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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午時六刻 寄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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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午時六刻 寄所托。

是福保。

她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他了。

福保走得穩當, 不疾不徐,這是在禦前辦差歷練出來的氣派。那侍衛領著連朝在原地等候,彼此見過禮,福保肅容道, “萬歲爺口諭, 諾敏一案, 尚未盡陳,還需細問。傳佟氏到養心殿聽宣。”

那侍衛響亮地“嗻”了聲, 便退後,將人交給福保了。福保並沒有看她,只說,“隨我來。”

穿過一重重宮門,直到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長街, 她才很遲鈍地反應過來,再走幾步路, 就是養心殿。

福保敏銳察覺出她情緒的轉變, 溫和地笑著說,“今日前朝聽政比往常要久, 萬歲爺回來更衣, 此時已經往慈寧宮陪老主子說話了。姑娘放心隨我來。”

她不知應當答什麽才好, 只得輕輕地“嗳”了一聲。

他們說著, 已從角門邁步過去,福保領她往後邊走, “我讓人在圍房備了熱水, 讓她們先伺候姑娘沐浴。宮中有姑娘原先做冬衣留下的尺寸,類比著備了套相近的新袍子,輕便暖和, 姑娘可以試一試。”

福保見她似乎要說什麽,率先囑咐,“姑娘也是禦前出去的,知道儀容不整就面聖,可是大罪。不消我再多說。”

他在門前停下,往裏比了比手,“姑娘請吧。”

圍房裏早已將一切都準備好,熱氣升騰,兼之開了地龍,一室暖洋如春。

裏頭沒有別人伺候,一應物件卻都準備得齊整,紋絲不亂。

一桶熱氣騰騰的洗澡水,的確是她這幾天,最奢求,也最迫切需要的東西。

就好像那時在慈寧宮,和小翠應對貴妃、靜嬪的逼問,折騰了一天,很餓的時候,最想吃的並非什麽山珍海味,而是一碗簡單樸素的熱米粥,足以撫慰疲憊的腸胃。

她放任自己有片刻的松弛,什麽也不想,一點點讓熱水順著皮膚蔓延而上,渡與溫暖。她們提前在浴桶中加了些靜心凝神的草藥,很淡的,好聞的草木香氣,於呼吸之間盈滿肺腑,把所有的汙垢都滌蕩幹凈。

衣裳是雪青色,冬日裏穿正相宜。大小也很合身,慣常穿用的絲棉袍子,厚實禦風。等她收拾齊整,出門去,才發現福保一直站在院子裏。

福保迎上去,領她走過工字廊,掀開細密的錦簾,便是皇帝日常召見大臣的正殿。以前經過這裏去東暖閣,不敢直視,這一次卻不一樣,撲面而來的龍涎香若有似無,她從寶座的方向往外看,才發現高處也有一行匾額。

是“日監在茲”。

出自《詩·周頌》,是周成王即位後,用來告誡自己所寫。

天命有常,高高在上。

任免賢能,時刻警惕。

金粉隱在暗處,看得並不清楚,若隱若現,匾額上的筆畫,倒像是盤旋於天上的六龍。

福保掀開東暖閣的簾子,換常泰走在右邊前一步,引她進去。

她想起福保剛才告訴她,皇帝並沒有在養心殿。

不知怎麽,心中驟然松了口氣。

東暖閣陳設如舊,博古架上多了些條盆,放著今冬的水仙,因為屋子暖和,長得比家中養的水仙快,有些已經抽出花箭,藏在濃綠的葉心裏。

地心的三足銅象琺瑯香爐中,偶有炭火畢剝聲,伴著松枝清氣。仔細去聞,倒不像是素來常用的龍涎香,而是換了蘇合香,有清心寧神的功用。

常泰在左邊一間小室前停下,轉過身笑著對她說,“萬歲爺陪老主子說話,不知道會不會在慈寧宮留飯,回來還得好一陣呢。姑娘就先在這裏,先歇一歇吧。”

連朝剛要婉拒,“谙達”二字出口,常泰已說,“當時我帶姑娘識屋子,仿佛就在昨天。誰知道日子過得快,忽楞一下子,就走沒影兒了。”

他不免感嘆一回,才端著笑繼續說,“這兒是寄所托,是主子尋常齋戒靜心的地方,不會有人來打擾,也沒有人會知道。姑娘這一連幾日,太辛苦。讓姑娘洗個熱水澡,毫無顧慮地在裏頭睡個安穩覺,是主子爺的意思。”

常泰掀起簾子,請她進去。自己只站在外頭。寄所托裏頭收拾好床榻,小小一間起居室,一切都是幹凈、柔軟的。常泰說,“桌上的食盒裏,有些新備下的吃食,都是家常清爽的。姑娘若餓了,可用一些。裏頭被褥都是新換的,香也添好了。姑娘安心歇息吧。伺候的人守在外頭,一上午都不會有人來。”

她很遲疑地,“嗳”了一聲。

常泰便不再說什麽,將簾子放下,輕輕地退出去了。

她實在是餓了。

打開食盒,裏頭是小半碗糖蒸酥酪,一碗禦田粳米粥,一碟小醬菜。鮮香脆爽,飽滿的粳米佐著醬菜下肚,能很好地熨帖五臟六腑。她從粳米粥裏吃出一些姜味,仔細去分辨,才知道粥裏加了些切得很細的姜絲,有暖胃的功效。

糖蒸酥酪有酒釀的清香,與牛奶中和,令人有些昏昏欲睡。她強打起精神來,豎耳聽了半晌——外頭果然一絲雜音也沒有,只能聽見四處陳設的炭盆,很輕微的燃燒聲。她將剛換上的棉袍脫下,仔細疊好。放在內側,又探身把燭光壓滅了一些。

裹著輕軟的被子,原本的忐忑不安,漸漸也平息下來。就好像在黑暗裏長途跋涉的行人,終於看見了不遠處人家的燈火。她微微瞇起眼,燭臺上燭光明滅,灩灩如霞。

這裏仿佛會天長地久地安靜下去。

簾外雪粒子掃過窗紙的沙沙聲裏,皇帝挑開簾子時,見她正蜷在一幅杏子紅綾被裏。

燭芯爆過兩回的燈盞挪到了外間,裏屋只餘暗紅的一點亮光,映著她半邊側臉陷在枕上,睫毛在青灰的眼下投出細密的影。

今日在慈寧宮消磨了大半日,偏偏太後今日茹素,不知為何,那麽多花樣,翻來覆去在口中都成了索然無味。用過早膳後,他陪著母親抄經。

是宮中人常誦的《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徹……”

太後念出聲時,皇帝正描到"救脫菩薩"四字。慈寧宮的沈檀在經文間織成一張網。太後特意選了這段,他如何不知是為誰祈福。

為求靜心,強迫自己定下心神,什麽也不要去想。撇捺之間,卻總是心浮氣躁,難得地,寫了一半,便撂下筆。

太後只是笑。

母親持誦的那句“令諸有情,所求皆得”,隨著燭火搖曳,在耳畔回響。

皇帝就著殘光立在榻前,影子投在帳子上,像座將傾未傾的山。

她似乎有所察覺,蹙起眉,輕輕翻了個身。翻身時露出半截手腕,鐵索壓在手腕上結出的淤紅,竟比他案頭朱批的印泥,還要刺目。

是這樣的一張臉,這樣的一個人,他想。

他曾想讓自己忘卻,越要忘卻,記得越清楚。

點點滴滴都縈回於腦海,於是他只能想了又想。可越想記住越難記住,任憑風雪模糊了眉目,忘了又忘。也想也忘,今時今日,她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在他眼前。

寄所托裏沒有外人,只有他和她。

外頭寒風刮得越發緊,天空鉛雲密布。太後說這怕是要下雪,囑咐他早些回來。從慈寧宮出來時,已經快到酉初了。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看見高高的臺基兩側,每隔一定的距離,點起猩紅的宮燈,身上的端罩雖暖和,心卻曝露在滿天風雪裏,竟讓他也產生搖擺不定的遲疑。

明明很近,卻好像隔得天涯一般遠。

皇帝伸出手,就著昏黃的燭光,極緩、極慢地,隔著克制的距離,勾勒她的臉部輪廓,投下的影子像筆墨,從眉頭,到眼睛,鼻梁,再到唇。

她的呼吸很軟和,撲在他的指尖,他的手指蜷了蜷,又松開,終究只將滑落的錦被往上提了半寸。

他想起,她離宮時候,仿佛也下了一場大雪。

今日還是昔日,他依然本能地希望,這場雪能一直下,不要停歇。

趙有良就站在外頭守著,自打今兒見著了這位姑奶奶,一顆心就沒放下來過。稍微閑時一尋思,人怎麽能這麽能。把別人不敢想的路,都讓她一個人全走盡了。

早晨的時候,跟在皇帝身邊,聽到熟悉的聲音,低頭定睛一看是她,饒是一貫成熟穩重的趙有良,都忍不住吃了一驚。所以現在那位姑娘毫無負擔地睡在寄所托裏,他也見怪不怪了。

皇帝把簾子放得很輕,簾子落下時帶起的風撲在趙有良臉上,總是暖和的。他想起今晨瞧見的那姑娘的模樣——灰撲撲的夾襖裹著單薄身子,跪在青磚上,活像根凍蔫的葦草。誰能想到這姑娘竟有種不怕死的勇敢,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也要掙個面聖的機會。

趙有良連忙躬身去迎。皇帝卻似沒見到一般,扶著炕幾,慢慢地在炕沿坐下。

皇帝揉著眉心,炕幾上擱著新送來的瓜片。趙有良接過外頭宮人遞進來的攢盒,輕聲道,“茶膳房新做的豆沙餡奶餑餑,主子要進一些嗎?”見皇帝不言語,又補了句,“還留了一份,隨時都可以傳。”

“她從前不愛吃甜。”皇帝突然出聲,“秋狝的時候,我帶著她烤鹿肉吃,辣子往鹿肉上抹,”他笑,“渴了就要酒喝,一張臉通紅。”

窗紙外簌簌的落雪聲裏,這話輕得像嘆息。

明明才過去幾個月的事情,在冬夜裏,毫無征兆地提起來,久遠得竟也像是在前世了。

皇帝似乎想起什麽,問他,“讓人去家裏看過了麽?”

趙有良應道,“看過了,”把太醫的話揀輕的來說,“老夫人是積年累月攢下來的病癥,肺腑已傷,到了一定年紀,要想恢覆如初,不大可能,只能盡量保養。胡太醫開了些滋補養肺的藥,能養一天,就賺一天。”

皇帝說,“知道了。”

頓了頓,還是囑咐,“不要聲張。問起來你知道怎麽說。”

趙有良說是,“上回查六爺打上了佟敬佑,也是胡太醫去看的病。他們只當胡太醫是佟敬佑的朋友,感激他是個熱心腸的人,不會多想的。”

從前他沒想到,竟也從未起意去知道。

皇帝不再說什麽,微微頷首,“拿折子過來吧。”

伺候筆墨的太監,把整理好的折子從禦案上捧過來。輕輕地放在炕桌上。臨近年關,奏折堆積如山,有要緊的事情,發來的是密折,不可輕易拆開,有些請安折子則大多瑣碎,其中不乏全國各地的晴雨糧價,又或是地方上的風俗見聞。

皇帝一本一本地翻開批閱,趙有良估摸著時辰,給外頭伺候的常泰比個手勢,自己先退出去了。

果然見敬事房的孫進襄又樂呵呵地領著他的徒弟們,一小隊兒,提燈打傘走過來。

趙有良便在廊下等著,天色溟濛,搓棉扯絮一般地下著雪,混沌地糾纏。孫進襄一張笑臉湊到跟前,熱乎地叫一聲“老哥哥”,“外頭這麽冷,專程在這兒等我?”

趙有良樂意與他貧嘴,這是一天裏難得的,沒有負擔地快樂。他照面作勢“啐”他一口,笑吟吟地說,“等你?我這是在趕你呢!”

孫進襄探頭往暖閣看了一眼,挑眉道,“怎麽了?這麽晚還在見人?”

趙有良想了想,“——算吧!”

“喲!”孫進襄感嘆,“真了不得啊。再晚些宮門就要下鑰匙,還不放出去,是要留宿?”

趙有良翻了個白眼,“不然我在這等你,專門和你說閑話呢?”

兩個人哈哈大笑,冒出來白氣兒,一陣一陣的。

趙有良也順著孫進襄的目光,往裏頭看了看,“不知道今兒,又得多早晚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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