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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子時四刻 月明滿地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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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子時四刻 月明滿地相思。

連朝站在原地, 出了回神,還是雙巧找出來,見她手裏端著碟月餅,奇道, “誰給你送來了?”

她胡亂壓下紛雜的思緒, 隨口說, “衣服上的,剛到行宮的時候, 我去那兒幫過忙。”

雙巧不再多問,見她雙頰似有潮紅,去拉她手,“咦”了一聲,趕忙拉著她回屋裏, “怎麽這麽熱。別是吹了風發作了。快隨我進去。”

原本缺了一角的團圓餅,用剛送來的那一塊補上, 是徹底的團圓。

她們重新分了餅子, 就著雪梨湯吃,酥脆的外皮, 厚實的餡料, 空氣中都泛著油脂的香氣。連朝卻覺得, 那密匝匝的餡放進嘴裏, 竟嘗不出什麽味道,只有一顆心, 在腔子裏, 撲通撲通地跳。

她不安心,思來想去,還是說, “有一件事,很重要。我說與你們,你們一定記著。”

雙巧與瑞兒放下手裏的餅子,認真地聽。

“你們今晚獻上祥瑞,太後高興,給你們賜婚。雙巧跟我講了家世,全親王是四大鐵帽子王之一,太後既然當即指婚,必定是提早和大格格通了氣。瑞兒撥去慈寧宮伺候,或近或遠,你們都連著太後。太後是向著萬歲爺的。”

“所以無論往後什麽境況,有人問起那祥瑞到底是什麽,你們一概按著席面上回稟的那套話來說,哪怕是太後非要試你們,追問明白,你們也只能照著那套話來說,多說是錯,千萬記住。”

雙巧倒吸一口涼氣。

瑞兒點頭,“知道了。放心吧。”

連朝又想起一事,原本不願在此時說,又怕後頭有牽扯,索性一並交待,“我在慈寧花園的時候,有個很要好的妹妹,名字叫小翠。姐姐之後調去慈寧宮……”

瑞兒輕聲說,“會幫你留意著。放心。”

她這才松了口氣。

“有你們在,我便再沒有什麽不安心的事。”

“你就是想得太多。”雙巧心疼她,“你恨不得把全天下的事都想全了,想遍了,讓所有人都周全。好姑娘,歇一口氣吧。”

連朝輕聲說,“好。都聽姐姐的。”

三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又說了會話,今日勞累了一日,各自早早睡了。

雖然桌上的燈熄滅,月亮從窗紗上照進來,地上還是亮堂堂的。

連朝輾轉難眠,終究是睡不著。披衣起坐,下炕去喝水。壺裏的水快見底,她淺抿了一口,手中捏著的薄薄一張紙,攥得久了,擱在手心裏起膩。

瑞兒翻了個身,窸窸窣窣地。她愈發小心,放輕步子,就著門縫推開一些,才側身出門去。

素月清輝,明河弄影,一點風來暗香滿,吹得廊中回鳴,吹動她蓬松的鬢發,沙沙地拂過臉頰。

無聲的庭院裏,偶有痕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掠過穹頂,像一塊碩大的青金石。

河漢中的涓埃各自浮沈,傾瀉出一天的星輝,溶溶淡淡,玉繩斜轉,仿佛此時此刻也是千年萬年。

這顆星星在玉衡之北,常被用來代指六月。

可連夏天都已經過去。

皇帝的筆風,素來雍容。歷代帝王都推崇董其昌,於此上各得自趣。十二月令箋用到此時,剛好是桂花。緗色的粉蠟箋上有一枝舒朗橫斜,不需淺碧深紅。他落筆一改溫敦之風,寫出清臒瘦骨,仿佛猶聞銅聲。

是謝莊的《月賦》。

“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裏兮共明月。臨風嘆兮將焉歇,川路長兮不可越。”

下有朱砂所鈐,篆文之印。

她仔細分辨,才看出來是六個字。

——月明滿地相思。

她凝神良久,實在分辨不出滋味,輾轉得來,卻似乎是索然無味。不知不覺間偶感風露,只聞得漸或一兩聲的低嗽,在環山抱水的天子行宮中低回。

翌日一早,天氣晴和。

皇帝便命動身,奉太後去熱河。臨行前眾人先聚在行宮正殿,皇帝親自將那五彩鳥供奉在佛室之中,眾人跟著皇帝,大氣也不敢出,惟有平親王拉著人議論,“嘿,你看著鳥還真神,擱一宿了,羽毛比昨兒看起來還亮些。”

旁邊的人也跟著議論,“真祥瑞啊!真善!”

隨後又簇擁著皇帝去了行宮南角,皇帝虔誠又鄭重地將那醴泉水澆灌在剛栽種好的柏子樹下,徐徐轉過身,平靜地說,“天降此祥瑞,朕不敢不慎。親撰記文刻於石上,願此嘉樹,翼我朝千秋萬年。”

眾人紛紛跪下,甩起袖子叩首,“陛下聖恩浩蕩,我朝千秋萬年。”

熱鬧了這一陣,點行裝的點行裝,套馬薦鞍。在此起彼伏的“你壓了我的包袱”、“你踩著我的腳”之類的抱怨裏,皇帝又抽空見了行宮的管事太監,仔細囑咐過。待車馬都已齊全,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繼續往承德去了。

連朝昨晚沒睡好,早晨起來眼下就一圈烏青,怎麽也遮不住。瑞兒讓她靠在自己肩上養養神,馬車顛簸,其實也難以靜下心睡著。雙巧見她沒精打采地,便說,“才吃了餑餑,不要睡了。起來說會話,小心積食。”

連朝含糊答應下,耷拉著眼睛,雙巧便和她講昨晚筵席上的稀奇事兒給她提精神,“其實說起來也玄,不只有鳳凰,早晨萬歲爺栽的那顆柏子樹,原本是枯的。貴主子嚇得跪地請罪,鳳凰一出來,那樹就綠了。”

連朝說,“那真是稀奇。”

瑞兒附和,“路子自此得了好差事,以後專管照料那樹。”

連朝警醒起來,“誰派的?怎麽指上他?”

瑞兒說,“首領周谙達親自點派的,路子早晨特意來告訴我。可惜走得匆忙,沒好好向他賀喜。”

雙巧笑著感慨,“所以到底是好事。你沒聽萬歲爺忽然說要普蠲,宮中有蠲免的老例,一些冗費無用的,就蠲了。我沒聽清,普蠲什麽意思?後來找人請教明白了,就是減免賦稅。全國這麽多州縣,這麽多人,一項項免下來,怕也很費精神吧。”

“所以一宿沒睡好,夜裏叫了幾次茶,又點了貝勒爺查賬嘛。”

連朝偏過頭,咳嗽了幾聲。

雙巧給她遞帕子,“這是受了寒了。”

她接過,閉上眼睛搖了搖頭,“沒事。昨晚起夜幾次,以為自己結實,沒披件罩衣,早晨起來果然頭昏昏的。”

“秋天中夜的風露最傷人。還沒到最冷的時候,身上不覺著冷,其實寒氣就侵體了。”瑞兒掀開簾子,看了看路程,“照這麽走,一日多能到熱河。安頓下來之後,就可以燒熱水。喝杯姜茶祛寒,泡泡腳,在被窩裏焐嚴實,踏踏實實地睡一覺,把汗發出來就好。”

“昨晚上回來,頭發盤那麽松。”雙巧替她撫了撫鬢發,瑞兒在包袱裏找了塊薄荷膏遞過去,雙巧一邊攏住她,一邊伸出無名指的指甲挑了一點,在她太陽穴的位置慢慢地揉,“我最會盤頭發,下回我幫你盤啊。保管沒有碎發,又亮又緊實。”

連朝沒有像以往那般,客氣地婉拒。

再多的也不願想,索性靠在雙巧懷裏,懶散地應了聲好。

如此親近,宛如自家姊妹,互相幫扶,能走一程是一程。

畢竟相會時日屈指可算,已無多。

若得長圓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別。

十七日,禦駕抵承德。

皇帝起居照例在煙波致爽殿,有重要機務,則挪到澹泊敬誠接見外臣。太後因一應器物挪動甚繁,又遙敬仁宗朝昭慈太皇太後,還像以前一樣住在月色江聲後的瑩心堂。貴妃則自請居在永恬居,在梨花伴月院之中,清和安靜。縱然行宮中早已預備妥當,隨行宮人安置行李鋪蓋,也熱鬧擾攘了一日方休。

皇帝剛到熱河,便馬不停蹄地接見大小官員。晚間舉辦小宴,朝臣與宗室們一同說說話,松松精神,把酒甚歡。

連朝把鋪蓋收拾好,實在撐不住,歪在炕上先睡了一覺。等頭腦清明一些,惺忪著要醒來,眼前一個人影晃來晃去,她緩下神,看定了,才知道是雙巧。

雙巧赧然,“差事忙,我走得急,攪了你的好覺。”

連朝支起身子,靠在迎枕上,看外頭天色約摸估了會時辰,笑著說,“該醒了。你們忙前忙後,我在屋子裏躲懶睡了一天,像什麽話。”

說著在屋子裏看了一圈,見瑞兒的鋪還是新的,不由問,“瑞兒呢?”

雙巧喝了口茶,“你睡著的時候,老主子身邊的烏嬤嬤親自來把她領走了。在萬歲爺跟前磕了頭,就去月色江聲伺候了。”

連朝有些懊惱,“我都沒送送她……”

“又不是見不著了,要想見,總有辦法的。”

雙巧一面勸著她,一面上前彎腰探她額頭,拿自己的來比,松了口氣,“好在沒燒起來。下午看你隱約有些低燒,瑞兒走的時候還不放心你。給你留了些東西,我收在櫃子裏了。替你在趙谙達那裏告了假,你安心歇著就是。”

“多謝姐姐。”

“我們之間,說什麽謝不謝的。”

雙巧已然不能留,把剛斟的熱茶遞到她手心裏,“發過汗就好。晚上園子裏擺宴,禦前傳了祛寒寧心的藥浴,又要酸筍雞皮湯,我得去前頭了。等會看看有沒有餘下的熱水,給你備些。你再焐一焐,發發汗,等會洗個熱水澡,明兒保準沒事了。”

連朝輕輕搖了搖頭,“我與姐姐一同去吧。之前在行宮,就托病告了假,現在到熱河第一日,我又在這裏躲懶。怎麽也不像話。縱然趙谙達好心,難免別人說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過略撐撐,去去就回。”

雙巧抿唇,“好。”

她雖然清閑,在禦前一直領著記起居的差。只不過出來人手著緊,所以哪裏缺人就把她往哪裏搬。時而忙起來忘了使喚別人,自然也就忘了她。

連朝與雙巧一道,捧了酒膳,走到煙波致爽。熱河與宮中,風光還是很不一樣。四圍秀嶺,十裏澄湖,山氣水氣相匯,置身其間滿目爽氣,視野開闊,布局疏朗,心中不覺也輕快許多。

皇帝起居在西暖閣,此時正在東次間裏瞧折子。吩咐教人不許打擾,趙有良便留了個看茶水的小太監在裏頭,自己站在殿外守著。

恁麽幾遭下來,大總管見著她都有些怵。原先以為這姑娘只是有些聰明,宮裏聰明的人多,自作聰明把自己禍害死的也不少,沒什麽。可這一位呢,她像株草,風風雨雨她照樣屹立不倒,反倒是站在屋子下看雨的不自知濕了衣袍。趙有良敬有能耐的人,更奉行一個道理,敬而遠之。

因此等她們走近了,堆起笑,彼此先問了好,和和氣氣地關懷她,“姑娘身子不好,怎麽不去歇著?”

連朝也頷首見禮,“谙達好。我在禦前,統共一月有餘,又是第一次跟著出宮到熱河來。實在膽怯,怕自己糊塗,壞了規矩,給谙達添麻煩,才不敢出門。仔細想想真是我錯了,當一日差就要盡一日力,往後有什麽做得不好,失禮的,還請谙達多教教我。”

趙有良笑得嘴角發麻,“不敢,不敢。”更不敢再接她的話,轉對雙巧說,“萬歲爺在屋裏頭,兩個進去不便,晚上熱鬧地喝了些酒,如今清凈些才好。巧兒,東西不多,我帶你進去。”

這便是不讓她進去的意思。

雙巧還要再說什麽,連朝已經從善如流地把手裏的食盒遞過去,笑吟吟地說,“辛苦姐姐,那我在外頭等你。”

轉對趙有良,“也辛苦谙達。”

趙有良回以微笑,打量她兩眼,“姑娘舟車勞頓,所以病了。巧兒特地與我說過。我真是心疼姑娘。春知也是不懂事,見你都這樣,還把你從東邊指派到西邊的。回頭我和她說。”

連朝不置可否,“為主子盡心盡力,是奴才們的本分。我們如此,谙達您自然也如此。哪裏有開什麽特例的說法,真是折煞我。春姑姑心疼我,我心裏感激她的好。谙達為我好,反倒去怪她,我真糊塗,不知道谙達的高見,谙達指點指點我?”

趙有良皮笑肉不笑,“不敢說提點。先前與姑娘說過多次,姑娘要是能聽進去,那就太好了。”

說話間領雙巧進去,連朝並沒有多說什麽,站在原地朝趙谙達福了一福,“那我先回去了。”

趙有良站在原地看她走遠了,才慢悠悠地轉過身,領雙巧進東次間去。

連朝步子放得慢,從煙波致爽出來,前頭就是十九間罩房,宮女們日夜輪班起居在此,她並不著急進去,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看見參天的古樹枝葉婆娑,沙沙地篩著月光。

果然沒過多久,身後響起腳步聲,不必回頭,都能聽出是趙有良。

“姑娘,姑娘等一等,萬歲爺有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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