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巳時三刻 感悟馳情,思我所欽。

關燈
第67章 巳時三刻 感悟馳情,思我所欽。

她辭別他, 出庭院來,他原本執意要親自送她,被她婉言回絕了,與岑問她, “知道怎麽走嗎?”

她答, “有印象, 你打發人領那兩位貴客去逛園子,算到現在也有一會了。來見我本就是慢待他們, 要是他們逛一圈回來沒見到人,茶也沒一口吃,豈不是太失禮了。腳下的路,我有分寸的。”

與岑失笑,頓住步子, 知道自己再怎樣不放心,也不必送了。便道, “那我叫個人送送你, 你怎麽回去?這兒離盤兒胡同可不近,總得套輛車再走吧?”

連朝微微低頭, “多謝。”

“好好兒走啊, 大膽地走。”他凝視著她, 不知道透過她看見了誰, “不要怕。”

她回以如常的笑,“你也是。”

她的目光越過他, 落到了匾額上, 不覺吟,“‘輕車迅邁,息彼長林。春木載榮, 布葉垂陰’。”

他默契地笑,“‘習習谷風,吹我素琴。交交黃鳥,顧儔弄音。感悟馳情,思我所欽。’”

我們輕車疾馳,出行停歇在樹林邊。

春日的樹木郁郁蔥蔥,枝葉舒展投下濃蔭。

山風習習,吹過我素樸的琴弦。

鳥鳴交交,我會永遠思念我仰慕的人。

他在她轉過身要走的時候,忽然叫住了她,“茍兒,”

她果然還是一副惱怒至極的樣子,回頭張口就要叫他“三棍子”,和記憶中的人別無二致。

他釋懷地笑了,“春天的時候,這兩顆海棠樹都會開花。”

這裏會有春風,會有很好聽的鳥鳴,蜂狂蝶浪,萬事萬物都沈浸在春天的無邊欣喜裏。

“花開的時候,你會來吧?”

她楞了一下,隨後點了點頭。

一路往前走,穿過屏風門,迎面站著個人,想來已經等了有一會了。

和親王站在原地,遠遠就看見她,朝她身後跟著的小廝點了點頭,那小廝便識趣地退到一邊去了。和親王叫住她,很溫柔地問她,“你就是連朝吧?”

語氣沈靜,與之前在垂蔭堂和端五爺一起騙飯的,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連朝有些訝然,不過很好地掩藏下這些情緒,在他端詳的目光裏坦然點頭,“是。”

他沒頭沒尾地說了句,“多謝。”

她有些摸不著頭腦,“王爺是為了今天的飯謝我嗎?還是因為今天的畫謝我?或是明年春天的飯謝我?”

和親王不覺也笑出聲,“都是。我聽額捏提起過你,如今她從園子裏回來了,若能相見,她一定會很高興。”

連朝答,“改日一定去拜見貴太妃。”

和親王“嗯”了一聲,“我還常常聽小翠提起你。”

驟然提起這個名字,那些沈寂的歲月又再度卷入腦海,在慈寧花園的點點滴滴,在慈寧宮她所見到的堅韌,甚至在景仁宮,初入宮闈的好奇、忐忑,喁喁夜語——以前總覺得紫禁城的夜太長,怎麽數也數不完似的,站在時間的這一頭回望,才驚覺節序逝去如斯,先帝崩逝,都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她不覺說,“在景仁宮學規矩的時候,她也常向我提起您。”

和親王笑了笑,“想必先帝去世後,她就再也沒有提過我了吧?”

他從她的沈默裏讀出確切的答案,幾多慨然,都化為一聲清淺的嘆息,“我的確不是個值得托付的人。我時時刻刻都提心吊膽,我苦心盤算,留戀過去,害怕失去也害怕被否定。她讓我變得不一樣,可我到底辜負她。”

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我們都被放出宮了。”

“我思量了千百次,每每想與這件事撇清關系,最終想不到第二種可能。”

他很坦誠,又似乎帶著些自嘲,“一個出身相似,年齡相仿的兄弟,在尋常人家或許是可堪倚靠的臂膀,可是在我們這樣的人家,反倒成了不得不留神的掣肘。”

“先帝駕崩得突然,又是深夜口授遺詔,由端親王在禦榻前傳先帝遺命,嗣天子登極後的第一道口諭便是封我為親王。我深知‘和’的意思,牢記在心不敢有違。當年的情局,不得不小心警惕,宮裏有那麽多人,那麽多人有那麽多副口舌。口舌之間最易生事,於青萍之末掀起大風,動搖朝堂,所以不可不慎之又慎,必須將你們留在宮中。”

“我說了這麽多不可不,不得不,卻無法說一句抱歉。天底下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但是我還是想向你說一句多謝。多謝你有小翠,也多謝小翠有你。”

“我也很感謝有她。”

她頓了頓,補充,“我們都很感謝能夠有她。”

“你們都叫她小翠。”年輕的親王,眼底有極淡的和煦,在話語停滯的片刻,他忽然不願再往下說了,只是很好地收斂起笑容,如往常待人接物一樣,把一些不輕易流露出來的情緒小心收藏,“她的名字很好聽。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沒有太多的話說,和親王朝她頷首致意,彼此便往兩個方向走了。連朝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日光下重重回廊裏的人,驀地想起貴妃的那句話,想起和親王那位驟然“懷娠”的側福晉,與她們也是同一批入宮的秀女。如果沒有這樣一件昭示荒唐卻又不犯朝政的事,很多人並不能輕易地全身而退。

人與人之前的千絲萬縷,恩也好怨也好,痛快與痛恨也罷,本來就算不清、道不明。

她覺得心緒覆雜,最終千般萬般的欲言又止,都成了迢迢風中的不了了之。

剛上盆的水仙,隔一兩日就要換一次水,她回家的時候,瑪瑪正在做這件事。

她把袖子卷起來,就跟著瑪瑪一起換盆。瑪瑪換得慢,盛些新水來,就要緩口氣。她笑著從屋裏給她搬了把椅子,扶她好好坐下,“我來吧。我瞧您這兩天嘴唇都有些發烏,夜裏睡覺,一夜都得坐起來兩回。這些事既然我在家裏,還是讓我來吧。”

瑪瑪就著她的手坐下,一面囑咐,“別看這事細,做起來也得留心。那些沒剝幹凈的外皮,不加留意泡在水中便會腐爛。怠懶了一天,往後壘在手頭的活就會越積越多。”

她一一答應知道了,坐在小杌子上仔細挑揀。冬天,年關將近,又是晴天。天空浮雲飛絮,散漫無涯。太陽西偏照在墻上,手頭的活計松泛,不想做了就撂開手,看一看天氣。天漸漸地暗下來了,再晚一點,擡起頭能看見天幕上的銀灰色月亮。

她和瑪瑪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家常。無非是落在口頭的相聚與離散,人生的無常。瑪瑪從不過問她在宮中的故事,至多只是問一句,吃得好不好,睡得穩不穩,她回答吃得好,睡得香,瑪瑪就笑著點一點頭,說,“那就好。”

有時也會頻頻往門口張望,算著時辰,“再過一刻鐘,你哥哥就到家了。”

然而敬佑今天回來得比往常要早。

他朝瑪瑪問過好,又進屋裏給訥訥請安,才換了身衣服出來,順手帶了把板凳,和連朝一起坐在階下整理水仙花。

老太太知道他們兄妹倆,每逢在一起就有話說。好在看見他平安回來便算放心,略坐了坐就回屋裏去了。敬佑與連朝要站起來送她,老太太擺擺手說不必,“你們繼續說話。”

敬佑這才壓低聲音告訴她,“你猜怎麽著,今天有件稀奇事。前腳李掌櫃帶了郎中過來,非要給我看看傷到哪兒了,後腳查衡德居然帶著人來賠禮道歉,說以後是死活不敢招惹我了——你說這叫什麽事?”

連朝面色未動,只是剝水仙皮的手頓了頓,很平和地問,“什麽郎中?李掌櫃親自給你請的麽?查六爺這回來說什麽了?原話是什麽?”

敬佑撓撓頭,倒被她看了一眼,“記著剝完了之後千萬要洗手,別覺得新鮮就往傷口揩兩把,有毒的。”

敬佑說知道了,皺起眉,“你怎麽變得和瑪瑪一樣,這裏那裏都要念叨上兩句。”說罷又把那查六爺的模樣學給她看,“他就帶了好大一路人,剛進門就直呼要找我,還非要把場面擺到外面去。我納悶這是做什麽,他又是作揖又是要下跪,口中說什麽,‘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您背後的通天巨手。往後是死活也不敢招惹您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一回,甭說是一張兩張畫,那都不是事,多少銀子都成,這事可千萬別往外鬧了’,又問我認不認識那天買畫的姑娘,我說不認得,指不定他又要打聽你,我得想法子讓他絕了這個心思,別坑到你身上還不曉信。”

“背後的通天巨手……”她喃喃地重覆了一遍,不知怎麽地,露出自嘲的笑,仿佛並沒有因為立見的因果感到很高興,心尖微微發麻,不覺擡起頭,想要望到禁城,才發現禁城實在太高也太遠,看得見浮雲,看得見日月,可就算極力擡起頭去看,也很難看到鐘鼓遙遙的紫禁城。

敬佑問她,“你在看什麽呢?”

連朝低下頭,認真地挖去水仙球上的褐皮,“沒看什麽。”

剝了會子,“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兒。”她沒頭沒腦地說。

敬佑百思不得其解,“你說他圖什麽?一夜之間作了五百場自省,打了自己五百個耳刮子覺得自己個兒真是個王八蛋?不可能吧?”

“郎中不是李掌櫃好心給你請的。”

敬佑“啊”了一聲,連朝笑了笑,“他要是真心怕你出事,那天前腳查六爺走,後腳就會去請了。更不會非要看看你傷到哪兒,收多少錢辦多少事。仔細檢查你的傷勢,把你提早放回來,你想想,他多虧錢哪。前幾天鬧一場虧了名聲,今天請郎中又虧錢,大善人才做這樣的事。”

敬佑摸摸鼻子,“話也不能這麽說。”

連朝打斷他,很篤定地說,“這世道就是這麽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