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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子時三刻 相對如夢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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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子時三刻 相對如夢寐。

“哈哈哈哈哈!”連朝笑得嘴角都發酸, “你當真這樣說的?”

“你知道嗎,我都不信!”雙巧撫著心口,還沒有緩過來,剛在炕上坐了半刻, 又起來邊走感嘆, “那是我這一輩子, 第一次在那麽多人,朝臣……勳貴……萬歲爺, 頭一次我說話,他們都得聽著,聽完了還得說好,我能做到這地步,也算值一世了!”

“姐姐本來就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連朝見她如此高興, 不禁也笑了,“天功人運, 缺一不可。姐姐是脂粉隊裏的英雄, 有膽識,敢說敢做, 只是差個時機而已。”

雙巧卻驀地感傷起來, 轉過身拉著她的手, “可惜的是你啊。”

她安靜地搖了搖頭, “沒什麽可惜的。”

雙巧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了, “今日我和瑞兒都受了賞。瑞兒從此被調到慈寧宮, 伺候太後主子去。我……我……”

連朝歪著頭,笑著看她,柔聲說, “想必是有更大的喜事。”

“我被老主子指婚了。”

連朝微微一怔,“那是好事呀。”

又想起她素日的心氣,遲疑著不知該怎麽說,末了問,“姐姐呢?姐姐很願意嗎?”

雙巧松開手,背過身,只在地心來回地踱步,聲音裏有顯而易見的茫然,“我不知道……他是很好的人。家世門第,其實於我而言,算是高攀。”

“姐姐之前,不是很想留在宮裏嗎?”

雙巧笑著嘆了口氣,面上浮現出難得的苦笑,“正如你說的,那麽多機緣巧合,都是命。可我就是想出人頭地。說句不慚愧的,你不要笑我。姊妹裏雖是玩笑,其實仔細想想,後宮裏的那幾位主子,論容貌,論舉止,咱們差什麽嗎?憑什麽她們能做娘娘,能錦衣玉食,高高在上,我做不得?難道我生來就是卑賤,生來只能做伺候人的奴婢,不配為自己謀個前程嗎?”

連朝忖了片刻,心裏生出些狐疑,顧料她在這裏,尚不好細問。便轉而說,“那位是個幾等蝦?什麽人家?”

“三等蝦。他阿瑪是新授的武英殿大學士,額捏就更不必說,先頭老全親王的獨女和碩大格格,他如今在主子跟前歷練,為以後升發鋪路罷了。”

連朝一一地點頭,不覺說,“果真是很好的人家。”又笑吟吟地問,“見過沒有?生得好不好?”

一貫精明幹練的人,難得看見有小兒女的生澀,雙巧的聲音也不覺低了好些,偏過頭躲閃著她的目光,“哪兒能啊。”

“什麽哪兒能?”連朝故意拉長了音調,“哪兒能沒見過?哪兒能生得不好?是這樣嗎?”

雙巧咬著牙笑罵她,走過來彎下腰就要擰她的腮,“好促狹東西,你別問了!”

連朝滿嘴都是“好姐姐”地告饒,機靈地躲過去,這才笑出聲,雙巧掌不住,也“哧”地笑了。

連朝籲口氣,坐正了,“我剛才聽你說指婚,其實很不安。我想你原本是有自己的主見,應該自己去選往後要走什麽路。我把這件事交托給你,機緣巧合成了這樣的結果,若是不合你意,我就是禍害你一生。”

雙巧正色,“那只是我的夢,撐著我能在這裏日覆一日地活下去。像我這樣的宮女子,繼續留在禦前,就是等二十五歲,留下來做姑姑,或者放出去配人,哪裏還會有比這更體面,更好的呢?”

連朝莞爾,“你也是這麽想,那還老是與慶姐吵架。”

雙巧悶悶地說,“你不知道她的性子嗎?她有此禍,就是從一張嘴上來。我不煞煞她的性子,往後指不定要闖出更大的禍事。”

輕輕嘆息一聲,流露出眷戀的色彩。輕薄,纖細,像瓦檐上的淡淡月光。

——“還真有些想她。”

“都會好的。”她勸她。

雙巧慢慢地坐下,遞盞茶給她,連朝托在手裏吃了一口放在邊上,才見她正絞著帕子,微微地出神,“回想起來,我們這四個人,明明沒有在一起同住很久,情份卻深厚。”

她笑,看向連朝,“我還想起你剛來的時候,我們都防著你,別的榻榻裏,心思深的,性子烈的,要挑撥離間甚至坑逼死人的,比比皆是。我們真害怕也來了個這樣的人。”

“那我是嗎?”

“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連朝幹笑了一聲,低下頭,“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當時的人,又怎麽能料想到今日呢。”

她接著說,“瑞兒分到慈寧宮,我被指婚,放出去嫁人。慶姐去了頤和園,一切的變故猝不及防,我都不敢想,就是這幾日的事,連一個月都沒有。我本來以為,以前那種日子會很長久,很長久。長久到三年五年,都不會有變化。”

雙巧喃喃,“就和做夢一樣……”

“我如今與你相對,也和做夢一樣。”

連朝鼓勵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疊,給予力量和溫度。

“沒什麽好留戀的,人永遠要向前看。與其去想去沈湎,不如動手去做。當變化已經到來的時候,就勇敢地與過去告別,然後勇敢地抓住它。”

她眼中有坦然而明亮的光。

“我望著我們都很好,再望得遠一點,希望很多很多年以後,哪怕我們經過了很多變化,還能再像如今一樣,手挽著手笑一回,坐在炕上說話。”

“所以啊,”

她誠懇地,娓娓道,“我原先也和慶姐一樣,以為你一門心思就想當娘娘。紫禁城的確是人間最尊貴的地方,催養著金枝玉葉的花。剛才聽了你的話,我反而很慶幸你能有這樣一門婚事。哪怕於家世上有所高攀,你心裏要想著,一來這是太後親自賜下的婚,縱然他們有什麽想頭,你身後就是老主子,就是萬歲爺,這樣的人家要名聲,你要自立自強,要相信你配得上你得到的,就算有風言風語,不要失了本心,你就能立得住,並且立得好。”

“二來,”她頓了頓,“——我是不是很啰嗦?”

雙巧原本認真聽著,陡然來了這麽一句,反倒楞住了。

“我也覺得我有點啰嗦。”連朝又笑,嘴唇抿起來,最終卻嘆了口氣,“所以也沒有什麽好二來的了。我瑪瑪曾與我說,少年夫妻,最是難得。如今姐姐即將有個好夫君,我便祝姐姐,青春常茂,與你的郎君一道,拼出個好前程。”

“紫禁城雖好,耗費青春委於其中,女人與女人,你為難我,我為難你,爭鬥不休,虛度光陰。你應該是宮墻外的樹,不必依附虛無縹緲的君心,枝蓋亭亭,下有綠蔭,而不是宮墻裏嬌滴滴的花。”

她認真地,笑著,充滿期許地殷切看著她。

“請姐姐,自由地生長,自由地開花。在廣闊的天地裏,痛痛快快地過日子吧!”

雙巧眼中含淚,緊緊握住她的手,鄭重答應,“也祝你,祝我們。”

高懸於天的月亮,照亮了年輕姑娘們鮮活飽滿的臉。

瑞兒打開門,就帶進來一地的月色。

“來啦!團圓餅!還有膳房新燉的秋梨湯。”

雙巧連忙轉過頭,匆匆擦幹凈臉上的淚,換上笑容,起身幫她提食盒,“怎麽去了這麽久。”

“春姑姑把我叫住了,”兩個人一齊把食盒在桌子上放穩當,瑞兒邊開邊說,“春姑姑念叨你呢。正要分餅的時候你不見了,特地留了一塊給你,我們的也給你。”

連朝不由笑,“我哪吃得了那麽多。”

“團圓節啊,當然要吃。”瑞兒有些惋惜,比劃了一下,“可惜一共算上只有三塊,還缺了個角,要是慶姐姐在,就四角齊全了。”

雙巧說,“我們方才還說她呢。”

瑞兒朝她招手,“快來!秋梨湯還是熱的,冷了就不好喝。這麽大這麽圓的秋梨,原本是膳房做給萬歲爺養身潤肺的,萬歲爺只進了一點,吃醉了沒胃口,就賞給禦前的啦。”

拿出三個小盅,一一地分開,“你的,巧姐姐的,還有我的。”

“我聞到梨子味了!”連朝趿鞋下炕,走到桌子前彎下腰,用手扇出味來,秋梨的香甜撞入鼻尖,上頭淋了層丹桂蜜,她愜意地感嘆,“真香!”

“香吧!”瑞兒驕傲地說,“我和大師傅關系好,請他特意少淋些蜜。”

“那個紮風箏的小太監,路子,也是瑞兒的朋友。”雙巧用帕子都擦一邊調羹,“別看她平時話少,你帶她走出去,裏裏外外都是她的朋友。”

又問,“為什麽要少淋?”

瑞兒說,“因為燉的時候,已經加了冰糖,梨子本身的香甜被燉出來,往上面淋蜜,為的是更高地襯托出梨子的本味,若是貪多貪足,喧賓奪主,就是一碗普通的桂花糖水了。”

連朝招呼她們,“快吃,快吃。我的天老爺!好香!”

三個姑娘,坐在條凳上喜滋滋地吃,再沒有別的掛礙,也不去想往後身在何處,或者等下還要去應誰的差。香甜的梨子水下肚,就足以勾起滿心滿肺的歡喜。

冗長的夏天畢竟已經過去,一碗溫涼的雪梨湯,一群知心的姊妹,足以消磨窗外日漸淒的風聲。

起了陣風,拍著窗欞,吹得高樹沙沙作響,外頭“哐啷”一聲,似乎是什麽東西掉在地上,雙巧擱下瓷匙起身要去看,連朝按住她,“你吃著,我去看看。”

是皇帝跟前的福保。

她依稀記得在養心殿的角門邊上見過他。

禦前的太監,時刻帶著笑,待人客客氣氣的是本事。也不知在外頭等了多久,要不是這一陣風,興許還得一直等下去。

他臉上卻沒有半分不耐或者慍怒,照章程微微呵了呵腰,連朝也忙頷首福身,這算是互相道過了吉祥。福保言簡意賅,將手中的盒子遞給她。禦前用的剔紅漆盒,飄帶、柿子、望不到頭的卍字,組成“卍柿如意”的好意頭。

“萬歲爺讓奴才送給姑娘。”

連朝並不打算留下,剛要推辭,福保率先說,“今兒是團圓節,還請姑娘不要為難我。萬歲爺說了,姑娘不會留盒子,請姑娘打開,把裏頭物件拿了,我便可回去交差。”

裏頭放著個琺瑯彩的碟子,是一角團圓餅,看模上的花紋,應當也是出自禦前拜月的那一大塊。

底下壓著張字條。

福保見她拿起來,卻不看,好在差事辦完,將盒子蓋好,老實地轉達皇帝的話,“萬歲爺說,姑娘手上有傷,之前罰的字帖,十篇欠著九篇,都不作數了。練字雖貴在練,要想寫出自己的字,更貴在心悟。萬歲爺於是寫了一張,請姑娘心悟。”

他說完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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