麽突然跳出來說我們被他們耍了……”

她笑了起來,“以前我們還沒這麽厲害,也沒有各種響亮的名號,還沒有吃到離散的苦,也不孤單。現在……原來這就叫‘高處不勝寒’。”

玄烈靠在窗邊正對著她,“一旦陷入權力的爭奪就會出現很多難以分辨的‘朋友’和‘敵人’,為什麽古往今來還有那麽多人選擇參與進去……”

“為了滿腔熱血,為了讓自己和所珍視的人越來越好,可惜到最後通常都會落了空,被永遠帶上身邊人離開和丟失了自己的魔咒。”紀凜燭趴在桌面輕聲說。

“玄烈,你覺得……楊叔有可能也在欺騙咱們嗎?”說著,她直起身子來,“我們對‘鋼釘’的了解微乎其微,所謂七十二小時也完全是他所說的,而你我也都只見識到了灼琛的樣子。”

也不無道理,作為唯一存活著的站在他們這邊的人類,楊寧的立場真是他難以保證的,“那就早做打算吧,不要臨到七十二小時再行動,提前預留出時間。”

紀凜燭點點頭,“他們大概還需要幾天恢覆能力,剛才緋籬嘗試了把他們智識芯片取下來,暫時沒有影響,天亮了再安上去。”

“只能這樣了。”玄烈道。

“玄烈,戰爭結束之後,你最想做什麽?”

“我……”

風愈漸猛烈了,從衣領直鉆入玄烈的後背,還帶來一陣黏重的潮氣。他將窗子關緊實,雨幾乎是立刻降臨,劈裏啪啦打在窗子上,每滴濺起的水跡都有硬幣大小。天地很快在陣雨傾灑中模糊,唯見迷蒙彩色光影穿過雨幕映在窗戶上。

玄烈伸手去拉簾。“別,玄烈,敞著吧,我喜歡看雨。”紀凜燭制止住他,隨後起身去把燈關掉了。

他們即刻隱身在黑暗裏,這下窗外的雨在明而他們在暗了。霓虹燈斑斕色塊被雨刷成漸變的霧,耳畔只有雨聲,猶如巨幅熒幕上斑駁的電影場面,玄烈這才發現這場雨有多美。

“我想作為人類,正式的擁有自己的身份……”玄烈的聲音不比雨聲大,他有意輕聲說著,“我想離開永璃島,去外面看世界,我想從繾清州開始。”

昏黑的空間,玄烈望向紀凜燭發亮的眼睛,“我想從我夢裏和你去的第一個地方開始。”

紀凜燭此刻正投入地癡癡遙望著雨,聽到玄烈的話,她粲然轉過臉來,流下了窗影映照過後的彩色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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