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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子時五刻 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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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子時五刻 看不得。

折回身重新朝煙波致爽走, 趙有良在領她回殿前時,站住了腳,還是笑模樣,“姑娘怎麽這麽著急, 就走了, 也不等一等。怪我沒留姑娘。”

連朝“嗳”了一聲兒, “是我貪玩。”

趙有良親自替她挑了簾子,雙巧早已走了, “姑娘請進去吧。”

補上一句,“出來的時候,留一留。我有話和姑娘說,我就在外頭等。”

皇帝坐在翹頭條案後邊習字,旁邊的花幾上放著剛剛送來的食盒, 在膳房的時候,她特意挑的剔紅龍鳳靈芝, 盒子裏的糕點餑餑拿出來放在一邊, 還是原樣。皇帝頭也沒擡,問, “有話說?”

連朝福身問過安, “回萬歲爺的話, 沒有。”

皇帝穿著一件家常的佛頭青色江山萬代紋便服袍, 有條不紊地寫著字。他並不惱,隨口問, “手腕好全了嗎?”

連朝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謝萬歲爺關懷,好全了。”

皇帝終於掀起眼皮來看她,“好全了就來寫字。”

案頭擺著澄心堂紙, 她細細看過去,皇帝寫的是《喜雨亭記》,還沒有寫完,他卻擱下筆,很自如地攥起她的手腕,隔著層茜草紫的袍子,沈篤有力地按揉,問,“疼不疼?”

她本能地想縮手,無奈掙脫不開,便大大方方地任他如此,方才的事情吃一塹長一智,皺起眉頭低低“嘶”了一聲,“不疼。”

皇帝關懷地問,“很疼吧。”

她堅強地偏過頭,“奴才不疼。”

“不疼就對了。”

皇帝覺得沒眼看,捺下唇角,語氣不是很好,“你傷的是手心,瘀血已消,朕按的是手腕,離傷處三寸有餘。家裏被偷了,心疼到姥姥家,是吧。”

把蘸了黑墨的筆遞給她,她執好了,皇帝起身往邊上讓了讓,示意她好好坐下,“別裝了,寫字。”

她咕噥,“家裏被偷了,姥姥也心疼啊。萬歲爺,十指連心,何況手腕。”

皇帝無話可說,替她新拿了張紙,她便照貓畫虎,學著皇帝的筆法,歪歪扭扭地打開頭寫起。皇帝一邊看,一邊說,“手腕好全了,就別在各處輪班。禦前各司其職,不養磚頭。”

又問,“之前的都記了嗎?”

連朝說記了,“但是手沒好全,只幾了個草稿,萬歲爺要看嗎?”

皇帝鄙夷地說,“三兩個字的草稿,不看。省得又給自己找氣受。”

連朝這回從善如流,“萬歲爺聖明。”

“聖明二字,從你嘴中說來,多少有些諷刺。”

她放下筆,剛寫到“周公得禾”,就不寫了,側頭看著他,“奴才是真心誠意覺得萬歲爺聖明。枯木逢春,鳳凰現世,萬歲爺是當代的聖人,往後天橋底下說書,一定有您的一席聖跡,然後子子孫孫,流芳百世。”

“你怎麽對天橋底下說書這麽有執念?”

“因為真的好看啊。”

皇帝又無話可說了。

她靜靜地看著他,“奴才無福得見您被山呼萬歲,被眾人虔誠地膜拜,也沒能見到所謂枯木逢春的‘九死還魂草’,但是一路以來,人人嘴裏都不離它。天下普蠲,清查庫銀,是萬歲爺順應了祥瑞,還是祥瑞順應了您呢?”

皇帝也看著她,“這很重要嗎?”

她笑了,低下頭,“不重要。”

皇帝又問,“你想試試嗎?”

“我心虛。”

一站一坐,他俯首,她仰面。影子投在地面上,濃得化不開。

彼此不過一笑。

他不再看她,走到花幾旁坐下,托著明黃纏枝蓮的粉彩碗,喝了匙酸筍雞皮湯。飽滿的濃湯,配上酸筍,讓人口舌生津,在食物的煙火氣裏,方覺得自己是個踏實的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看了半晌,忍不住伸手,指尖細細摩挲,“把一只受了傷的鳥,染上五彩的尾巴。劈一截新鮮的竹子,盛上不知哪裏接來的露水。再從一群雞蛋裏挑一個個頭最大的,用金粉和顏料畫上火焰和卷草,這樣就成了傳說中的鸞蛋。”

皇帝頓了頓,觸面生澀,聲音也多了些嘲諷與澀然,“古往今來,的確有很多聖王。親身經歷這一切,又覺得實在可笑。就像——草臺班子一樣。”

煌煌的國家社稷是一套精密的體系嗎?並不是。不過是一代人搭好基石,一代人縫縫補補。當周轉難以運行就崩塌,在廢墟上重新開始修建房屋。

他玩味地笑了一下,“看起來虛滑無稽,一則酒酣耳熱,世人趨利避害,二則備彰聖典,書上有的你都有。那太監紮風箏很不錯,我叫他留在行宮,領個太平銜,不會再吃苦。”

連朝安下心,更不必裝糊塗,眼中是明朗的坦然,“竹子裏的水,是無根之水,‘甘雨時降,萬物以嘉,謂之醴泉’,五彩尾羽由草木汁染成,怎麽不算天地所生。至於鸞蛋,怎麽就不是個圓蛋。所用之物,有理有據,簡直無可指摘。”

皇帝覺得她的臉皮真是越來越厚了,說她不走尋常路,凈出野路子,她又能把來處說個分明。皇帝不由失笑,“湘楚之地,謂‘鸞’與‘圓’同音,都念作‘鸞’。你成日到底讀的什麽書,識得幾個字。在這裏裝燈下黑。”

連朝熟稔地囫圇過去,又開始殷勤地拍馬屁,“哇!萬歲爺如此博聞強識!連這都知道!”

皇帝早已習慣了她這種拙劣的睜眼說瞎話,淡淡地別過頭,身為帝王,八風不動,唇角只能抿起來一點,“朕並非生於深宮,養在婦人之手的君王。朕曾隨先帝南巡,也是在外頭辦過差事的皇阿哥。自然曉得。”

連朝不由感嘆,“衣食不憂,無論去往哪裏,都會被隆重禮待,賞玩最珍貴的器物,欣賞最靈妙的歌舞。世人誰不心向。”

“所以商興周繼,秦沒漢興。阿房宮,未央宮,大明宮……群雄相爭,千古如此。不好的東西,誰去爭它。”

“那麽人呢,人在哪裏?”

因在哪裏,果又在哪裏?

她從一開始就很想問他。

皇帝並沒有回答。

她想,她之前或許也如此問過他,不出所料,應該還是一樣的答案。

連朝從不是個很執著的人,轉而問,“其實奴才一直很好奇,萬歲爺是用什麽法子,讓他們異口同聲,高唱同一句話的?真的不會有出岔子的時候?不會各說各話,急眼尷尬?”

皇帝冷笑,“竹子會生黴,雞蛋會發臭。所有的典儀都是人力為之,朕還用金片子擦屁股,怎會毫無差錯。”

“那是奴才沒見過,亂寫的。”她訝然,“萬歲爺還真喜歡用金片子擦屁股啊?”

皇帝氣極反笑,“要不改天你看看?”

她嚇得立馬捂住眼睛,“看不得,看不得。”

皇帝嗤笑一聲,起身走到條案邊上,微微彎下腰,手指落在紙面,給她分析,“你得給他們拋出一個既有的話題,才能夠獲得一呼百應,且說的都是同一句話的效果。”

看見她歪歪扭扭寫到“周公得禾”,被醜得嘆了口氣,示意她提筆,“蘸墨,那張不要了,拿去擦屁股。”

連朝趕忙把另一張丟開,不忘勸諫天子,“萬歲爺,要敬惜字紙。”

皇帝已握著她的手,帶她續上之前他未習盡的《喜雨亭記》。

——一雨三日,伊誰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歸之天子。天子曰不,歸之造物。造物不自以為功,歸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皇帝的聲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氣定神閑,邊運筆,邊說話,聲音就盤旋在她發頂,“我問他們,天雨珠,可乎?天雨玉,可乎?他們都說不可,知道我在說哪裏的話。萬事萬物都得有成例,大家心裏有數,就知道該怎麽辦這件事。大到治一國,小到理一家,都是如此。無規無矩,不成方圓。”

最後的豎勾,擱下筆,“人又不是自鳴鐘,到了點就咚咚咚。”

連朝從頭到尾看過一遍,故作疑惑,“他謝的當真是雨嗎?”

“他謝的是民。”

連朝由衷地讚嘆,“寫得真好。”

皇帝也難得頷首,“拿回去照著練,之前的不作數,就從這一篇開始重新算起。”

連朝頓時苦起臉,左看看,右看看,皇帝很貼心地提醒她,“是不是總覺得不對,少了點什麽,不好拿回去練?”

“是啊萬歲爺!”

“朕也覺得少了點什麽。”

他說著,從條案前擺放齊整的印鑒匣子裏拿出一方。青金石螭紋,料子很少見。一般的禦印都是壽山石。黛藍的石面如同無垠的穹頂,其間白、金錯落,像河漢也像群星。

穩穩當當地鈐在紙面,是他曾提過的篆文——無非新。

皇帝還是如常的聲調,“手腕既然好了,身子也無礙。風寒侵體,最好在熱水裏泡一泡。明日就要去圍場駐營,起居都在大蒙古包。騎馬射箭,宴飲圍獵——能好嗎?”

連朝想也沒想,“能好。”

皇帝站在她身後,悄無聲息地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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