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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可惜 情愛之事,本就只爭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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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可惜 情愛之事,本就只爭朝夕。……

屋內, 崔太守癱倒在地。

他出身這鐘鳴鼎食之家,又因是族中嫡長,無需耗太多的心思, 只盡該盡的職責, 便自然而然成了崔氏這一大族的繼承人。

他安於長陵一地, 從未有過太高的志氣,本想著,就守著這清閑的日子,老老實實就是一輩子。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 還要面臨如此的難題。

而這難題,還是他那位自小優秀, 官拜相位的弟弟拋給他的。

該舍小家,而為大家?還是保住全族?

崔太守苦惱至極。

他站起身,來到書桌旁, 取出一份帶著竹葉印的紙張, 再鋪開, 研墨, 潤筆。

他素善於辭賦。

可這一封信件,卻不知, 該從何處落筆。

久久停留, 一滴墨水匯聚筆尖, 滴落紙上。

那個擡頭被模糊, 正是, “賢侄崔霖”四個字。

最終,他將貴比白銀的紙揉成了一團。

那一封告誡提醒的書信,還是未能寄出去。

崔霖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叛徒”。

他從自己碗中挑出一塊肥肉, 送到了對面人的碗中,還笑瞇瞇地道:“賢兄,你繼續說呢。”

對面絡腮胡的漢子,瞥下眼,看著這塊半個巴掌大的肥肉,道,“他們說,你這個人有點公子脾性,眼下,我是信了。”

筷子一戳,將肥肉塞了滿口,咀嚼著,那堆幹草似的胡子裏頭,也久旱逢甘霖般,沾上了星星點點的油光。

崔霖笑了笑,又為他倒了滿滿一碗酒,似乎不在意他所言:“林兄,嘗嘗這酒。”

他語氣稍微淡了一些:“你……待我倒是殷切,好幾日了吧。”

像是懷疑他別有用心。

崔霖故作吃驚狀,又嘆氣,“林兄……實不相瞞,你瞧我來這牛首山,如今也有三月了吧,可這麽多人中……”

他欲言又止。

林校尉:“有話直說。”

“那我可就直說了。”崔霖不好意思般,“我來這牛首山三月了,往上說,還未見過元帥和幾位將軍,我也知曉,我這出身不好,他們不一定信得過我。”

“往下說……我看其餘兄弟,實在淳樸,好是好……可這,尿不到一個壺裏去。”

這白白凈凈的公子哥,說了一句粗俗不堪的俚語。

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古話,實在不可信,換做三個月前的崔霖,又怎麽可能說出這種話來?

“哈哈哈哈……來,幹了這碗。”

林校尉很是滿意,將碗中不清不濁的酒一飲而盡,又抹了一把嘴,將胡子上的酒水也給擦去。

他自詡是個文化人,會識字,能背句子,也是個宰相苗子,只可惜生不逢時,才落草為寇。

是被誤了一生!

二人對飲了許久。

幾碗溫酒下肚,熱氣上頭,也開始推心置腹。

“我說……我實在瞧不上那姓孫的,娘的,不過就是從京城來的嗎?還以為他是大將軍、大元帥呢?天天板著一張臉,就拿鼻孔看人。”

崔霖但笑不語。

等林校尉大倒苦水,將玄裳軍內大部分有名有姓的將領都罵過一遍後,他才不緊不慢開口:“那江小將軍呢?”

“江橫?”林校尉將腦袋從手肘中拔出來,雙眼還是茫茫然的,“江橫啊……”

崔霖聽著這個名字,眸光不斷閃爍,他持酒碗遮掩。

只是眼前的醉鬼,早已昏昏沈沈,根本瞧不出他的異樣。

“江橫!”林校尉猛地直起身,豎了一個大拇指,大聲道,“那是一個英雄啊。”

又垂下頭,掩面,像是要痛哭,“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林校尉喃喃。

細瞧,崔霖眼中,分明毫無醉意。

他常年混跡在風流場中,不說千杯不倒,但至少,這淡得幾乎無味的濁酒,還無法叫他失了神智。

況且,他深知,自己在做何事。

一個不小心就要掉頭的事,容不得他掉以輕心。

崔霖繼續問,“我倒是不覺得有什麽可惜的呢。”

他微微一笑,又為林校尉的碗中,倒上了滿滿一碗的酒水,水滿則溢,倒得木桌上也是一層,又從縫隙中,淅淅瀝瀝地滴下。

一時之間,不大的,且無窗的屋子內,充斥著一股醉人酒香。

林校尉伸手,五指不斷抓著什麽,可手中,始終空空如也。

崔霖凝視他許久,將他手前的酒碗拿起,面不改色地飲盡,放在這帶著豁口的酒碗,他站起身。

破舊的木門,未被鎖緊。

本該看守他的那一人,在身後,醉得不省人事。

崔霖走出小木屋,見高山,見流水,有飛鳥掠樹影。

這是他頭一回,仔細看牛首山的景色,左顧右盼,卻未瞧出來,這山這林,哪裏是牛首的形。

只緣身在此山中。

他恍然大悟,就沿著山道,繼續往前行。

算日子,他來牛首山,也有個三個月,卻還未實實在在見過辛之聿一面。

算起來,是誰無禮?

崔霖在外頭逛了一圈,見到了好幾位衣著各異的小兵。

其中一人,叫他印象深刻。

無他,在一群素面朝天的泥腿子中,唯獨這人白一些,五官端正一些。

崔霖對他,自然而然就笑,以示禮貌,習慣使然。

那少年微微睜開了眼,露出一點水色的眼眸,也許是這天生的長睫毛太沈重,壓下了眼皮,叫人瞧著他,還是一副半闔半瞇的昏睡模樣。

崔霖唇瓣微動,像是想說什麽。

這少年別開了眼。

崔霖也收回視線,不去做節外生枝的事。

這時,一旁有不少人湧了過來,好奇地打量他,像將他當做了山中的猴子。

或許,他們常見山中的野猴,卻不常見崔霖這樣的外人。

在引起他們更多討論聲前,崔霖已邁著輕盈的步伐,灰溜溜地離去。

在外頭轉了一圈,崔霖還是回到了他的小木屋,已想好,要裝大醉初醒的茫然樣。

林校尉這人雖粗俗,但還是很單純的。

是崔霖這三個月以來,見到頭一等的善人,以後想要出去溜達探風,還是要靠他。

崔霖打定決心個,剛打開門,卻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江……”

崔霖頓了一頓,喚出了他的真實名字,“辛硯。”

崔霖走進屋,環視一周,未尋到林校尉虎背熊腰的強壯身影,問,“他人呢?”

辛之聿自然不會作答。

崔霖不奇怪。

二人圍著那張破破爛爛的小酒桌對坐著,桌上的殘羹剩飯,早被收拾幹凈,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酒壺,還有兩只嬰兒拳頭大的酒杯。

有些古怪。

可這屋,的確是他久待的屋,桌子,也是他用慣的桌。

桌上有三長條的裂縫,是木板拼接時,就留下的痕跡,有著獨一無二的形狀。

崔霖看著這三條裂縫出神,心頭的古怪之意,愈發濃烈。

只有一個可能了。

他習慣了和林校尉之徒對飲,對面人換做了和他差不多出身來歷的辛之聿,反而叫他不適應。

想不明白。

崔霖舉起酒壺,將兩只小酒杯都滿上:“嘗嘗嗎?”

話,脫口而出。

辛之聿總算擡起了眼,直直的,望向了他,目光是久經風霜,不該屬於少年人的鋒利,有著鐵與血的氣息。

崔霖對生死的事,是天生缺了一根神經的,他率先註意到的,是辛之聿上的綠松石耳墜。

綠松石,在北疆之地,不算稀罕物。

難得一見的,是這款式和工藝……應是宮內之物。

只可能是那位長公主了。

二人竟也有如此纏綿恩愛的時候?辛之聿這尊殺神,竟然沒有以死抗爭嗎?

崔霖想,自己該調整一些念頭。

辛之聿蹙起了眉。

崔霖後知後覺,他方才該是說了什麽,只自己忘記了聽,不免尷尬,輕輕咳了一聲:“早聞辛小將軍的大名,可惜今日才得一見。”

“我們見過的。”辛之聿神色淡淡。

崔霖笑意更僵,“正是如此。”

他不覺得,只要將那一夜,當做彼此的初見,就能讓二人能顯得更親近。

可顯然,辛之聿無意同他拉近關系,方才的話,也是隨口一說。

面對這樣一人,縱使崔霖巧舌如簧,一時之間,也說不出話來。

是拿捏不住其中的度,怕太親密,顯得諂媚,若太疏遠,又白白浪費了一次機會。

崔霖不敢忘記,他之所以長途跋涉,來著這荒山野嶺,是身負重任的。

今日他失了分寸,明日長陵郡就有成千上萬人,要妻離子散。

崔霖呼了一口氣:“長公主殿下……”

“姜姮……”

二人幾乎同時開口。

辛之聿意識到什麽,神色緩和了許多,目光凝在酒杯上:“是姜姮叫你來的。”

肯定語氣。

又問,“她說了什麽?”

辛之聿的敏銳,遠遠超乎了崔霖的設想,嘴邊的詆毀之語,轉了一個彎,又成了另一句話,實話。

“她說,讓我尋到孫瑋。”

“孫瑋?”

“是啊……孫將軍也曾為國效力,只要他肯棄暗投明,殿下還是願意給他一次機會的。”

“只是如此?”

“不止如此。”

崔霖繼續道。

其實這些話,不是姜姮直接對他說的,而是他同父親商討後,品出來的,姜姮真正想說的話。

越是貴重的人,越喜歡兜圈子說話,崔霖也是貴重之人,便習以為常。

很遺憾……

崔霖雖不知,當初二人為何決裂,但男男女女,總不過那些事,他也聽聞過,皇家私底下的那些腌臜事。

姜姮是個冷心冷肺的人,能親手毒殺姜濬,更何況對待一個……

崔霖還是不敢在辛之聿面前,談起,甚至想起,那兩個字。

無論男女,無論貴賤,又有誰甘為替身呢?

可姜姮那麽多的念頭,明裏暗裏,為長遠,為私心,的確沒有一句話,會是留給辛之聿的。

崔霖未明說。

辛之聿自然能懂。

他安靜了許久,雖說他如今早已被各種的生死離別,磨去了許多的棱角,只剩下一個十足沈穩的性子,可這一次的靜,還是格外的長久。

久到,崔霖快坐不住了。

辛之聿總算開口了:“你同我說說吧,說說長安城的事,說說她的事。”

崔霖松開了手,不知不覺去拿酒杯,未立刻拿起,才意識到出了滿手的汗。

他笑了笑,若無其事地問“長公主殿下嗎?”

辛之聿:“嗯。”

崔霖借飲酒的剎那,餘光瞥去,只覺此刻的辛之聿格外的乖順,似一只傷痕累累的獸。

叫他,都有幾分同情。

但他還是說了。

為取信辛之聿,為了在此地,活得更安心。

姜濬,朱北,南生……

一個個的男人,自姜姮身邊出現又離去,輝煌又落寞。

從不見有誰,真正在她有過一席之地。

“其實……沒什麽可惜的。”崔霖情不自禁說了真心話。

他真心認為。

情愛之事,本就只爭朝夕。

若太較真,傷人傷己,到頭來,無趣又無意。

至少,要像姜姮,一樣坦蕩。

再不濟,就學朱北,一心逐利。

最怕的,就是恨了一生,恨到最後,都分不清是愛,還是恨。

只知,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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