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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午時三刻 不要畏縮,不要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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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午時三刻 不要畏縮,不要懼怕。……

連朝微微一怔。

她聽見她的訥訥頓了頓, 爾後才艱難地開口,“三年前,我們送你入宮。你阿瑪被牽連入獄,原因是貪墨, 搜斂錢財。你不相信, 他在南邊清廉了半輩子, 有朝一日,也會做他深惡痛絕的事。”

“我們從小就教你, 怎樣去做一個良善的人,怎樣堅持去做自己認為對的。我們總是不願意承認,人世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人都在善與惡之間活著。你以前的善可能會救你,也可能會害你。”

連朝的指尖有些涼, 語氣卻很平靜,“從小到大, 阿瑪與訥訥教會我, 理想的人應該活成什麽樣。可是在宮中,也有人帶著我, 看謀求, 看算計, 看真心與假意。親眼看真正的人世, 到底是什麽樣子。”

諾夫人低頭去看她,她說, “所以我也想過, 阿瑪可能真的不太清白。他背棄了過去,背棄了自己。如果他真的該死,也不應該背著不清不楚的罪名去死。犯了什麽錯, 就驗明正身,去擔什麽過。我也曾經搖擺,但我還是選擇相信他沒有做過。今天聽到訥訥這樣告訴我,我心裏大概有數,不過走到這一步,我從不後悔。”

諾夫人只是沈默地聽著,凝神半晌,反倒釋然地笑了,“你很固執。”

她感嘆,“真不知道是隨了誰。”

諾夫人細心地替她攏著頭發,把有些粗糙打結的發絲,一縷縷歸總好。母女兩個坐在一點也不暖和的天光下,互相依偎著,也就暖和了。她的訥訥聲音很低,很柔和,與平素家常喁喁細語,並沒有什麽兩樣。

“是因為你阿瑪,才一定要做這件事嗎?”

“哪怕走到這一步,被關押在這裏,也不後悔嗎?”

連朝的聲音有些沙啞,很慢地搖頭,神思收攏,她睜開眼,鼻息都是稻茅堆裏幹燥泛冷的氣味,無數灰塵在眼前升騰,無數過往安靜地在記憶裏鋪陳。

她說,“是為了阿瑪,也是瑪法。還有很多人。”

她握住訥訥的手,語氣輕而堅定,“訥訥。這些疑惑、不平,從我小時候開始,一點,一點地攢啊,攢啊,攢到了現在。瑪法、阿瑪的言行與教誨,我遇到過的每一個善良的,願意對我好的人,推著我走到這一天,也推著我這麽做。我不這麽做,我就不是我。”

諾夫人“嗯”了一聲,“就像蟬會脫殼,蛇會蛻皮。很多時候不是人推著事走,而是事情推著人走。走到今天都是命定的因果。不經歷這件事,不能成人。”

她半仰起頭,語氣渺茫得跟塵埃一樣,“都是我的錯。我知道你問了我幾次,關於你阿瑪的事情。是我想要逃避,以為不提起,就可以得過且過。”

連朝閉著眼,不願再去想其他,依偎在母親懷中,她感到心神安寧。

“我好困,訥訥。”

訥訥說,“我抱著你,安心睡一會吧。”

連朝說,“好。”

這幾日的審問、關押,全靠她心裏有一口氣,挺著,撐過去。在慎刑司也好,在順天府大牢也罷,熬不過去的艱難歲月,她總告訴自己,一切都會過去,只要熬,只要捱,天亮了就好了。

可是如今訥訥來了。

在訥訥懷裏,她可以什麽都不想,全然放松地睡個好覺。

“等把這些事都了結,咱們就回家。咱們一家人,今年一定要好好團圓,圖媽媽總念叨團圓飯,念叨了三年。你瑪瑪嫌她老了,太羅嗦。”

連朝也笑,“其實瑪瑪心裏也盼呢,她不說。”

訥訥說是啊,“我們都盼著呢。”

母親抱著她,還像小時候一樣,她小時候怕生,晚上常常哭鬧,是瑪瑪和訥訥一起帶她,常常半夜起來,披著衣服,抱她在屋子裏輕輕地晃,晃著晃著就哄睡著了。

原來輕易抱在懷裏的一個小娃娃,晃著晃著,不知不覺就長大了。

和親王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站在獄門外,喚了聲,“夫人。”

諾夫人尚且依依不舍,由著連朝將她扶了起來,替她小心地拈去身上的枯稻茅,這才轉過身,朝和親王深深一福,道,“多謝。”

和親王說,“生受了。”

他從袖口裏拿出個青瓷瓶,遞給她,“故人願你珍重,也不知你能不能用得上。”

連朝卻沒有接,只是道,“已經身在此處,東西再好,也不過是一時之用。心意千金,煩請王爺替我轉答深謝。”

和親王也不勉強,將那青瓷瓶袖回去,笑道,“那可就便宜我這個中間人了。甚好。”

他看了眼諾夫人,“萬歲爺聽聞此事後震怒,因敬你孤女叩閽,要讓你參與禦門聽政,送你到朝堂上去。”

連朝的眼裏霎時亮起來,“什麽時候。”

和親王戲謔地說,“他比你急,不會太久。明天。”

“夫人,”和親王頷首,“本朝開國以來,朝堂上從來沒有女子的身影,不計較由頭好不好,令愛也是第一人。往上數三朝,這樣的事情都少。搭臺子唱大戲,頭面可不能少。只可惜這回咱們唱的不是高門大戶、金枝玉葉,而是路邊可見的蒲葦。”

他詼諧地說,“蒲葦韌如絲,我看不比金枝玉葉差多少。夫人,”

和親王從另一邊袖口裏,拿出了一個寶藍色的荷囊,輯珠萬字,明黃為裏,一看便是上造。他遞給諾夫人,示意諾夫人將它打開,裏面是一把牙雕的小梳,還有一方月白色的絲帕。

和親王說,“姑娘的另一位故人,托我將此物轉達。他說,東西不一定要新才好,也不一定拘於誰送,於人有用即可。這把牙梳是近身之物,用來通心緒,理神思,最是相宜。一梳到底,天底下什麽煩惱的事,就都沒有了。姑娘是心志堅定,有大勇的人。走到朝廷上去,不要畏縮,不要懼怕,更不要蓬頭垢面,大方坦蕩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會順遂平安的。”

和親王示意諾夫人,“夫人,替令愛梳頭吧。”

用久了的牙梳,觸手溫潤。在母親手中,將原本散亂糾纏的發絲通順,仔細抿平整,分為三股,編成發辮,系上紅絨繩。和親王揚起下頜,有小廝捧了盆溫水並手巾把子進來,諾夫人挽起袖子,替她凈臉,凈手,她反倒很不好意思,“怎麽還用訥訥幫我……”

訥訥說,“應該的。”

月白色的絲帕,拿在手中很輕,貼上面頰的時候,分明於呼吸間湧動起熟悉的氣息。芬芳中帶著涼意,幽微清遠。她曾經對這種味道很熟悉,可當它飄渺在鼻尖,又令她覺得遙遠。

氣味也具有承載記憶的能力。

是很多次,同在一片月色下,也是曾沾染有一樣的香氣。

她的心,毫無征兆地輕輕一悸。

訥訥心中知道輕重,在替她梳頭的間隙,用很低的聲音在她耳旁說,“你阿瑪事情的全貌,我不是很知情。但是你阿瑪出事之前,的確收了別人的銀錢。”

訥訥頓了頓,“查圖阿與你阿瑪當時同為戶部郎中,來過家裏幾次,每次他們說話,他都不讓邊上有人。你阿瑪屢次回絕,他也不惱,下次依舊來。這麽有一年,就是你入宮那一年,有天夜裏,下大雨。他來得匆忙,口口聲聲說,要給你阿瑪跪下,請求他救命。慌得連我也沒有避。那時你瑪瑪的病因為時節變化,陡然加重,日常最好要用上等的人參溫養著。京城好參貴,家裏日常開支,人情往來,年節迎送,房屋維繕,樁樁件件都需要錢。我們拿不出那麽多錢。”

訥訥神色黯然,梳子梳到一綹打結的地方,她本想耐下心來去解,卻遲遲難以解開,令她心中益發有些不安,“我想,出事應該就出在那筆錢上。”

“因為那天查圖阿來過後,家裏忽然就可以用上人參。我思來想去,心中不能平靜,有時也恨他,自作孽地收了錢,任由別人把自己坑害到這種境地。可我又覺得誰也不能怨,誰也不能恨。因為沒有那筆錢,我們的日子可能更難過。”

“很多時候,都是這樣。擺在面前的兩條路,哪一條也不好選。可一定要選一條。不願意讓家人受罪,便只能把自己舍一舍。”

她聽著訥訥這一番很長的話,不知不覺地,也陷入沈思裏。

那次去承德的路上,下雨,在廟裏。也有人很平靜地對她說,眼前的局面,就是在左右兩難裏,仔細權衡下,選出來的最好的出路。世上本沒有絕對幹凈的東西,沒有人能永遠痛苦,也沒有人會永遠快樂。

而她當時只覺得,聖天子高高在上,看不見這人間的悲苦,實在是太冷漠。

訥訥說,“我一直幫不上你什麽。你之前問我,我心中慚愧,毫不猶豫地選擇回避。一直沒有想好,該怎麽在不傷害到你的情況下,選一個合適的方式與你說。所以每次都勸自己,再緩一緩吧。”

“希望今天還不算遲。”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訥訥已經要走了。

小荷囊靜靜地躺在她手上,她遲疑著想要交還,卻被和親王制止了,“先收著吧,姑娘還會有用得上的時候。”

和親王不再多言,領著諾夫人往外走。在暗處待久了,驟然看見外面的光亮,無端令人感慨萬千。

身後是一重又一重門關上的聲音,外面還在起風,深冬殘臘裏,在外頭奔走,總讓人覺得自己個兒也被風吹著,不知道要被吹到哪裏去一樣。

和親王如釋重負般“籲”了口氣,霎時便升起騰騰地白霧,就連說話時候都有,他說,“還是照舊,我命人套了車,送夫人回家去。”

諾夫人不知在想什麽,此刻忽然問他,“她會沒事的,對嗎?”

和親王似笑非笑,“夫人了解令愛,一定知道,她會讓自己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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