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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巳時四刻 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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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巳時四刻 來不及了。

敬佑笑著問她, “那你說說,是哪個大善人又幫我懲治了查衡德,又巴巴兒讓郎中來給我治病來?莫非也和你一樣,是看熱鬧看得義憤填膺, 要為我討一個公道?你出來解圍, 因為你是我親妹子。如你所言, 這世道各人走各人的門前路,這位‘巨手’先生, 來管我們家的事,說不準還是一家人呢。”

連朝故意甩兩下手,“我沒說過啊,你別瞎說!早知道那天不出頭也不替你留飯了,你就被打吧, 回來餓著肚子被瑪瑪訥訥看見了,兩個心疼的, 一個圖媽媽看不得你受委屈, 在旁邊哭天抹淚的。你哄了這個落下那個,到時候你就知道你妹子好也不好了。”

敬佑忙著去躲她甩出來的水珠, 口中忙不疊, “你哪裏不好, 你天下第一好!”

果然圖媽媽在屋裏喊, “旁邊有毛巾把子擦手呢,敬大爺, 可別欺負你妹妹。她與你頑笑呢。”

兩個人你瞪我, 我瞪你,瞪了半天也沒瞪出個所以然來,掌不住都笑了, 敬佑搖頭晃腦地把洗幹凈的花盆搬過來,“上盆吧,一盆別放多了。”

他這回買的水仙很大,一盆放三到四個,都很擠了。風吹得手臂有些冷,好在幹了些活並不覺得,掌心又紅又熱,敬佑囑咐她,“你別埋頭理它們,放著我來吧。吹兩下風,受凍都不知道。喉嚨痛起來,噴嚏打起來,多難受啊。”

連朝覺得很詫異,“你今天怎麽了?怎麽突然良心發現,不會被查六爺恭維傻了吧?”

敬佑白了她一眼,“我話還沒說完呢。我說你一病了,這家裏就我一個人來做事兒了。那多苦啊,跑裏跑外的。不行,絕對不行。”

連朝一口氣上不來,“你果然還是我的親哥。”

敬佑很驕傲,“如假包換!假的你也換不了。”

“你說這話就等著阿瑪打你吧!”她提起阿瑪,語氣有些生澀,便繼續低頭默不作聲地放水仙,三五顆碼在一起,放在水仙盆裏,也就是前幾日需要勤謹一點,註意什麽時候應該挪動,每天都要換一次水,等慢慢低下頭綠葉長出來,冒出花劍,反而不用怎樣費神了。

敬佑敏銳地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只是不好開口。斟酌片刻還是說,“之前瑪瑪托人打聽過,然而輾轉無果。訥訥從來不提,我又怎麽敢提。總之你放心,我會盯著這件事的。”

她悶悶地說,“他現在人在刑部大牢。”

敬佑往裏面看了一眼,確定沒有人,才坐得離她更近了些,“你從哪裏打聽來的?宮中嗎?”

“是。”連朝點頭,“因為牽涉到黃舉貪墨案,所以一同被收押問罪,如果沒有意外,劃在明年秋決。”

敬佑神情覆雜,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她自顧自地說,“我一直想為他鳴不平。伏闕上書也好,以命抵命也罷。都可以。只要他真的沒做過,只要他真的有冤屈。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們,是因為我不想把你們也牽連進去。成與不成,最後都可以把過錯劃給我一個人。”

敬佑說,“讓我來做這件事吧。”

“你不可以。”她說,“大家都喜歡純粹幹凈的人,有一丁點的私欲都可能會成為被指摘的汙點。家裏可以有一個不懂事且莽撞的女兒,卻不能有一個為了自己的前程救父親的兒子。”

敬佑打斷她,“我不認為這二者有什麽不一樣。我之前也想過,只是苦於打聽不到消息。現在你告訴我了,我可以上控,一層一層到刑部,請求重新審理。我可以搜集證據,向都察院京控,甚至叩閽,去都統衙門申訴,我還可以寫冤單,我都可以。”

“來不及了。”她語氣很冷靜,“宮中想懲辦拜敦,就在這幾天。如你所言,我們去哪裏找證據?我們沒有證據。去南邊找到以前受過阿瑪恩惠的人,請他們做保人?那需要多久,他們願意拋下一切來嗎?還是逐級遞狀,請求重審?官官相護,要是真的能做到,阿瑪何至於被卷入此案,不得翻身?再拖延下去,等到官府臘月封印,想有現在的局面,就很難了。”

“你也知道,我們沒有證據。”

連朝說,“所以這件事需要我來做,沒有證據就是最好的證據。人證物證都有變數,用錢可買,用利可脅。於我而言,最壞不過是以命換命,他們真的有手段置我於死地,就更別想輕而易舉地揭過這件事情。既然定罪靠的是一張嘴,那麽平反就靠我這張嘴吧。”

敬佑冷笑,“宮中想懲辦拜敦,為什麽不直接下旨斥免。兜轉一圈,要把你搭進去,我看把你放出宮,說不定就是為了哄你做這件事。當官的不把人命當命看,自己的命卻寶貝得很,這算什麽?”

“因為他要臉。”

連朝不知怎麽,忽然笑了,“拜敦是先帝的寵臣、近臣。當今克承大統,無緣無故拿先帝的忠臣開刀,會有多少流言說他得位不正,不肖忘本?可是如今是拜敦忘本在先,是他總理先帝祭祀不力,再去牽一發動全身,就十分地名正言順了。”

“名正言順,”她說著居然還品咂了一下,“不就是你們這些倡導孔孟之道的文人弄出來的。”

敬佑並沒有因為她的打趣而松動,“那你打算怎麽做。”

“我打聽到明天有一家會講《緹縈救父》,我就到那裏去。大家都愛看熱鬧,我就借著這股熱鬧,把事情鬧大,讓民憤鬧到刑部,在百姓的眼皮子底下一板一眼地辦事,甚至鬧到禦前,自然可以重審。”

“你知道這件事的後果會是什麽?”敬佑肅然,顯然不是在和她開玩笑,“這是越級上報,何況你還是女子。你沒有人脈也沒有時機,你了解當今嗎?更遑論與他謀皮,無異於與虎謀皮。比起你說的鬧到禦前,輕而易舉地給你定個罪名讓你死,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她了解皇帝嗎?

這話在她腦海裏浮沈,其實她從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無論是在行宮,還是在木蘭,他們似乎都配合得很好。哪怕在宮外,除了皇帝對查圖阿的施壓,誰還能讓橫行京城的查六爺屁滾尿流地來道歉呢?

她一面在口中拒絕著這些偏袒,一面又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些偏袒帶來的方便。

所以剛剛聽到敬佑的話時,她忽然覺得自己陷入兩難的境地,甚至可笑。

又或許這其實很公平。

他利用過她,她也可以利用他。至於到底誰被誰動搖得多一些,是不是心甘情願,誰會最終向誰服軟,如果不是因為利益的讓步而服軟,還會因為什麽呢?

因為從未在口中說過的真心嗎?

她不想去細想,卻無意識地讓自己信任。

因為之前很多次,他於她而言都是可以信任的。

哪怕不用說,都知道彼此心裏到底在盤算下一步要怎麽走。怎麽配合,才能事半功倍,一擊即中。

於是她只能這樣寬慰敬佑,“會沒事的。”

敬佑撇撇嘴,眉頭緊鎖,還想再說什麽,她已經率先打斷他,笑著說,“不必勸我。我想去做。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我只需要你告訴我,你也相信阿瑪是清白的嗎?”

敬佑神色覆雜,“我的向往,很大一部分,源自於阿瑪。是他身體力行地教我應當做一個怎樣的人。在南邊那麽多年,他怎樣為官,我們、四鄰百姓都看在眼裏。如果只是因為進京,輕而易舉就迷了他的眼睛、蒙了他的心智,那我會覺得人世間的一切都不可相信。”

“我也這麽想。”她笑了,“所以這麽做,不單單是為他,是為了他教會我們的、讓我們相信的東西。為了證明我們一直以來所堅持的事情是對的。如果這些都坍塌,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麽。”

敬佑欲言又止,她拉著他的袖子,小聲說,“答應我,這件事就我們兩個知道。不然我看不起你一輩子,□□爺。”

敬佑咕噥,“我要你看得起麽,茍姑娘。”

圖媽媽的聲音從屋裏傳來,“來吃飯啦!”

兩個人彼此對視一眼,都異口同聲地應承,“來了!”

驚堂木在桌上重重地一拍,卻壓不住底下的議論紛紛。

有不少人指指點點,“怎麽今日來講的是個女子?”

“女子哪裏能說書?”

“她能說得好麽?要麽還是不聽了吧?”

面對這麽多人,各種各樣的聲音,大多是懷疑的、輕蔑的、甚至嘲笑,甚至有人揚言要把她趕下來。

她清了清嗓子,不卑不亢地說,“諸位,諸位。請稍安勿躁。這本《緹縈救父》,是我所寫。今日冒昧請求店家,讓我來為諸位講這段故事,剖白我的隱情。諸公若覺得我講得不好聽,沒意思,這一場裏諸位的茶錢,請讓我來出。”

嬉笑鄙夷聲仍然不覺,有些人不耐煩已經走了,她固執地再度敲響了驚堂木,開始念開場詩,“長安雨雪何綿綿,孝女沖寒叩玉閽。不是緹縈肝膽烈,人間哪得廢肉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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