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世道 世道變了

關燈
第131章 世道 世道變了

這一年的夏, 燥熱又不安,這一年的冬,寒冷且肅殺。

朱家在一片死寂中, 來到了年關。

“如何了……”陳阿秀將手中的竹籃遞到了姜姮的手中, 一雙不大卻黑的眼眸, 下意識往屋裏頭瞟。

“多少錢?”姜姮問。

竹籃裏裝著夠三人三日的糧食,最底下還有一塊用枯草桿捆起的豬肉,就巴掌大小,卻是難得的一點油腥。

自朱阿婆摔傷後, 朱家只能坐山吃空,還是坐著一座本就不成形的山, 日子就肉眼可瞧見的,是一日不如一日。

陳阿秀一驚,連擺手:“我怎敢……能侍奉殿下, 本就是意外之喜。”

“在外, 我不是‘殿下’。”姜姮淡淡道。

“是我忘了, 是我忘了。”

姜姮沒再說什麽, 轉身進了院子,將竹籃放在竈邊。

陳阿秀亦步亦趨地跟了進來, 始終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姜姮高高挽起袖子, 走到井邊, 拿起水桶, 準備汲水。

陳阿秀瞧著, 自然不會叫她親自做這些事,忙著上前,半求半搶地接過了水桶,又利利索索地取了滿桶的井水。

陳阿秀是做慣粗活的, 此時又有心在姜姮面前賣乖討好,主動清掃著朱家的院子,做一些並不耗力氣的活計。

可越是清掃,越是心驚。

柵欄裏頭沒了能下蛋的母雞,墻角的野草都被拔光,除了幹凈,再無一點生機,這才知道,朱家已到了山窮水盡的時日。

她進朱家的門,已過了一會,無論如何,作為主人的朱阿婆,都是該迎接的,可眼下,並無動靜。

隔著一道門窗,這位曾經很是風風火火的婦人正躺在床榻上,是低低積起的一團,正應了傳言,是她已起不了身了。

再看姜姮。

除了這身布衣素釵,只瞧這人,這魂,這氣韻,又有哪處,能融入這方荒涼景?

就連露出的半段手腕,也是膚若凝脂,好似熱霧冷霜。

陳阿秀瞧了好幾眼,猶猶豫豫又壓低了聲,問:“殿……小姐,還要在朱家繼續待下去嗎?我家中尚有餘糧,也有餘錢,是從前在宮中,幾位貴人賞的……”

她是很願意,迎姜姮入家中,再小心伺候的。

是因過往的經歷,陳阿秀依舊將姜姮當做了高不可攀的長公主。

姜姮沒出聲,目光看向了外邊,對上了剛剛出現在門口的一人。

朱巧妹,從前是一個很是沒心沒肺,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在一日經歷了巨大變故後,忽地成長了。

為了家中的生計,她已接連幾日出去,同一群大她七八歲的男子們,一同做著活計。

如今長安城被下令封城,除了騎馬帶槍的士兵,就再無百姓可進出。

可城內百姓,照樣要用煤炭,要吃新鮮的菜肉,城外的百姓也缺器具,她做的,就是“取長補短”、刀尖舔血的活計。

自她歸家後,陳阿秀訕訕地離開了。

朱巧妹解下了身後的包裹,先掏出幾包草藥,放在小鍋上煎著,這是朱阿婆要用的,再是掏出藏在最深處的一個小袋子,藏在被褥底下,全是她賺來的銀錢,最後來到了廚房,簡單看了食材後,就點火熱竈。

這些動作,都沒避著姜姮。

“阿巧……”姜姮走近她。

微弱的火光混著黑色碳灰,映在朱巧妹的面龐上,照得她面容模糊不清了。

她沈聲道,“我剛剛瞧了瞧,家中的糧食不算多,過兩日是小年,你到時候拿著錢,再去買一些吃食吧。”

姜姮:“好。”

“過兩日,我還要出去一趟,晚些時候,再給你烙一些餅吧。”

“嗯。”

姜姮的視線,平和又專註,一直望著她。

朱巧妹是能感知到的,可不知為何,她不敢擡頭,與其對視,在進門時,她聽到了陳阿秀說話的聲音了的。

“你想……和我說什麽嗎?”姜姮輕聲。

朱巧妹匆匆答:“晚點吧。”

她低著頭,專心致志的模樣,很快速地做了一盤子炒肉,又煮了粥,從前因朱阿婆常在外頭奔走、做生意,沒人顧著她的吃食,時日一久,她就練就了一手好廚藝。

將炒肉放到桌上,盛了兩碗粥,她說:“你先吃吧。”

不等姜姮回覆,她已經帶著粥菜走出了這間小屋子。

一旁的屋子內,朱阿婆還昏睡著,朱巧妹放輕腳步,挨著邊,坐在榻上。

捧起碗的手,布滿了一層新繭,還有幾道疤痕,她看著,手在抖,心也在顫。

“娘……”

“娘……”

一聲又一聲,沒人答。

其實,那日,朱阿婆從塌上摔下來,不單單是摔斷了腿,還撞到了腦袋,直直地磕到小石子上,留下一個腫腫的大包,今日還能瞧見痕跡。

也請來赤腳大夫來瞧過,說,是將三魂七魄撞出了一魂二魄,此生再無蘇醒的可能。

一開始,朱巧妹是不信的,可眼見母親睡了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也不得不信。

但讓她,真的舍棄了母親,將明明還活著,會呼吸的她,當做一個死人,葬到了外頭去,她怎麽舍得!

朱巧妹忍著淚,餵一勺粥,就用勺子刮走那淌在嘴角的幾滴米湯。

勉強餵了一碗粥後,她打了一盆熱水回來,拿起帕子,為母親擦著嘴角,又為其脫去了衣物,想幫她擦擦身子。

脖頸,胸前,腋下……

突然,她停下了手,咬著唇,不叫淚落下。

朱巧妹回到自己的房間,姜姮坐在桌前,還未動筷。

“一起用膳吧。”姜姮未刻意笑,眼底卻有勝似笑意的關切。

朱巧妹點點頭,還是低著頭。

二人夾著肉,喝著粥,一起簡單應付了晚飯。

朱巧妹去洗了碗筷,結束後,天色已經暗下,兩人一同躺在床榻上。

她低聲問:“是你在為阿娘打理嗎?”是明知故問,除了姜姮,就再無她人了。

姜姮,“嗯”了一聲。

“多謝……”

“是我該謝你。”姜姮望著窗臺。

又安靜,事到如今,二人的關系,早不是簡簡單單的“感謝”和惶恐,能夠一言概之的。

朱阿巧沈默了片刻,才開口問:“你要去陳阿秀家中嗎?”

姜姮不意外她會做出此問。

“不會。”她的回答也直接。

“為什麽?”朱巧妹遲緩又艱難地問,在這一刻,她對自己都感到了陌生和疏離。

她不知,姜姮會做出怎樣的回覆,也不知自己想聽到什麽樣的回答。

去往陳阿秀家中,很多好處都是明晃晃的,諸如吃食,住所,為了這最原始的需求,更多的問題,是能被擱置的。

雖然她從來未追問過,關於姜姮和陳阿秀的過往,以及,陳阿秀為何獨獨對她,如此殷切小心。

“阿巧……”姜姮組織著語言,“其實,這些日子,我並不覺得困難。”

相反,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到自己一般,從頭聯織布、繡花,學著打掃、做飯……原來,她不需要“昭華公主”這個名號,沒有滿殿宮人的伺候,也照樣能活下去。

但姜姮也清楚,其中朱巧妹為她付出良多。

她不需要為三餐發愁,也無需憂心人心,才能在流水賬般的日子中,漸漸沈澱,尋到一個安然的所在。

“所以……我想留下來,不單單是陪著你,更多是為了我自己。”姜姮的聲音,蕩在暗色中,卷來一絲夜的冷氣。

不知不覺的,朱巧妹就抱住了她。

朱巧妹想,這樣就好,任憑眼淚流下,沒入發間。

不要問,不要打聽,順其自然,這樣就好。

趕在年關前,朱巧妹又去跑了兩趟活,雖說天下大亂,賣兒鬻女的傳聞,也漸漸多了起來,可富人仍是富人,他們要憂心時事,也追求著風尚,要最時興的布匹,最新穎的首飾。

為此,她小小的賺了一筆,算個賬,夠買三人半年的糧食。

朱巧妹卻不滿足,原本十兩的利潤,到了她手上,就只剩下一兩,換做誰,都不會服氣的。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邊趕路,一邊咒罵:“一群混賬……就是瞧著我是個女兒身……一個個的,給我等著……老娘……”

她幹脆且不留情的,將那些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過去,才稍稍消了氣。

眼見再一個轉彎,就能到家,想著阿娘和姜姮,她準備好了笑臉。

可這個笑臉,僅做出了一半,還剩下一半,僵在嘴邊,化作一聲罵:“你們來做什麽!”

朱家門前,圍著三四個穿黑衣,叼野草的小吏。

這門早就破了,剩下殘缺不堪的一半,只要一推,就能闖進去,但他們還只是一下一下踹著門。

見一個潑辣的女子跑了過來,他們有氣無力地“呦”了聲,理直氣壯道:“收稅!”

“收你娘的稅!”朱巧妹不甘示弱。

她的兩個哥哥,都死在了戰場上,按照大周律法規定,家中是無需再交雜稅的。

為首的一人,往地上“呸”的,吐出了草根,居高臨下看向她:“世道變了。”

“家國有難,豈容你一家一戶,做這個特例?”

“死兩個人而已,誰家還沒死過幾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