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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替身 “所以,那時,是因為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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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替身 “所以,那時,是因為他嗎?”……

那一點月牙白的身影離開了長生殿, 融入了月光。

姜姮怔怔望了許久,又跌跌撞撞起身,下意識往前走著, 月光消失在黑暗中, 的的確確見不著他的身影了。

本想著軟硬兼施, 磨得他心甘情願,可到了他面前,見影子映在他漠然的眸子中,也變成了這幅冷冷清清模樣, 姜姮還是忍不住發了脾氣,和從前一樣, 說著刻薄尖酸的話語,最後,連服軟挽回, 都慢了一步。

又能怨誰呢?怨他又怨自己。

月色正好, 屋檐張揚飛去, 擋住了如水月華。

即使探出手, 也落不到指尖。

姜姮正要轉身離開,卻聽見輕盈一聲呼喚。

姜姮聞聲望去, 笑了笑, 也喚著他:“阿辛。”

辛之聿站在不遠處, 輕輕點頭。

他腰上配著長劍, 劍鞘上有深色痕跡, 又恰是一身玄色衣,面白唇紅,唯獨雙眸是黑沈沈的兩點墨,像是剛殺人放火又招搖出現的惡徒。

前後出現, 仔細瞧著,那一點留在姜姮心頭的似是而非也被擦去。

一黑一白,原來倆人也沒有如此的相似。

姜姮收回了視線,本無心說這些俏皮話,但餘光中,見他面色異常蒼白,心便軟。

這些時日,她忙著婚事上的瑣碎又惦念著姜濬和姜鉞,並不常去偏殿,就連關心詢問都少了許多,是冷落了他。

“阿辛……”

柔柔地湊上去,輕輕牽起手,姜姮正要補上這些遲來的關懷時,先被一個緊密且用力的懷抱擁住。

辛之聿垂著頭,埋在她頸窩處,沈沈的身軀貼著她,溫熱的呼吸打在肌膚上,耳上一派綠松石耳釘似乎將光亮吞噬,只留下幽深的綠。

姜姮眨了眨眼,頓了片刻後,笑說:“好粘人,是怎麽了?”

“姜姮……”

“嗯,我在。”

“阿姮……”

“怎麽了?總不會是受欺負了?”

辛之聿搖了搖頭,依舊沒有松開手,甚至更有力地抱著她,仿佛是要將她揉入身軀內,從此離不了,也棄不了。

姜姮懶得動彈,所幸就縱著他,垂著眼眸,方才種種情景自眼前閃過,心頭有隱約猜測,擡起眸,又若無其事地再次問:“發生什麽事了?”

片刻後,辛之聿緩緩出聲:“昨日,我去見了綏陽侯。”

“嗯。”姜姮一怔,“是去見了他?”

後半句問,是畫蛇添足,姜姮不自在地笑,但辛之聿似乎未察覺。

他緩慢道起往事。

“從前在北疆時,有一次和狄族作戰,是他負責糧草,結果路上拖延,耽擱了戰局,差點害得我們餓死在野外,雖說,靠著扒野草、飲馬血,還是熬了過去,但因此而死的士兵,也有百人。”

“後來,我父親將此事如實匯報,綏陽侯卻未被追責。”

恍惚之間,姜姮明白了,他為何提及此事,又為何佩劍做此裝扮。

果不其然,辛之聿下一句話就道:“我覺得,他死在我手中,不算冤枉。”

既能洩憤,又破眼前困局,是一舉兩得。

“是為此事?”姜姮輕笑。

辛之聿不言語,只有似是而非的一聲“嗯”從喉間溢出。

姜姮笑出聲:“那可惜了,阿辛晚了一步,已有他人取了殷氏一族的命。”

“是啊,但晚了一步……”辛之聿喃喃地答。

“總歸是殊途同歸,殷……算了,都要成死人了,還計較什麽?只累得我起了一個大早,又梳妝打扮這麽久。”

姜姮一邊笑著,一邊懶懶地打了個哈切,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氣。

辛之聿松開了懷抱,緊緊牽著她的手。

指尖互相纏繞著。

不遠處,漸有日光撫黛瓦。

姜姮正欲躺回去,再歇息片刻,辛之聿卻跟了進來,是習以為常。

姜姮笑:“我要休息。”

辛之聿答:“我陪你。”

姜姮翹著唇:“真的是歇息,沒精力了,不鬧。”

辛之聿:“嗯,不鬧,只是陪你。”

她將信將疑,臥回床榻上,辛之聿的確沒有再鬧,只是順手般將她攏到了懷中。

這個姿勢,是姜姮熟悉的,全然不礙事,漸漸的,雙眼就闔起,只見風流名士遙遙招手,身側還有彩蝶舞來舞去。

睡意朦朧中,辛之聿似乎開了口,問了一句:“阿姮……你為何愛我?”

“嗯?”

這個問,有些突然,姜姮迷迷糊糊回了一聲。

“阿姮,你曾說過,我容貌生得極好,是嗎?”

他聲音輕輕的,淡淡的,像是漂浮在雲端的亮光。

姜姮笑了一聲,未曾想到,他小心翼翼發了問,卻只為此事,閉著眼,探出手,在他面上細細摸索尋找。

微涼的指尖緩緩而動,點著他的眉眼,落在鼻尖,滑至唇側。

同時念念有詞地道:“眼是有神的,鼻很英挺,唇軟軟的……”

辛之聿註視著她,默許著她的動作,目光像是有隱約茫然和無措。

“是啊,我的阿辛,很是貌美。”

指尖扣下,壓住了那一點柔軟的唇,姜姮微微揚起下巴,落去了一吻。

辛之聿下意識要加深這個吻,不料姜姮只是淺嘗輒止。

她又躺回去了,柔軟的發絲落在額間,隱約的疲倦沖淡了眉眼間的逼人艷色,顯露出難得又可愛的乖順。

辛之聿瞧著她,空空蕩蕩的心間飄來了幾朵雲,雲卷雲舒,他眨著眼,第一次知道心頭一酸的滋味。

“阿姮,北疆很美,有綿延的雪山,萬裏的草原,狼群、鷹雀……無邊無際的天地,我……想帶你去。”

他聲音漸漸落下,但還是很清晰。

姜姮沒有反應,是睡了過去。

辛之聿久久凝視著她,眼前變得模糊了。

他想著,自己的確愛上了她。

否則,為什麽一看到她,就想落淚呢?

不知是過了多久,辛之聿起了身,先是回到了偏殿,手指落在那件月牙白的長袍時,他一頓,沈默後,幹脆利落換了衣物。

自昨夜起,長生殿內宮人便已被全部驅散,此時雖是清晨,卻安靜異常,唯有廊下的雪白鳥雀,還在唧唧喳喳地叫囂。

辛之聿視線掠過,徑直離開了長生殿。

自新帝登基後,孔令娘便被調至了椒房殿,負責保管、整理先帝紀皇後的遺物。

是無關緊要的清閑事,左右協助的,只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孔姑姑,這些要收到庫裏嗎?”

小女孩還垂著頭,久久未等到回聲,擡起頭,見孔令娘楞怔在一側,順著她的目光瞧去,卻見到了一位從未見過的漂亮哥哥,“你是誰?又來找誰。”

孔令娘搖頭又點頭:“嗯,你把這些玉器收回庫中吧,別忘了登記在冊。”

小女孩狐疑,卻還是聽令,捧起那一箱子的玉器,猶猶豫豫地走出了屋子。

“你為何來見我?”孔令娘低著頭,繼續清理著一頂鳳冠,叫出了他的名字,“辛硯。”

辛之聿“嗯”了一聲,隨意張望了幾眼,走馬觀花的欣賞了先皇後的遺物,像是好奇般,隨口問了聲:“你方才,是想要喚我什麽?”

“殿下呢?昨日,是殿下的大婚之日吧?”孔令娘自顧自問。

辛之聿也不急:“令姑不知曉嗎?婚事沒成了。”

孔令娘手一頓:“為何?”

辛之聿笑:“為我。”

那一瞬間的停頓被她很快掩飾了過去,但辛之聿看見了。

他垂著眼,順理成章道:“綏陽侯夫妻二人一直看不慣我,阿姮愛我,不願意我受委屈,因此悔婚了。”

孔令娘繼續手上事。

辛之聿不在意,也不嫌那厚厚的一層灰,就坐在了疊起的箱子上:“令姑不信?”

孔令娘不回他,又問:“當初,送你出了長安城,為何又要回來?”

辛之聿理直氣壯地答:“為她,舍不得她。”

孔令娘皺眉。

辛之聿笑了聲:“不算言而無信吧?”

孔令娘不回他。

辛之聿淡淡:“那換你來回我的問吧,我出現在此的那一刻,令姑見我,是將我當做了誰?好歹算是舊相識,回答我一個問,不算過分吧?”

他是不請自來,站在玄關處,孔令娘擡頭望來的那一眼,眼中分明有錯愕。

沒有皇後的椒房殿,離前離後都太遠。

如今的孔令娘早無昨日的地位和手腕,無人會將這殿外的風吹草動告知於她。

在毫無防備的狀況下,人的每一舉動、神態都真實。

所以,那一刻,孔令娘的確將他視作了另一人。

另一個,不應出現在此時此地的人。

“沒有,只是出乎意料。”孔令娘別開眼,像是一心專註眼前事。

辛之聿笑了笑:“是代王嗎?”

孔令娘停下了手中事。

“姜濬?是這個名字嗎?”辛之聿又笑:“聽別人是這樣稱呼他的。”

孔令娘看向他,心中微沈,事實上,辛之聿和姜濬只有皮囊相似,離開了皮相的五分像,就是毫不相幹的魂魄。

眼前少年,顯然更危險,更難以捉摸,像是一只蓄勢待發的獸,誰也不知,這只獸會在何時沖出來,又亮出爪牙。

她沈聲道:“你何必胡思亂想。”

“當然不會,我只信她。”辛之聿喃喃自語地道,說著說著,又笑,笑著笑著,又沈默,像是出神,又像是思索。

孔令娘心知,姜姮必然不願意把事鬧大,又慣會糊弄人,定能哄住他。

而辛之聿單單看了姜濬一眼,雖有疑心,但不會胡思亂想,畢竟這天底下,所有惡的臟的事,都見不到光,且不被看到的。

但她更憂心的,卻是那更為溫潤、無害的一人。

想著,回憶著,就連眼前人何時離去了,也未曾註意到。

未見到辛之聿的身影,姜姮睜開眼,左顧右盼尋找著,有些許茫然。

總記得,在她昏昏沈睡前,他是說了什麽。

只是她實在累極,也想不起來了。

宮人魚入,伺候她洗漱。

姜姮不經意地提起了一句:“阿辛呢?”

“辛公子在偏殿歇息。”

“哦……”姜姮默了片刻,未再言語。

又想起了什麽,吩咐道,“記得太醫署有個名為張安世的小醫師,讓他給阿辛瞧瞧。”

宮人應聲,又離去。

姜姮坐在鏡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發,烏黑的發絲繞在了指尖,很艱難才重新解開。

將昨夜事,細細思索而過,姜姮未發覺有何不妥之處。

你方唱罷,我登場,這三人一個接著一個來,像是約好了一般。

她想到了先帝時的後宮佳麗三千,或有才,或有貌,就算無才無貌,也有家族撐腰。

其實那些嬪妃又有哪個是簡單的呢?

可到父皇面前,依舊要乖順、柔美,即使心有不甘,也不能表露一二。

因為尊卑。

皇後、妃嬪、宮人。

皇帝、諸侯王、寵兒。

即使撞上了,應該也鬧不成什麽事來。

姜姮點點頭。

還是該殺了殷淩。

旁人做,她都不放心,只能勉強連珠了。

姜姮叫人去喚她。

連珠還未回長生殿時,宮人又來傳話,說有人來拜見。

是姜濬。

姜姮放下了玉篦子,偏過頭,見鏡中的自己眉梢眼角有顯而易見的驚喜神色。

太沒出息,她撇了撇嘴,收斂了笑意,想起昨夜的不歡而散,本想晾他片刻,拿起篦子又放下,叫宮人傳喚。

姜濬不疾不徐走入殿中,姿態極佳,四周宮人見之,紛紛露出了驚訝神色,雖未交頭接耳又神情小心,卻還是落到了姜姮眼中。

她清楚原因,也理解是人之常情,卻還是生出了隱約的不悅。

揮了揮手,叫宮人下去,姜姮雙手托著下巴:“怎麽了?素有君子之名的代王殿下,如今也要獻魅於本宮了?本宮可不缺這份殷勤。”

姜濬無奈又笑:“阿姮,許久不見,是我想見你。”

“昨日不是見過?”

“我們分別了許久。”

姜姮冷笑一聲,只別開臉,沒有再說這些風涼話。

他早已聽慣了自己的冷言冷語,再多說,傳入他耳中,也只會像小孩子的無理取鬧。

“我還是決定要殺了殷淩,你還要攔我嗎?”姜姮道。

姜濬徐徐問著:“你已下了決心嗎?”

姜姮:“當然。”

姜濬又問:“可思慮周全?”

姜姮點頭:“自然。”

她頗為篤定,甚至有幾分神氣,這幅模樣像極了兒時。

姜濬微微一笑:“阿姮,我既勸不了你,又何必再惹你不悅?你既然決心要做,便求萬無一失吧。”

她的不悅,到底是因為何事,他分明知曉。

姜姮沈默片刻後,又嗔又怨地望了他一眼。

姜濬心中泛起了些許苦澀,面上笑容更溫和。

長生殿內不似昨夜寂然,遠處有宮人笑語、鳥兒歡鳴……萬象各聲,皆入耳來。

引夢之香,再續前塵,盈絮滿宮。

朗朗日光中,他的存在更為真實可見了。

愈發清雋的眉目,更為出塵的氣度,那些怨怪的話語,還是未說出口。

昨夜暫失的理智又回來了,姜姮也能拿出這四年修養出來的好心性,與他好好談話。

姜濬有一瞬意外,很快釋然。

二人天南地北談著,從四年前,再到四年後,遇事遇人都默契,同時,心有靈犀般都未談起,那一點不清不白的往事和心意。

恍惚間,一切像是從未發生過,他們只是最清白不過的好友、知己、親人。

姜姮聽著,聊著,又沈溺其中。

就連來人了,也是後知後覺。

是姜濬先停了聲,站起身。

姜姮以為是連珠回來,繼續懶散姿態,只隔著珠簾,遠遠喚了一聲:“怎麽不進來?”

珠簾被撩起,有一道深色身影走入。

辛之聿擡起眼,目光從姜姮身上掠過,又在姜濬那張面容上久久停留。

“哈”了一聲,眼角挑起些許嘲意,“原來……”

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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