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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辰初 朝晨發鄢郢,食時至增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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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辰初 朝晨發鄢郢,食時至增泉。……

人世間的是非對錯, 哪有什麽絕對的善,絕對的惡。

連朝的腳步頓了一下,貴妃輕輕吸了口氣,看見昏濛中沈默的宮闈, “你知道靜嬪的那只狗麽?它叫福祿兒, 是只京巴。那是只很靈很通人性的狗。靜嬪初入潛邸的時候, 有一陣子總是郁郁寡歡,娘家人想法子把福祿兒送到她身邊, 直到入宮了,她都帶著,珍貴非常。如今是被送走了,還是被打死了,沒人知道。那是她唯一的慰藉, 所以她討厭你,甚至恨你。”

不等她說話, 貴妃又笑了, “你聽過《小放牛》嗎?很好聽。我會在晴朗的日子,坐在鹹福宮的廊下聽。張谙達和金蟬兒扮上, 一個是牧童, 一個是村姑, 每次聽著聽著, 我就感覺我好像並沒有被困在這裏——可是我再也聽不到了。”

禦花園萬枝凝雪,安靜無聲。此時幾乎沒有人來, 枝葉大多雕敝, 幾星宮燈照著疏疏殘雪,照出一條路來。

貴妃的聲音其實一直很溫和,沒有怨恨, 沒有惱怒,更談不上激烈。

“我知道他有錯,他犯的錯總有一日會讓他死。可是我不忍心,因為他待我好,知我冷暖。張谙達是個好人,對待我的喜惡,他從來都很用心,費盡心思也要讓我高興。他對底下的人也很好,”

“可是人吶,”貴妃還在笑,眼底似乎有盈盈的水光,像是綴在枝頭的凝冰,她嘆了一口氣,“一旦被卷入權與欲裏,就萬死難贖。大夢初醒,寄希於別人或別物,總是太脆弱了。所以我希望你出去。最好走得遠一點,不要再回來。”

剛過了換值的時候,神武門開啟,太監宮女正排著隊,帶著她們的腰牌,核對名冊,接受檢查,然後入宮,流入東西六宮,流入這座城的每一個角落。

貴妃頓住了步子。

連朝也跟著站住,一句辯駁的話也說不出,唯有沈默,兩個單薄的女子,站在高高的城墻下,多少顯得有些不勝風力。

貴妃偏過身,最後看著她,眼中帶著憐惜,“昨天和親王側福晉跟前的人是從我這裏出去的,她也和我們一樣。”

“我不知道她們到底想了什麽辦法,不過今早你們都能平安出去,看樣子她們的法子很奏效。”

很多人都在幫你,抑或是在幫自己。

“總之,”貴妃黠然,像是和少時很好的夥伴密語,“雖然身在深宮,也並不是什麽都不能做吧。”

前因後果,在翳翳的大雪裏,仿佛都不是很分明。來龍去脈隱約欲出,又覺得不必仔細去理清,誰到底欠了誰多少,誰到底是好還是壞。

在算計與算計之外,人情是難以預料且遠遠算計不到的,還請好好地保留它。

不然該怎麽活下去。

貴妃只說到這裏,把手上的傘,還有一個沈甸甸的荷包,一齊交到她手中,眼中隱約是希望,像是不會滅的火光,壓抑的欲念,她鼓勵她,“走吧!”

“走得遠一點,不要再回頭。”

連朝努力壓抑下心中的震顫,想要向貴妃行禮,貴妃卻阻止了她,含著笑也含著淚,把手中的傘遞到她的手上。

行於風雪之中,也很想身邊的人撐起一把傘。

連朝唯有說,“您也要珍重。”

貴妃點了點頭。

她看著她一步步走遠,走到神武門底下,不過停滯片刻,就被放出了宮門。整個人越來越小,最終化為雪幕中的一個小點,漸漸地看不見了。

恍惚間又回到了選秀的時候,她和她們一起,懷著對這座宮殿的好奇與忐忑,辭別家中的父母親人,也是從神武門,來到了這裏。

今時今日,她重回來時路,向前走一步,是虛妄也是禁令。

一輩子好像都不能邁出這裏,但是至少有人可以。

天寒起蒼波,長天上有負雪的飛鳥,振翅而去。

街衢之間已經亮起燈,時而零星,時而聚攏。還有沓沓的馬蹄,濺起地面水氹中臟汙的泥水。

預備上朝的大臣,有些還在暖轎裏稍作歇息,有些聚在路邊開了火的攤販,熱氣騰騰的包子、一碗豆汁兒配上焦圈,安撫早起的五臟神,嘆息一聲夙夜辛勞,想要抱怨兩句,又害怕被監察有辱斯文。

還有些急匆匆地從家裏出來,邊走邊整理朝珠和頂戴,生怕去得晚又得受罰,住在外城的甚至已經趕路趕了好一陣了,餓著肚子,車馬顛簸,雙眼無光,三魂都顛出來七魄。

早市不歇,已經蘇醒了大半。或有清冷街衢,還沈溺在朦朧的睡夢,間或可聞小兒的呵欠。

這是與宮中不一樣的,有滋有味的,煙火人間。

連朝在走出神武門後,安靜地仰起頭,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悄無聲息落在手中,在溫熱裏輕巧地消融。

她沒有再回頭,隱入如海的人潮裏。

這三年雖身在宮禁,依憑遙想的記憶,不會忘記回家的路。

但是沿途的景象與記憶相比起來,反倒不知誰比誰更脆弱。譬如原先是開布莊的,現在已經掛起酒家的招幌,原先是做紙馬生意的,現在已經改為賣餑餑的商鋪。

三度春秋,足夠俯仰人間一場悲歡。

直到她總算沿著胡同,找到曾經的家門。

庭戶蕭條,磚瓦敗落。墻隙間生著伶俜的荒草,門扇上的舊春條兀自在寒風裏飄搖,昭示著這裏已經被拋棄多久。

連朝試圖走近一點,又感覺自己越走近一步,心中某處就坍塌一分,封條的字都有些看不清了,依稀可辨是正祐,那是她被選入宮的年份,也是先帝年號的最後一年。

一輛馬車在旁邊等候,車簾搖曳之間,一個打扮得體的貴婦人就著侍兒的手下了車,遲疑片刻,還是沒有出聲,慢慢走到她身後,溫聲說,“我知道你會在這裏,就算我能去神武門接你,你也必定會想往這兒來。”

是雙巧。

此時的雙巧,與當初在宮中,很不一樣了。

新出鋒的白狐貍皮掛裏的一件蔓綠色大毛襯衣,發間以一枚博古桃花紋鏨銀扁方固定,綴了珍珠的頭撐子撐出一對兒小翅,新婦子慣常插戴一支寶石芯的紅絨花,令她看了一面覺得由衷地欣喜,一面由實在難以整理好心中蕪雜的思緒。

雙巧安撫似的握住她的手,察覺到她手涼,便把自己提著的手爐遞給她,隨她往這岑寂的宅院再看一眼,幹脆利落地說,“走吧。”

這兩個字,從雙巧口中說出來,在她心中跟著寒風晃了晃。

今天這一天,她都很少說話。

雙巧說,“當時你托我出來後打聽你家中消息,我也尋到這裏,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去處,只說屋子被封了好幾年了。還是淳貝勒托人告訴我,自家裏出事後,房舍田宅悉數被收回,老太太與夫人帶著一家人,投身到原先你瑪法在京中置辦的舊宅裏頭,屋子雖然沒有這個大,總是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問她,“你很留戀這裏嗎?”

連朝沒有回答。

這是雪後的寒風,刮在臉上幹巴巴地生疼。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種無端的悵然,轉過身放眼去望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像是香爐裏的最後一星殘灰。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

雙巧並不著急,陪她一同站著,風吹起她們的衣擺。連朝囫圇在臉上擦了一把,說,“我在這裏住得並不久,雖臨出門要入宮時,望見的是這裏的門楣。可沒什麽好留戀的。”

雙巧一時有些慨然,不知該說什麽好,低下頭,反倒生出默契的笑,“你從來就是這樣一個人。我當初要出宮,你也是這樣勸我,不要害怕眼前的變化,不要一味沈湎過去,要向前走,要朝前看。”

她偏過頭看連朝,“我做到了,你也是。”

連朝釋然地笑,“我以前或許不懂得,不知怎麽,忽然也了悟。屋子也好,物件也好,都有倒塌毀壞的那天,只要人還有一口氣在,就有立身的辦法,有手有腳,就可以再買新屋子,重新置田地。”

“你不是也從宮中,闖出了一條想也不敢想的來路嗎?”

“走吧,”雙巧很輕快地說,“我帶你回家。”

開冬的第一場雪斷斷續續地下了一夜,自早晨慢慢約住,等她們到盤兒胡同,雪已經停了好一會了。

雙巧只送她止於門口,天冷,人說話都呵出來白氣兒。仿佛總還有不舍似的,雙巧總不願松開她的手,握了再握,淚珠子在眼眶裏倒打了好幾個轉——她們從來都不是輕易會落淚的人。

連朝卻笑了,回握住她的手,柔聲說,“就到這裏吧。”

雙巧“嗳”了一聲,不知是在勸她,還是在勸自己,“以前也見過別人出去,一個個都依依不舍的抹眼淚,我那時候還笑她們,有什麽好哭的?大家各有各的前程。臨了自己也碰上這樣的事了,既然出來了,反正還會再見,是吧?”

連朝點頭,“是。”

在車上的時候,雙巧便幾度欲言又止,想告訴她為什麽今天自己能等到她,再轉念去想,又覺得像她這樣的人,如若沒有開口問,應該心中有個大概,只是不願去深究。她便也覺得沒必要了,只是說,“有事情一定找我來。”

連朝見她如此,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反倒像是安撫她,“不會有什麽大事的。你初嫁,家裏一定有七八門子理不清的頭緒,今日能分神來接我,帶我找到這裏,我心中感激得不得了,更知道我們之間,無需說太多客套的虛辭。我和你一樣,心裏也有不盡的話要說,既然說不完,索性就止在這裏吧。萬般惟有一句,都好好的,把腳底下的日子踏踏實實地過好,就抵得過一千句一萬句的珍重平安了。”

雙巧點了點頭,趁她不註意,拿帕子囫圇在眼角擦過,深吸一口氣,笑道,“能認識你一遭,我真高興!”

連朝也笑,“我也很高興。”

雙巧說,“快去吧。”

她便站在原地,滿懷對她的祝福,含笑看見她將自己的衣衫撫平,敲響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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