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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午時四刻 最是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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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午時四刻 最是無情。

渾沌地過日子, 她都快記不得今天是冬月的第幾日。

但是她心裏知道時辰,大約在寅末,天色還是烏沈沈的。她起來梳理鬢發。和親王早就交待了人,難得給她送來一盆熱水, 可以洗臉。其實也不太熱, 比往常用的冰水要好過一點罷了。

她仔仔細細地把自己拾掇齊整, 不忘問一句,“勞駕, 請問今天是什麽日子?”

獄卒說,“冬月三十。”

她道了聲,“多謝。”

簡單收拾好,押她的人便來了。給她戴上鐵索,領她出門去。身上衣單, 晨風吹著刺骨地冷,在茫茫黑夜裏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等了多久, 直到眼前一排排的燈夾道亮起來,在地上照出明與暗的影, 她艱難地擡起頭, 看見一重重飛翹的檐角, 看見無數宮闈深隱在夜幕下, 只有一個朦朧的輪廓,才令她有了一些不真實感。

她又回到了這裏, 畢竟紫禁城的風, 總是更加清穆,與墻外的不同。

雖然在這裏磋磨了三年,她熟悉每一條長街的走向, 知道宮殿的排布,不同的門通向不同的地方,對於前朝,她到底還是陌生的。

太和、中和、保和三殿,有極高的臺基,作為國家最高權力的象征,在夜幕裏徐徐舒展開它的羽翼。再往後便是乾清宮。

乾清宮兩旁的高墻,將前朝與後宮分隔開來,形成兩個不同的世界。

外頭是男人們的名利場,裏頭是女人們的四方墻。

前殿後寢,規矩森嚴。妄圖逾越這裏,無異於挑戰皇權。

她聽見有擊鼓聲,然後是鳴鞭。不消片時,她被傳上殿。

冬日裏辰初時分,天還是灰蒙蒙的。

丹陛兩側立著耷耳獅,晨霧在腹部結成細密的冰霜。九卿六部,文武大臣,依照品級各自列於左右。她在侍衛的押送下,一步一步,從最末位走到中間。

天地浩大寂靜,只能聽見她的腳步聲,以及行走過程中,手腕鎖鏈輕微碰撞而發出的聲響。

她跪下時膝蓋觸碰到冰冷的磚石地,還是令她忍不住微微一顫。

開冬月按例可服用端罩,皇帝用黑狐皮,親王、郡王、貝勒等用青狐皮,文官三品,武官二品可用貂。許是這兩日天氣驟然變冷,皇帝仁惠待下,官僚們紛紛穿戴端罩,有禦寒保暖,也自彰身份。她一身半新不舊的棉袍,在一眾貂紫裏,實在顯得有些纖瘦單薄。

她揚聲,“民女佟吉特氏,叩見萬歲。”

“起來。”皇帝的聲音從高處傳來,沈而肅穆,如同玉旨綸音。

她依言起身,並不能直視,依舊低頭,口中道,“謝萬歲。”

“陛下!”預料之中的,已有人按捺不住,高聲出列。“禦門聽政,參議國事,乃是祖宗之法,更是國之大事。《會典》有載,凡禦門典禮,文武百官具公服,四品以上,列班奏事。今令罪女登殿,實在不合祖宗定下的體統。還請陛下速速驅逐罪女,整肅規矩!”

皇帝的聲音裏尚存幾分冬日特有的倦意,“朕近日聽聞和親王奏報之事,此女在市井之中,效仿緹縈故事,不惜性命,為父申冤。朕深知,事莫重於人命,罪莫大於死刑。先帝駕崩之時,曾深語托朕:‘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百姓不足,足在爾躬’,朕一刻不敢或忘。緹縈女的血淚上書,尚可以送到未央宮,今日我朝乾清宮前,竟容不下一個女子麽?”

“還是說,諸公以為,朕之涼德,實在不能比肩孝文?”

一片跪地之聲,窸窸窣窣地,一張張狐皮、貂皮,墊著膝蓋壓在地上,朝珠撞上地面,俯首望去只能看見一頂又一頂紅纓子,異口同聲說著早已陳舊的話,“臣等惶恐。”

皇帝笑一聲,“和親王,你來說。”

和親王應了聲“嗻”,出列來,就跪在連朝身前不遠處,回話道,“主子容稟。奴才當日在坊間,親眼見此女聚眾說書,不過片刻,兵馬司的王指揮便率兵來捉拿,奴才心下實在覺得可疑,想著茲事體大,便留心多問了幾句。不料人群中竟有三人,與她有一樣的冤屈,願意隨她一起上衙門。當日順天府辦差的是阿桂,堂上言語,筆帖式都按例有記錄,奴才不敢瞞報,主子傳來,都有對證的。奴才這才得知,她是為她阿瑪,原戶部員外郎諾敏鳴冤。”

皇帝問,“諾敏牽涉何罪?”

和親王剛要說話,有都察院的禦史站出來,率先說,“陛下,臣以為,如此案確有疑點,發還有司,重審即可。難道要因為殿下一次偶然地不平,就要興師動眾地將一個女子送到這裏,甚至上達天聽,視朝廷六部若無物了嗎?陛下日理萬機,有更多重要的機務,它們更需要陛下裁決。今日她來鳴冤,明日換人來訴苦,長此以往,這乾清門,這軍國重地,就成了天底下有冤的沒冤的戲臺子。陛下愛民如子,然,規矩禮法不可廢,還請陛下三思!”

和親王有意,沒有說話。

連朝勉力循聲望去,哪怕身上冰涼,也自持儀容,朝那須發花白的禦史,微微地點了點頭,那老禦史“哼”了一聲,毫不留情地將頭扭過去了。

她並不惱,吸了口氣,很平靜地問,“大人,我雖不知大人官居何位,但您既然身處其中,想必官銜並不會低於四品。三年前,我阿瑪因罪入獄,這三年來,我的家人想盡各種辦法,去衙門,遞交文書,多方陳情,京控、申訴,寫冤單,甚至想要豁出命來去叩閽……官居四品,在您口中的‘軍國重地’,也許只是最低的準入,可於我們這些走投無路的平民百姓,也許是拼將渾身氣力,還不能妄圖夠得到的頂點。”

她難得地哽咽了一下,“我深知,我能從市井街頭,走到這裏,一路上需要很多的運氣。有很多人,往往沒有我這樣的運氣。他們不出聲,並不代表他們沒有冤,沒有痛,沒有遭遇不平。聖天子仁愛禦下,俯察民生。才使我今日有幸,能夠站在這裏。我希望,諸位大人,能垂下眼,見一見,聽一聽。

老禦史拂袖,“天下間哪裏有女人上朝廷!空口無憑,簡直一派胡言!”

連朝問,“朝廷不是為人設的朝廷?還是您覺得,這兩排列隊站著的諸位都不是人?我想您一定是人,所以列位都是人,都是娘生娘養的人。諸位是人,諸位的娘是女人,諸位的娘就不是人嗎?”

和親王倒吸一口涼氣,往上邊悄悄看了看,皇帝坐得太高,似乎遙不可及,只好再分點神去看淳貝勒,他站得偏後,目光正緊緊盯著那個正在說話的女人,神色中有多少擔憂,多少思慮,多少驚訝,覆雜得令和親王有些看不清。

而她還在說。

哪怕被拘了幾日,說起話來,精氣神還是很充足。印象裏深宅內院的女子們,常常是傅了厚厚一層粉,精心修飾的容儀,寬闊的袍袖下瘦弱的身軀,穿高底鞋走起路來,人就在衣袍下搖晃。

可她推翻了他對這些女子素來陳舊的認知,他才知道她們也是可以這般堅韌,唇槍舌劍,毫不畏懼,那些首飾衣服不再是修飾的工具,而是她們的武器,是她們的盔甲。

她聲音很清脆,一字一句,響當當地落在地上,“相反,恰恰因為我是女人,才能見到諸位。我的兄長,這三年遞了多少回狀紙?最後無一例外,杳無音訊。與我一起被帶到順天府衙門的,除了國子監的學生,還有一名上訴了十年的老漢,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無一例外,他們可都是男人。他們何嘗沒有冤屈,他們哪一個走到了這裏?”

老禦史臉色鐵青,一再地說,“滿口胡言,實是有違綱常禮法,實是大不敬!”

皇帝卻驀地朗笑出聲,“她沒有規矩,老禦史,休要再和她計較了。”

連朝不知為何,喉頭一哽,剛剛還有那麽多的話,都變成了呵出去的白氣,虛無縹緲地,風吹過,就散了。

她想起秋天在木蘭,蒙古包裏生著的炭盆子,想起在養心殿,第一場雪到來之前,養心殿已經開了炭盆,松枝的清香,還是鹿肉因為炙烤發出的鹹香……原來九五之尊的垂憐,與小時阿瑪給她捂手的銅爐一樣,都是滾燙又易冷的東西。

老禦史只能幹巴巴地說,“臣再次請陛下三思。”

和親王見他站了回去,這才接著之前的話繼續說,“萬歲容稟。當日在順天府衙,與她同行的還有三個人,分別是戴雪生、李三五、福納。戴雪生是國子監的生員,李三五年近七旬,常在宣武門一帶做紙馬裱糊,冬季也靠掃糞賣炭養活自己,家裏就剩他一個人。福納是個孤兒,靠在茶房酒肆裏乞討,幫人跑腿謀生。奴才已著人查過,他們之間彼此互不認得,之前也沒有恩怨。”

乾清門前的廣場,鴉雀無聲。靜得只能聽見刮耳而去的風聲盤旋,茫茫回落。

這世上的風也好,雪也罷,最是無情。

不會因為人過得多麽好或多麽艱難,就憐憫地賒半日陰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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