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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子時二刻 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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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子時二刻 跪安吧。

“我都不記得那時候多大, 第二年阿瑪接了調令,全家就從南邊搬回了京城。阿瑪總是求周全,覺得我在南邊沒人管,混野了, 把我帶回來學規矩, 學騎射啊, 繼續讀書寫字啊,可難了!”

“十五歲那回的選秀, 比以往我聽來的都要麻煩,一輪嬤嬤挑身量,看大的小的熟沒熟……挑剔是不是個齊全人。那天阿瑪上差去了,不在家,頭天晚上千叮嚀萬囑咐, 我說好阿瑪,甭擔心, 我一定會落選的, 他反手就給我了一記栗子,說我從不說點好。”

她說著低低地笑了, 笑了一陣, 才吸了吸鼻子, 繼續說, “等我第一輪選完回來,想跟阿瑪說, 我沒給家裏跌份呀, 他就不在家了。訥訥也不肯告訴我為什麽,我覺得不對勁,盤著哥哥問, 才隱約知道是阿瑪犯了事。連帶我哥子,當年春考的進士,也沒了。”

“我心急,家裏就剩下我瑪瑪和我訥訥,得靠我哥哥撐起這個家。他準備了那麽久,一路考上來,想著先掙好功名再成家,結果什麽都沒了。算什麽,這算什麽?”

他很想安慰她,伸出手想扶上她的肩頭,手卻遲疑著懸在半空,最終默默地收了回來,就見她小小的一個——以前沒發覺,她是這麽小的一個人。總覺得她機靈,不讓自己吃虧,哪怕在一群高個的姑娘裏,她也是最有精氣神的那一個。時至今日,才發覺,這麽抱著膝蜷著身子在他身邊坐著的,一路這樣走過來的,是這麽小的一個人。

“後來呢?”

“第二輪選看就是哥哥送我到神武門的。”

連朝頓了頓,“我不想被選上,我雖然是女兒,我也可以撐起家裏的。瑪瑪聽到阿瑪出事的消息,明面上強撐著,整個人氣就提不上來了。她有咳喘的毛病,我知道,常常給她準備些養肺的藥膳,那段時間我成宿成宿睡不著覺,幹脆就睡在她屋子裏,還跟小時候一樣。有時候晚上發噩夢,嚇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看她還有氣嗎?”

她說,“你別笑我癡傻,咒她,這種病,半夜一口氣上不來,孤孤單單地一個人走了,她把我帶大,我不在她邊上,我不給她送終,我是個人嗎?”

與岑從袖子裏給她遞帕子,她低著頭,沒有接,齉著聲兒,“我沒哭。”

他幾乎是哄著,順著她的話往下問,“所以呢?你自己讓自己撂了牌子,是嗎?”

她沒有說話,過了一陣,才慘淡地搖頭,“當時指了兩批。我們一起五個人進去,聽前邊幾個怎麽答,我約摸知道娘娘們要挑什麽樣的人。”

與岑啞然失笑,“你就故意往不好的上邊靠吧。”

她說是,“我都想好了,問到我,我要怎樣地說。結果幾位娘娘們壓根就沒問我,粗略看了看,隨口點了幾個,留了牌子。”

“你也被留了。”與岑慢慢把帕子袖回去。

“你適合去天橋底下說書。”

與岑仔細看她的表情,暗暗地放了些心,“這就是我認得的你啊。這樣慘淡地說著往事,還有心情扯到去天橋底下說書。”

“我讓自己生了場大病。”

她說得很快,“什麽法子都試了,病了足足一個月,剛好錯過先帝給皇子們的指婚。但是我還是沒能出去,與剩下的幾個人一起,在當時景仁宮貴主子位下學規矩。”

“一路混混沌沌地走到今天,我還是沒能知道,我阿瑪到底怎麽樣。前朝和後宮,有很嚴實的一道墻,墻外的話,墻裏聽不見,看不見,多聽多看多說都是錯。貴主子待我再好,她也不會告訴我。景仁宮的人也不會告訴我。縱然可以讓小太監們往宮外偷偷買賣些東西,他們也沒有手段,打聽到很多音信。”

她扯著嘴角笑了一下,“上回慶姐的事情發落之後,那幾個小太監被懲處的懲處,說什麽也不肯再幹。我能知道的,一點點好與不好,也徹底地斷掉了。”

她說了很長,很長。印象裏她沒對他說過這麽長的話。她不是個很喜歡自苦的人,至少在他眼裏如此。

與岑斟酌著,“你信我嗎?”

她問,“這很重要嗎?”

他說,“很重要。”

“你上回在慈寧花園,也這麽問我。”

“你還記得。”

似乎是做出某種決定,“當時我人微言輕,不怎麽知道前朝的事情。當時你家裏出事,我的瑪瑪很少說起,我也不敢多問。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可以幫你,是好是壞,還和之前一樣,如實告訴你。家裏也是一樣的。”

她沈默了很久很久,末了才輕輕說,“我信你。”

月亮悄無聲息地上升,到了頂點就會西沈。

“我得回去了。”她站起來,伸手撫平衣袍。

他也跟著站起來,溫和地說,“把碎發抿一抿再回去吧。”

趁外邊的溪水如此清澈,如此自由。

連朝果真走到溪邊,彎腰蹲下去,對著溪水打理鬢發,懊惱地,“風把頭發都給吹亂了。”

他替她撈起後面的衣袍,防止被冷水浸濕,不忘囑咐,“一點點就夠了。別貪玩,浸在水裏太久。回頭寒氣上來,要鬧頭疼。”

連朝回頭應他,“你怎麽變得這麽啰嗦?”

說罷伸手去掠起一點點水,冰涼的溪水讓人神智清醒,順著鬢角,收攏頭發,“我知道分寸。”

他樂呵呵地笑,“要是帶了酒就好了。”

那樣就可以敬你,再敬這照徹大千的萬川明月。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她只當他也喝得有些醉,並沒有理他。

兩個人便往回走,與岑留神沒有聽見簫聲,便估摸行宮裏的筵席應該已經散了,不知皇帝是否已經歇息,宗室此時再進行宮,也得有個堂皇的理由。

他思忖片刻,旋即對她說,“我帶你進去,宮裏的人必然知道。若說什麽東西落在裏頭,牽扯起來甚廣,反倒難以對證清楚。不如送你進去,我在禦前請個安再退出來,倒也便宜。”

連朝答應下,他便帶她從側門進去,原本想囑咐她記得把頭盤起來,話盤桓在嘴邊,最終壓下去,只是問,“要不要重新折一支桂花簪上?”

她說不必,“蔫了才好,掉了也無礙。”

他“嗳”了聲,又問,“吃團圓餅了嗎?”

連朝笑吟吟地說,“吃了。還有別的要問嗎?”

他也笑,“沒有了。”

“那我走啦。”

“去吧。”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見她的身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漸漸地瞧不見了。

這才折回身,隨意地整理好容儀,不過幾步路,便隱約可見皇帝所起居正殿的飛脊。外頭候著的是常泰,見他來了連忙殷勤地迎上來,“貝勒爺,這時辰您怎麽來了?”

與岑微微頷首,“在席上吃多了酒,身上難受,只顧著出去散散解酒,誰知道這麽一走就忘了時辰。回來發現前邊散了,未辭而退是失大禮,我心裏惶恐,特來向主子爺請安。”

常泰往裏頭看了眼,壓低聲音說,“這會子怕不能見。萬歲爺吃多了酒,將將太醫才開了醒酒方走,眼下只怕要歇著了。”

與岑懊惱道,“我真是好沒眼力見,來得不巧。勞煩谙達幫我傳個話,就說我來請罪,問主子爺好。望主子爺保重聖躬,請主子爺好生安歇。”

“不敢,不敢。您等我的信兒吧。”

東室就趙有良在裏頭回話,常泰自然不能就這麽進去,那是犯規矩。他站在簾子外,輕輕地請一聲,“萬歲爺?”裏頭趙有良的聲音便止住了,過會子才聽見皇帝帶著些微醉意的聲音,“說話。”

常泰回道,“萬歲爺,淳貝勒請聖躬安。”

皇帝笑了一下,不覺將“聖躬安”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數遍,看著趙有良,嗤了一聲,“他曉得來請安……他來請安。朕該安嗎?”

常泰摸不準路數,聽見他師傅在裏頭大氣不敢出,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問,“萬歲爺,現下見嗎?”

皇帝閉目片刻,壓下一口濁氣,平覆了聲音,“讓他進來。”

淳貝勒進屋時,見皇帝正坐在炕上喝茶,炕幾上放著一只鳥,怯怯地蹲在架子上,五彩的羽毛此時深深淺淺地,都可憐地收斂在一起,旁邊還放著一個孤零零的蛋。

他見皇帝不避諱,再回想起剛才是在哪兒見著她的,對於所謂“祥瑞”的前因後果,約莫就有數了。他先掃下袖子向皇帝請安,口中道,“奴才請萬歲爺聖安。”

皇帝端詳著他,慢慢地笑了,“起來。”

與岑方才敢起身,常泰搬來杌子,他就在下首坐,又有宮人進來團圓餅和秋梨湯,皇帝示意他嘗嘗,“剛拜完月,茶也是溫潤養肺的,最適合肝火旺,你嘗嘗。”

與岑道謝,關懷地問,“萬歲爺肝火旺嗎?政務辛勞,還請保重聖躬。”

皇帝抿彎了嘴,眼底卻一絲笑也沒有,“剛剛有點。”

淳貝勒連忙將手中的茶盞擱下,撫袍子請罪,“奴才禦前失儀,率先離席,壞了規矩。”

皇帝並未叫他起來,徐徐地垂眼喝了一口,才平穩道,“也沒有什麽。只是囑咐你一句,剛得了新差,作風還應和之前一樣,不驕不躁。你到戶部,就是從家裏出來走到人前了,這是朕給你的第一份差,戶部又是是非之地,多少雙眼睛盯著,別給你阿瑪與叔叔跌份子。”

他是得老端親王保舉來的人,受之有恩,忙說,“奴才省得的。”

皇帝這才頷首,“起來吧。”

淳貝勒起來坐下,皇帝沈吟著說,“你這回差領得太急,消息比人走的快,等真上手去辦,只怕要緊的,早就沒了。”

淳貝勒仔細想著,笑道,“主子既當眾授派奴才去查戶部的賬,也料到不幹凈的等不到奴才來,奴才愚見,人過留痕,雁過留聲。譬如人人都誇讚祥瑞,都道主子喝醉了。奴才以為,越太平的明面底下越亂,著急遮掩,讓馬腳露出來,比眼見著烏糟糟的爛賬,要有頭緒得多。”

皇帝的眼中露出些讚許,“承德到京城的往返足夠。你有成數就好。”

談完公事,有短暫的沈默,皇帝還是問,“提前退席,做什麽去了?”

與岑說,“奴才去喝了一劑黃柏子湯。”

皇帝微微一哂,“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歟?一腔熱心腸,喝的怕不是苦水,是甜湯。”

哪怕是行宮,一應布置都規整肅穆,不敢疏忽半分。譬如明黃、五爪龍紋升騰雲上,皆天子方可服用,旁人擁有,便是僭越。

他不能隱瞞,也知道無從隱瞞。

於是道,“奴才的確遇到了個舊相識。說了會話,一時投機,才忘了時辰。”

皇帝盯著地心上五蝠捧壽的栽絨地毯看,看得久了,眼睛酸得有些暈眩,恍然大悟一般“噢”了聲,“原來是舊相識。”

他說是,“是很好的故交,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跪安吧。”

這是皇帝今夜第二次打斷他人正在說的話。

淳貝勒笑著再叩了個頭,卻行兩步,守在門邊的小太監替他重新打起簾子,他轉身就退出去了。

緊接著有人來撤杌子,搬移挪動都悄無聲息。東室裏安靜得只能聽見外頭的颯颯風聲,當門頭上掛這個匾,做的是冰裂梅花的式樣,中有兩字為仁宗皇帝禦題,曰“虛白”。

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人哪裏能做到無欲無情。

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的緣故,被冷風一吹,便頓覺心肺裏有一股孽火騰地滋燒起來,哪怕極力壓抑也無法控制,幾乎要燒穿五臟六腑。皇帝艱難地閉上眼,額角不知不覺滲出些虛汗,順著頰側,無聲地滑落進月藍色的便袍,打濕了領口處細細一圈明黃的緄邊。

趙有良覷皇帝臉色有些怪異,小心翼翼地問,“萬歲爺?”

“接著說。”

趙有良只好硬著頭皮,接起之前未盡的回稟,“姑娘今兒告了一天假,下午外邊沒見著人,晚上出來和春知她們準備拜月用的香案,接著去膳房轉了一圈,就遇著淳貝勒,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姑娘把辮子拆了,跟著他出去了。剛剛門上說,看見淳貝勒帶著姑娘一道回來。”

話音剛落,架子上的鳥兒撲棱著翅膀,仰起頭歡快地叫了一聲。

皇帝在趙有良的聲音裏,也漸漸地平覆下來。再睜開眼,照常是清明的神色,偏頭去看那鳥,剛試著伸出指頭,鳥兒就輕巧地跳到他的手上。

“知道了。”

趙有良壓根兒不想再多扯一句什麽連姑娘,察言觀色,只挑好聽的去說,便順勢問,“萬歲爺仁德大隆,這三樣天賜之物,還請萬歲爺示下。”

竹子也會腐朽,雞蛋也會發臭。

人世間的一切都如此短暫而脆弱,萌發,生長,迅疾地消亡。

“把朕的那份團圓餅,桌上的字條,仔細封了,送去吧。”

“啊?”

皇帝暼了他一眼。

“哦,哎,是。奴才這就讓福保送去。”

“叫進來,當面傳話,再送去。”

“嗻。”

皇帝遂仔細照著燭火,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仁裏,撲爍明滅。另一只手檢查那鳥是否有礙,趙有良也在一旁摻和,“多好看的祥瑞鳥,見萬歲爺在此,都不舍得飛。”

“沒什麽大礙,仔細養著,好了就放飛。”皇帝撚著指尖,不由得皺起眉頭,“誰給它染的尾羽,好醜,還掉色。”

得,大總管的馬屁又拍到蹶子上了。

“明日啟程前,讓他們將那顆柏樹擺在廊下,今夜仔細保存好這水——倒了也不礙事,重新舀上即可,就在南邊種下,之後再立個碑,頌讚一下。至於這蛋——”

皇帝頓了頓,看著趙有良,“朕今天晚上做了個夢,夢見仙人降臨,一道輝光,醒來後佛堂裏供奉著的蛋就不見了,你明白嗎?”

趙有良駭得立時跪下叩頭,“禦前的人都是一張嘴,奴才明白。”

依稀聽見坐在上頭與小鳥大眼瞪小眼的萬歲爺,低聲說了句,“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找來……”

忽而有“噗哧”一聲。

趙有良覺得頭皮發麻到姥姥家去了,“萬歲爺?”

“祥瑞顯靈了。”

趙有良遲疑著擡起頭,看見皇帝面無表情的一張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上的鳥,聲音裏透著淡淡的死意,“它屙在朕的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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