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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出逃 又堅信,最後一筆,將在她手中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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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出逃 又堅信,最後一筆,將在她手中落……

崇德殿的殿門再一次為朱北打開。

事實上, 他對此處並不陌生,甚至因姜鉞、姜姮二人的緣故,他對這座象征大周最高權力的宮殿, 已是了若指掌。

生出裂紋的柱, 長出銹斑的香爐。

與想象中的金碧輝煌不同, 這座宮殿在經歷了風風雨雨後,早就藏不住歲月的痕跡,露出了真切的不堪。

但它是崇德殿。

自古以來,唯獨帝王和權臣, 能夠走入,卻有千萬人, 聽著、仰望著,這一處的所在。

“崇德殿”三個字,足以掩蓋所有的美中不足。

朱北亦步亦趨地走進。

恍惚之間, 竟覺恍若隔世, 不知不覺, 步子停頓。

“怎麽了?”姜鉞註意到。

朱北賠笑, “腿有些許的酸痛。”

姜鉞並不是好心收留他的,是見這長夜漫漫, 又厭煩夢魘擾人, 才同意朱北入殿內, 陪他消磨時日。

朱北收回了視線, 垂著腦袋, 繼續向前。

心中很是清楚,並不是自己聖眷正濃,只恰好說出了那一句話,恰好的, 討了帝王的歡心,這才有幸再入崇德殿。

不可再掉以輕心。

姜鉞坐回了原處。

有小太監,為朱北搬來軟墊。

一上一下,一說一聽,君臣合宜。

朱北半真半假地訴苦。

從他被姜姮疏遠那一日起,慢慢說到今日:“如今人人都想往長生殿去,小人不敢,再勞煩長公主殿下聽小人的牢騷。”

“有誰給你使絆子嗎?”

姜鉞神情淡淡地聽著,只偶爾挑來的一眼,幽幽的,涼涼的,含著影影綽綽的眸光,道出他似是而非的興趣,又會在興起之時,懶懶地出聲,做著詢問。

入夜後,年輕帝王沒了華服、冠冕,只穿著一層輕柔的白綢衣,烏黑的發披在肩上,是厚厚一層,襯得那雪白的面龐,更是白皙,精美到脆弱的眉眼,更顯青澀。

分明還是一個少年,而他偶爾的一個問,更叫他有了幾分,少年人的單純和天真。

朱北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一眼,繼續輕輕柔柔地道,像是說書人:“小人卑賤之軀,算不得什麽……”

“只長公主是天潢貴胄,身份尊貴,又手握國之重器……小人唯恐,殿下的善心,為人利用,不利大周江山,也無利於殿下。”

“小人也聽聞,近日以來,長公主與陛下,政見上多有不和。”

身為帝王長姐、大周長公主,姜姮必然是無錯的。

那做錯事的人,自然是那些,圍繞在姜姮身邊,又挑唆不斷的賊人。

恰好,這些日子,長生殿內熱熱鬧鬧的,也有許多人,冒出了頭。

先一個殷淩,後一個崔霖。

就數這兩人最出挑。

其中,殷淩出身已是卑賤,若無姜姮,就只能繼續做朝不保夕的階下囚。

想來,他必然是對長公主殿下,感恩戴德的。

而這個崔霖,剛剛入仕,尚且未學會與老臣們勾心鬥角,又如何會生出,這麽多的心思?

所以,誰才是這個罪大惡極之人呢?

朱北像是畏懼這人的位高權重,說到了要緊處,便噤聲不言了。

“怎麽不說了?”姜鉞好似好奇,又急又較真地追問著。

“回陛下……小人不敢。”朱北怯怯道。

姜鉞興致勃勃,“你只管說,朕會為你做主的。”

朱北面上還有猶豫,

姜鉞見了,心領神會,側過眸子,正眼看他,又輕輕“哼”了一聲,“這四海之內,還有誰,能大得過朕?朱北,你可是要對朕不敬?”

“臣萬萬不敢!”

朱北好像安心了許多,他起身離座,走到了姜鉞位前三尺處,正兒八經地跪下,“還請陛下……追究廢王姜濬的罪責。”

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廢王姜濬假死脫身,如今藏身在長安城外,勾結崔氏一族,欲圖顛覆大周天下。”

這些話,一半是真,一半是猜測。

但真真假假,在這崇德殿內,最不重要,唯有帝王的心意,才是判斷是非的準繩。

“朱北。”姜鉞道,“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眸光微弱,鬼火似的,亮起在殿中,連笑聲也似風吹般,輕飄飄的,尋不見蹤跡。

又道,“若讓朕知曉,你是在胡說八道……縱使你有八個腦袋,也不夠砍呢。”

“臣不敢妄言。”又說了許多,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來龍去脈,來佐證自己的話語。

朱北重重磕頭,“臣請陛下,嚴懲崔氏,追責廢王濬,以正天下!”

姜鉞並未立即回答他,只是用那一雙,映著月影,淺井似的黑眸子,目不轉睛地註視他。

朱北仍然跪著,身子早已不覺疲倦,甚至隱隱約約,含有物極必反後的興奮。

不知過去了多久。

一息?或一炷香。

姜鉞又開口,“既然如此,便由你去調查此事吧。”

朱北:“是。”

姜鉞垂下了眼眸,“倘若此次,你無功而返……朕會賜你留個全屍。”

不成功便成仁?

他要行的事,可沒有那麽高尚。

朱北又磕首,再擡起眼時,早已見不到姜鉞的身影。

一旁的小太監上前來,輕聲地道,“陛下去後殿歇息了,朱大人,小人送您出宮。”

“不用。”朱北淡淡道,一頓,又問,“何時了?”

小太監往殿外瞧了一眼,報了個時辰,不知他為何會有此問。

朱北“嗯”了一聲,往外走。

他的視線落在崇德殿冰涼有光的地磚上。

劫後餘生的喜悅被這陰冷的涼意沖去了許多。

經此一事後,他才算完完全全,屬於了姜鉞,且無退路。

姜鉞要讓他生,他就能生。

若要他死,他只能死。

這樣的局面,絕不是當初的他,想要見到的。

甚至可以說,這是最壞的情景。

朱北從未小瞧過姜鉞。

這位稚嫩的少年,仿佛是天生的皇帝,有與生俱來的涼薄心腸。

教他多年的老師,會因當眾斥責了他,而被下詔牢獄,全族流放。

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也會因危及了他的帝王,而被無情地奪去了封地,逐去了窮山惡水之隅。

他是這樣的喜怒無常,又薄情寡恩。

所以,當初的朱北,才寧可冒著被淩遲的風險,四處下註,尋到了姜姮的身上。

姜姮……

“朱北。”

聽到這道聲音時,朱北以為是姜姮出現在了他身前。

再一眨眼,看四周的景,已到了宮門處,才知,只是幻覺。

他松了一口氣,實在後怕,怕姜姮在這時出現。

她會給他一劍的。

又恨,這姊妹二人,都是一個德行。

偏偏是他們,生來就是公主、太子,輕而易舉,就能站在萬眾之巔。

“朱北。”

又一聲喚。

原來不完全是幻覺,朱北戒備地擡起眼。

金尊玉貴的姜姮未見到。

卻瞧見了另一人。

黎明未醒時分,殷淩站在不遠處,

自送朱北來到未央宮後,他並未走遠。

像是專程等著他。

朱北又多了幾分戒心,緩緩上前,擠出一個笑,“殷大人……今日之事,還不知該如何謝您?”

殷淩從衛兵手中接過了劍,重新佩戴到身上。

出入宮闈,身上的武器,都應上交。

殷淩做完了這事後,看向他,問,“你打算回何處?”

朱北眸子一轉,未能看穿他的心思和立場,便苦笑道,“自然是要回家中去。”

殷淩平淡地問:“此時嗎?”

朱北不語了。

雖說,才從姜鉞處得了一個赦免,但姜姮會認嗎?

估摸著,眼下朱府附近,還有人蹲著他。

這個謊,未扯好。

朱北擡起衣袖,顧不上袖上的塵土,擦著額間的虛汗:“在下在京中,還有幾處院子……”

那幾處院落,多半也暴露在了有心人眼中,但辦法總比困難多,說到底,他有了帝王作保障,只需暫避風頭。

殷淩卻是個“耿直心腸”,似乎聽不出他的敷衍了事,問,“你還要留在長安城嗎?”

朱北一怔。

殷淩從衛兵處接過韁繩,幹脆利落地翻身上馬,由高處睨下一眼,“朱北,長安城留不下你。”

但天地廣闊。

總有一些山水,一些黃土,能容下這些異心。

朱北雙眸一亮,像是想明白了許多事。

可還有一個不解。

為何是殷淩。

為何是他,來說這些事?

不管如何,只知,他對姜姮也不是完全的忠心。

朱北忍俊不禁。

好奇。

姜姮心中,到底清楚幾分?

對於姜姮而言,晝夜顛倒,已成了尋常事。

每當她歇息時,宮人會放下厚厚的帷幕,並在殿外高舉著綢緞傘,以免有亮光照入,驚擾她的長夢。

時日一久,姜姮是當真不知,外頭是白天,還是黑夜。

睜著眼,不知要繼續睡,還是起身。

身子還泛著懶,可的確不困。

姜姮猶豫了片刻,才遲緩地起身,一聲喚來宮人,洗漱、換衣、裝扮。

又問時辰,才知這個叫人身心俱疲的長夢,不過耗了她人生中的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

姜姮半瞇著眼,眸光落在銅鏡中:“外頭如何了?”

“……一切都好。”

又問:“連珠呢?”

小宮人答:“連珠姐姐還未回來呢。”

姜姮默然。

對朱北動手一事,是臨時起意,長生殿內知曉的人,並不多。

小宮女問:“殿下是想找連珠姐姐嗎?要遣人去問一聲嗎?”

姜姮緩慢地搖頭。

三個時辰,足夠了。

若無消息傳來,只有一種可能,便是出了意外,叫朱北逃之夭夭。

玉篦子卡在了發上,是發絲打結了,姜姮頓住手。

會是何事何人?

姜姮叫人去查,只看這兩宮,在短短三個時辰中,有何事發生。

在“家”中查事,又是給出了明確的範圍,這事並不難。

不一會,宮人們便回來,向姜姮匯報。

未想到,就在短短的三個時辰中,宮內宮外,發生了如此之多的事。

而最初的開端,正是長生殿上的女官,帶兵圍困朱府,逼得一位風光權臣,倉皇出逃。

將事件簡明扼要地交代。

一向活潑伶俐的小宮女,在此時此刻,像是蛻變般,沈穩冷靜了許多,靜靜的,等待著姜姮發號施令。

堂堂長公主,想要殺一人,是很輕易的。

哪怕這人,如今身負皇恩。

小宮女眼含崇敬,聲帶狠意,“殿下,朱北此人,非但不伏誅,還妄圖離間您同陛下,更是罪大惡極。還請您下令,奴奴這便趕過去,叫他們開城門。”

城門一開,衛兵便能出城追殺,朱北危在旦夕。

姜姮卻笑了笑,將手中的玉篦子隨手扔到一旁的匣子中,很漫不經心。

“朱北入宮出宮時,見過誰?”

宮女一楞,搜腸刮肚,才回想起,這看似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

那人的名字到了嘴邊,她很艱難地道出:“是殷公子。”

作為貼身伺候姜姮的人,她自然是明白,殷淩的獨特之處的。

雖說物以稀為貴,有那些珠玉在前,殷淩便算不上獨一無二。

可又有誰,願見自己的枕邊人,心懷異心呢?

小宮女小心地打量著姜姮,早在心中,將殷淩罵得狗血淋頭。

一時之間,竟不知,是除朱北要緊,還是該先叫這無情無義之人認罪。

不料,姜姮面上,卻無一絲一毫的怒氣,仿佛只是聽聞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他準備去哪呢?”姜姮又問。

小宮女疑惑,下意識發聲,“啊?”

才知,她問得是朱北。

慌慌張張答,“聽聞,是往北方去了。”

北方。

在大周的疆域中,長安城已是較北的了。

再往北去,就只剩下了,寥寥無幾的幾處郡縣。

那些郡縣的名稱,姜姮已了然於心。

她微微一笑,離座起身,來到殿外。

明媚的暖陽,傾斜而下。

長陵郡。

明眼人都能瞧出來,這微不足道的小地方,將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姜姮唯獨可惜,不能親自前去。

去見風起雲湧,大浪淘沙。

又堅信,最後一筆,將在她手中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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