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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找到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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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找到 找到了

朱巧妹緊緊咬著牙關, 隔著一層單薄的衣物,藏著一袋碎銀子,就一兩, 被捂得很熱了。

這一兩, 放在從前, 夠買一套素圈的金飾,放到今日,也能換幾擔的糧。

可換作各類數目的雜稅,只夠交一回。

她往後退了幾步, 謹慎地看著這群小吏手中的棍棒和長刀。

冷冰冰地吐出幾個字:“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這樣的話, 是帶著破罐子破摔的莽氣的。

經歷這大半年的歷練,朱巧妹雖還算的上是一個美人,卻是一個艷中帶煞的兇悍美人。

她說這樣的話, 是很有幾分底氣的, 只瞪一眼過去, 似乎下一刻, 就能搶過刀,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幾位收稅的小吏面面相覷, 從彼此眼中, 都看到了幾絲驚奇和畏懼。

可她的命, 實在不值錢。

若要了她的命, 能免了這層層加碼的稅, 想必不用她自己動手,這群人,以及滿村滿城的人,一人一口唾沫, 也能將她生吞活剝去。

為首的那人軟了一點語氣,有商有量般,“我們也不是獨獨針對你。”

“你也知曉,現在全天下都在打仗……那麽多人都上戰場了,剩下的人,就不免多交點稅。”

有人唉聲載道附和了一聲:“不止你,老子也要交!娘.的,天天這個交完,那個交,老子兒子三歲大,一口粥都喝不上。”

許是這些抱怨聲,叫這些穿著官服的小吏,總算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四處討債的鬼,不叫人那麽又厭又怕了。

朱家附近的幾戶人家,也悄悄推了一絲門縫,帶著一半湊熱鬧,一半是為了看事情是否能轉換的心思。

她們也跟著抱怨,跟著嘆息。

在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中,有件事,倒是叫朱巧妹弄明白了。

原來,這滿村的人家,都已經交足了稅,有糧的,交糧,有絹布的,交絹布,什麽都沒有的,家中的男人就被拉了去,充當壯丁、苦役。

將她們家一戶,放在了最後,也是因這群小吏早早聽說了朱家的事。

死了弟兄,瘸了母親,要糧沒糧,要絹沒絹,要男人,也沒一個,他們自然不會在朱家的門前花太多的力氣。

可她的左鄰右舍中,有好幾人,是清楚她的近日的去向的,甚至,當初朱巧妹找到這份活計,離不開她們的幫襯。

透過門縫,看見了姜姮的身影,一道素凈的顏色,月光透過烏雲似的,叫人以為是幻覺。

朱巧妹不知不覺,就認了,也不再狡辯,不再敷衍,而是乖乖掏出銀子。

她先掩人耳目似的,拿出半兩,苦著臉,說了一些哀嘆的話。

那群小吏很是同情,附和了幾句,掂了掂銀子,實話實說,“這……不夠數。”

朱巧妹扮出苦惱樣,在原地站立了許久,又嘆著說,“請稍等。”

緊接著,就推開半遮半掩的木門,側身入了屋。

院子空蕩蕩的,並無第二人在。

朱巧妹微不可聞地一頓,並無走遠進屋,而是到了一旁,背著眾人,蹲在土墻邊,看似是翻著墻角,實則是從懷中掏出剩下半兩碎銀子。

財不外露。

這個道理,她從前還能仗著年紀小,理直氣壯地不明白,如今卻不敢不明白。

因此,她寧可做出這一出拙劣的戲,叫人人看見她在外頭的狼狽。

小吏拿了銀子,能交差,就揚長而去了。

鄰裏鄰外的幾戶人家,還探出頭,明裏暗裏試探著,無非是哭窮,又想知曉,朱巧妹整日在外忙碌,能賺幾分幾兩?

朱巧妹輕輕巧巧地應付著,真話假話一同說,在雙方齊齊的一通哭訴後,關上了木門。

轉身,見姜姮出現在院中,毫不意外。

“剛才就瞧見了你,幸虧我回來得早,否則你可對付不了這些無賴。”朱巧妹輕輕笑了笑,可這一抹笑意,消不了她眉眼間的疲倦。

“我以為……你不肯交那一兩銀子的。”姜姮幫她松下身上的包袱。

朱巧妹搖頭:“破財消災,張嬸、王姐……家家戶戶都交了稅,沒道理,就我們家能逃過。”

不患寡而患不均。

姜姮意外,輕輕看她一眼。

朱巧妹又笑了笑。

很難弄清楚,她那一瞬的心思了,總之,她是不想叫人看見姜姮。

也不想姜姮直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她心疼姜姮,雖然有時候,她都不曉得自己為什麽要心疼姜姮,但就是會不自覺心疼她。

為此,朱巧妹明知家中的貧苦,卻還是不願叫姜姮也同她一樣出去討生活。

不出去,就只能留下。

留下,必須左右鄰人的照顧。

朱巧妹想了一通,咬著唇,心頭卻是茫茫然。

一念閃過。

萬一……

萬一,當初沒有撿她回家,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這樣的想法把她自己個兒,嚇了一大跳,很是心虛地去瞧姜姮。

她神色平靜,擡起眼。

朱巧妹急忙扯了個由頭:“我進去歇一會。”轉過身,背對她,不想露出破綻。

又怪自己,小肚雞腸。

也是此時,姜姮的聲音,順著風,飄了過來。

朱巧妹身子一頓,停在了原地,額前的發,被吹得淩亂。

“我忍不住……心疼你。”

姜姮,是這樣說的,輕聲,並不幹脆。

但朱巧妹聽見了,她張著唇,眸光又流了過去。

姜姮的美,從未被粗食淡飯、布衣草鞋磨去絲毫,相反,或許是這近一年的山野清風、林中溪水,養得她更多一段天然的清麗之美。

她就站在那裏,平白叫人靜下了心。

“你……”朱巧妹正要說什麽,下一瞬,就被姜姮眼角的水光,燙到了心口。

“你怎麽了?別苦呀。”急急忙忙,給她擦著淚。

姜姮別過臉,不肯叫淚落下,又不肯輕易說了委屈。

這一哭,徹底哭軟了朱巧妹的心,叫她甘願做牛做馬,也要護著姜姮。

又哄又逗。

總算讓姜姮止住了淚。

“我先去收衣服。”姜姮聲中還帶著哽咽,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

“好好好。”朱巧妹還憂心著,長長註視著她,卻未見到那雙沈靜的淡色眸子。

那幾滴淚水中,有幾分真,幾分假呢?

姜姮不知道。

姜姮徹底清楚了自己的渺小,她能玩弄朝政,叱咤風雲,卻連最基礎的一日兩餐,都束手無策。

若離了朱家,離開了朱巧妹,不出片刻,她就要被分食。

連著昭華長公主的名號。

接下來的日子,姜姮一心一意做著小宮女月牙兒。

大有裝模作樣幾年的架勢。

可苛政猛於虎,亂世不饒人。

收稅的小吏來得愈發頻繁了,從一旬一次,到半旬一次,再是三日一次。

與此同時,長安城的幾道城門,守得更嚴,已不是朱巧妹之流可以使手段進出的了。

唯一的財源,被硬生生斷了。

只進不出,只過了兩個月不到,朱家本就為數不多的錢財,徹底見了底。

姜姮和朱巧妹相視一眼,對著空蕩蕩的米缸,都無可奈何。

因太餓了,就連生氣都沒力氣。

“我去尋一些吃食。”姜姮說。

朱巧妹連連地看了她好幾眼,很不放心:“我陪你吧?”

“不用。”姜姮婉拒,又笑,“我已出去好幾回了,你瞧我哪次沒帶吃食回來?”

朱巧妹欲言又止。

姜姮勸,“阿婆處,離不開人照護。”

朱巧妹才被說服,又依依不舍的,送她到門口。

其實,就只有很小的一段距離。

到如今,二人活得,像是母女,夫妻,姐妹……誰也離不開彼此了。

姜姮有時候,也很驚訝,她竟會與朱巧妹——一個農女——如此親密。

但又心甘情願。

她往外走,懷中是姜鉞為她所親手打造的玉簪。

早不是完整的形狀。

這是世上僅有的頂級血玉,拇指大的一塊,能換拳頭大的金子。

只可惜,這方圓十裏,都無人識貨,只將它當做尋常上好的玉石,同樣拇指大的一塊,只能換回一擔的糧食。

一擔又一擔。

這血玉簪子,早已辨認不出當初的形狀,只剩下半截。

這日,她依舊去尋商販。

就在不遠的鎮子上,是一堆茅草屋中,唯一一處磚瓦屋內。

這是一家當鋪的分行,背靠京城內的一門豪族,所以是如今為數不多,肯收無用的金銀首飾,能拿得出餘錢和糧食的鋪子。

“還是換糧食?”中年商販問,習慣了姜姮這位客人的到訪,都無需她多說,就能明白來意。

姜姮拿著剛砸下來的一小塊血玉,遞過去:“嗯。”

中年商販照樣拿著玉,對著光,細細端詳一番,又遮掩著滿心狐疑,若無其事問:“小娘子,你家中這樣的好玉,還有多少?我全都收下吧。”

“我也是從旁人處收來的。”姜姮尋常口吻。

“那你幫我去問問,價格好商量。”中年商販笑 ,又差人把糧食擡了出來,叫姜姮核對斤兩。

一切如舊。

做完了全部事後,那中年商販又道:“叫小六子送你回去吧。”

一擔糧食,分量不輕,從前也是這個小廝幫著姜姮送回朱家中的。

姜姮神色如舊,道了一聲“謝”,就帶著那小廝,走出了這處地。

商販卻是盯著那道背影,入了神。

瞧著那身影纖纖,步履輕盈,又回憶那張嬌俏臉蛋,怎麽看,都不像是尋常農女呢……

他竟然如今才發覺。

中年商販一邊暗自後悔,一邊鉆進了後屋,隔著一道屏風,向那位遠道而來的貴人稟報。

“那位女子,是從一月前開始出入小人的鋪子的,算上今日,共來了四回。”

他說著,同時獻上了那枚小小的血玉,由一位仆人,轉交到貴人手中。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通,事無巨細,再無可說之事後,就靜靜等著吩咐。

他只知曉,那屏風後的貴人,是一位大官,至於官位有多大,卻不知曉。

而這位貴人,是被那女子所典當的血玉引來的。

過了良久。

一道偏細偏柔的聲音緩緩響起:“她,如今在哪?”

中年商販連忙答:“已歸去了。”

話音未落,貴人就走了出來。

這是一個很白皙清秀,甚至瘦弱的男子,一瞧就是書生模樣。

他一手把玩著手中的血玉,共四塊,一雙有幾分陰冷的眸子,落在了半空,也像是望向了遠處。

“朱大人……要去追嗎?”

他身邊的隨從問。

朱北輕輕笑了一聲,“追?是請。”

金尊玉貴的昭華長公主,哪怕零落成泥了,也是貴重的,只有千請萬請,才能討得她的側目。

該是如此的。

朱北繼續玩著幾塊血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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