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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罪奴 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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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罪奴 我的人

皇帝下了狠手, 阿蠻此次的確遭了大罪。

他赤.裸著上半身趴在榻上,五道血淋淋的鞭痕布在單薄的後背上,暴露在空氣中, 又因四肢都無力, 只能由著太醫灑上了已調制好的藥粉。

雪白藥粉一落到血色的傷口處後, 阿蠻叫罵了一聲:“你個狗東西,是想疼死我!”

這消炎癥、止疼痛的藥粉必然會刺痛傷口。

太醫踟躕。

其餘伺候宮人亦不敢相勸。

“看來父皇打得不夠重,叫你還有閑扯的心思。”姜姮施施然走入這一處後殿,自然而然接過了太醫手中的瓷瓶。

“阿姐!我就知道, 你會來瞧我。”阿蠻一雙眼在瞬間被點亮,他下意識要起身, 卻被姜姮輕輕壓了回去。

“老實點。”姜姮道。

阿蠻“噢”了一聲,只盯著她目不轉睛地瞧,目光眷戀。

可忽而, 他註意到了餘光中, 那抹格格不入的月牙白。

一雙眼隨之變得尖銳而挑剔。

“那是誰?這長生殿, 是你能來的地方?”

辛之聿倚在門上。

身上衣服的料子, 雖是簡單月牙白,但暗藏金線珠光和羽翼白翎。這不是尋常人家配得上的料子, 就連宮中, 也鮮少有人如此會講究。

只他神情自若, 仿佛毫不在意, 這衣著打扮是否合體規矩, 也不在乎,是當朝儲君對他怒目而視,貴在自若。

反倒顯得姜鉞,成了無理取鬧的孩子, 雖說,他本就年幼,不過十三四歲,還是個半大少年。

“你見過的,我的人。”姜姮回答。

阿蠻一楞一驚一蹙眉:“是那個罪奴?”

罪奴,辛之聿這個身份,的確還未改變。

姜姮點了點頭。

“一個罪奴,有何顏面跟在阿姐身邊?”阿蠻刻意針對辛之聿,想讓他知難而退,別在這礙眼。

卻聽姜姮直言:“因為我喜歡。”

阿蠻又氣又心急,“阿姐!”

“別動。”姜姮手持瓷瓶,一股腦將藥粉倒下,灑到了傷口上,還有意抖著手,想讓藥上勻些。

阿蠻小聲嘶痛,不敢多言,只用那一雙水潤黝黑的眸子,巴巴地望著她,

等瓷瓶空了,姜姮頓了頓。

只見藥粉一側厚一側薄,像是一道被抹開的水漬。

她起身,讓太醫上前補救。

本想做次慈姐,但不成,就作罷。

姜姮知難而退,見好就收,行事很有分寸。

趁著太醫再次抹藥的時刻,她往外望了幾眼,卻未見到辛之聿。

許是她尋人的姿勢太明顯。

阿蠻見狀便嚷:“真是膽大包天,阿姐你都還未發話呢,他就能自顧自走開了,簡直無法無天。”

用了許多詞。

可惜太子太師不在,否則該誇他。

姜姮不理他,往外走去幾步,問留在門口的宮人:“阿辛呢?”

“回殿下,他回偏殿了。”

這般老實?

姜姮驚訝,又往偏殿的方向,張望了好幾眼。

依舊沒見到人。

身後阿蠻還在喚她,嘰嘰喳喳,吵吵嚷嚷。

姜姮無奈,回首,他已經被纏好了傷口,披上了雪白中衣,只面上透著異樣的白,長長羽睫又垂下,唇色是天生般的淡。

隱約之間,是彩雲易碎,也是難以琢磨。

姜姮瞧了幾眼,才真切意識到。

自己這個弟弟,已經不是哭唧唧找阿娘的小娃娃了。

可方才叫喚她的模樣……不像有所長進。

太醫上前回稟:“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身上傷口,每三日便需換一次藥,不出三月,便能好全。”

姜姮睨了一眼,認出他是當初療治辛之聿的那位年輕太醫。

她忽而給了個笑臉:“也瞧見你多次了,不知小太醫姓甚名何,師承何處?”

貴人問命,不是大福,就是大禍。

小太醫驚慌擡頭,猶猶豫豫答:“臣名張安世,尊師是鄉野之人。”

一聲“鄉野之人”匆匆帶過。

就是不想叫姜姮追問。

“哪個‘張’?”姜姮渾然不知般,又問。

“江北張氏……”小太醫正答著,後知後覺想到了什麽,連忙跪下,“臣不識得罪人張浮,兩家雖在兩百年前是一家,可時至今日,也再無往來了。”

“莫要緊張,本宮不是商紂王,不會動不動砍人腦袋的。”姜姮撲哧一笑。

張安世的性子,說好聽些,是老實本分,說難聽些,就是無趣木頭,他聽了這個不好笑的“笑話”,只幹巴巴地陪了兩聲笑,一聽就假。

姜姮敞開天窗說亮話:“太子這傷勢到底如何?”

“只需用藥三月……”張安世正回著話,瞥見姜姮嘴角並不真切的笑後,又遲鈍意識到,她所問是為何事。

他心有一驚,但不好再猶豫,只好眼睛一閉,將話一股腦地倒出來。

“回殿下,若再深一寸,就會傷到五腹六臟,縱使王母再世,也無逆天改命的可能了。若再多幾道傷,流血過多,亦是如此。”

皇帝是個英明雄主。

能大義滅親。

但作為這個“親”,姜姮只覺得,真是無趣又滑稽。

太醫和侍奉宮人都離去。

姜姮隨意尋了一處位置,正要坐下,便聽見阿蠻又連聲呼痛。

“阿姐,阿姐,你快瞧瞧我,傷口要裂了。”聲音弱且清,還帶著微小的嘶聲,好不可憐。

同時,他還把眼睛鼻子擠到了一處去,像是痛極了。

“裝得不像。”

姜姮一眼瞧出他的假模假樣,卻還是走上前,坐在了榻邊。

阿蠻笑了下,也不裝了,只像幼時千百次一般,將半邊身子擠到了她懷中,喟嘆般念道:“阿姐……”

這次,沒被推開。

他又喃喃道:“父皇真狠,他是想要我死的,只有阿姐護著我……”

“你好歹沒死。”姜姮淡淡道。

“而章婕妤已經被處死了,連著她肚子裏不知男女的小娃娃,還有你宮中那些人,也馬上要死了。”

“因為我有阿姐,所以我才沒死。”

阿蠻目光執拗,“我差點也要死的,我死了,阿姐便見不到我了,只能為我收屍。”

“等你真到了死期,再說收不收屍的事吧。”

姜姮面容平靜,像一簇獨在夜中綻開的花,開在陵墓旁,沾了陰寒屍氣的花。

她又說,“而且我們的父皇,還沒那麽狠心。如果真到了這一日,他念在阿娘的份上,會讓你以太子之禮下葬的。”

“那阿姐會來送葬嗎?”阿蠻問得執拗。

姜姮:“瞧當日心情。”

阿蠻笑了笑:“那我希望,阿姐日日都有好心情。”

倆人都口口聲聲的死去活來。

果真是親姐弟。

阿蠻往她懷裏鉆得更深了些:“阿姐別生我的氣,我真無辜的。”

“是那個毒婦,她早瞧我不順眼了,要除了我,給她的三皇子挪位置。”

“阿姐,你該信我,如果連你都不信我,還有誰會信我這個廢物儲君呢?”

三皇子是殷皇後所出。

幼時也機靈,五歲時一場高燒,卻把他燒成了傻子,只好挪出宮去,養在長安城外的道觀。

事實上,自幾年前,宮中諸人都未見過這位三皇子了。

說是殷皇後將他護得眼珠子似的。

可三皇子,的確是個癡兒。

傻子當不了皇帝。

所以這句話有漏洞。

姜鉞意識到這點,臉不紅心不跳地補充:“就算不是她,也有別的人。反正人人都瞧不慣我,都想害我,除了阿姐。”

“阿姐待我最好,我待阿姐也要好。”

“阿姐,等我禁足過後,我帶你去城郊馬場吧?”

聽了他的話後,姜姮面露微笑。

阿蠻以為,是自己嘴巧,取樂了她,借題發揮,又連連說了許多那馬場上的趣事。

說草長鶯飛時,縱馬沙地上,擲千金得萬金,瀟灑有趣。

姜姮看他眉飛色舞,笑意更深。

阿蠻哄人的話術,和她哄辛之聿時的,簡直如出一轍。

只她因自己說多了,也聽多了,輪到自己被如此哄騙時,便不會輕易上當。

那辛之聿呢?他又是如何聽這類話語的?

姜姮思索了半日,決定等待會回去問他。

眼下,她看著阿蠻,噙著笑,輕而易舉打斷了他:“章婕妤,是個美人。”

阿蠻眨眨眼:“不如阿姐。”

“我第一次見她時,就隱約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直到她死前,才意識到,她像阿娘。”

姜姮平鋪直敘道。

阿蠻眉間微蹙:“是嗎?”

他極年幼時,紀皇後便逝去,母親的容貌早已記不清了。

人人都對著那幾幅畫像,緬懷先後,獨他一人,於丹青上一竅不通,無處再尋母親音容笑貌。

“有七分像,因此父皇格外珍愛她,才讓她入宮不過一年,就升了位。”姜姮道。

阿蠻:“好端端的,阿姐何必提她呢?”

“只是不解,章婕妤雖柔弱,但不蠢,又得父皇喜愛,眼看富貴潑天,怎麽會願意,和一個侍衛通.奸”

細細想來,這件事中有許多值得推敲之處。

只不過,最後時刻,皇帝選擇保了太子,棄了一個寵妃,這才草草掩了過去。

“阿姐是懷疑我!”阿蠻一怔,立刻意識到姜姮所言是為何事,他委屈又氣憤。

“她不過庸脂俗粉,又是父皇的人,我怎麽會看上她?”

“她要與人通.奸,她要自尋死路,這怎麽能怪到我頭上!”

“那你如實說來。”姜姮平淡望去,目光如鏡,仿佛能照出一切真假和虛幻。

阿蠻氣紅了眼,唇瓣微抖:“那就當是我害了她,阿姐是要我為她償命嗎?”

“是不是,換作那個罪奴,阿姐便會全心全意地信他?”

姜姮蹙眉,先是不知阿蠻為何要單單提起他做比。

後才答:“是。”

阿蠻楞住,雙目通紅,聲如泣血:“阿姐!你願信他,也不信我!我才是這大周的太子,你的弟弟,我才是你最該信任的人。”

姜姮習慣了他這幅模樣。

依舊平靜。

“正因你是大周的太子。正如你所言,阿辛不過一罪奴,沒了本宮,他什麽都不是,因此,我無需顧忌他,自然可以信他。”

“不……不是的。”

阿蠻頹喪至極,只緊緊抓住她的衣袖。

他的阿姐,向來是誰都不信的。

偏偏有人成了意外。

這罪奴,真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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