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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似 五成的相似,抵她五成的思念,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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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似 五成的相似,抵她五成的思念,剛……

“昭華公主賜九瓚金簪——”

隨行侍奉的宮女上前,一人取來了紅漆盤,一人提著長鏈鐵籠。

姜姮輕聲道:“何必如此麻煩?”

等鐵籠放下去,那下頭的一人一虎早該決出勝負了。

寬大的衣袍隨風而動,在眾人的註視下,姜姮擡起手,又松開。

金簪從高處直直落下,插入黃沙地中。

一陣小小的驚呼聲傳來。

不知有幾人在暗暗心疼這價值連城的寶貝。

姜姮滿不在乎,繼續註視下方。

少年餘光一瞥,立刻起身撲去,抓住了金簪。

他起身,迎敵上前,高高舉起金簪,鋒利的金光從眾人眼前閃過。

刺入心臟,狠狠往下一扯。

猛虎的爪子還未揮下,心臟、腸子隨著血洩露一地。

獸軀倒地,死不瞑目,周圍一片叫好聲,少年沈著地立在原地,再次往高處望去。

姜姮也不收斂視線,依舊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會贏。

瞧見他第一眼時,姜姮便清楚了。

她不舍得讓他死的,即使這利如尖刃的金簪未被他拾起,她也不會讓他死的。

姜姮看得清晰。

那張藏在血汙和塵沙下的面孔,是怎樣漂亮又秀美的一張臉。

和那人……像極了。

怎麽能這麽像呢?

“哈……”

姜姮笑出了聲。

她遙遙地虛指那人,眉梢眼角都洋溢著一股輕快的暢意,“這人,很好,本宮舍不得見寶珠蒙塵。快叫他收拾收拾,收拾幹凈了,再來見本宮。”

管事連聲應答,又行禮退下,收拾殘局。

阿蠻在旁一語不發,雖說他年紀小,但到底是儲君之尊,乍冷下臉來,還是有幾分唬人。

姜姮瞧了他一眼,笑道:“今日之事,還得謝謝你,若不是阿蠻帶我出宮,來了這兒尋樂子,姐姐我,哪能瞧見……這樣好的一出鬥戲呢。”

“只要阿姐歡愉便好……”見她仍含笑挑眉註視,小小男孩抿著唇,軟軟地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我只是……有些厭惡,這樣草菅人命之舉。”

方才分明還樂在其中。

小儲君被白發夫子提著耳朵,學了幾年的“仁”,也長出一顆仁心了?

姜姮奇怪,但未深思。

“既然討厭,那便下令取締了此處,再給一筆遣散的銀錢,那些不願意活的惡人……那就賜死吧,給個快活的死法。”

姜姮以為自己的安排算是面面俱到了。

身子有些泛懶,兼之日頭太曬,晃得人眼暈,她轉身,自然而然地想躲回亭子裏去。

卻聽阿蠻出聲問:“阿姐,那……那個罪奴呢?”

“先等我見過……”她的聲音漸行漸遠。

見過後呢?

姜姮噙著笑,哼起了小曲。

這是鄉間小曲,代地的男子若有了心上人,便會獻上這樣一首曲。

另一邊,管事親自來到了地下關押鬥者的隔間,吩咐左右人。

“快,給阿辛換一件幹凈的衣裳,那項圈就別摘了,省得他昏了腦袋,一不小心沖撞了貴人。”

管事捋著胡子,瞥了眼全是青黑黴斑的墻,沒有靠上去。

人人都曉得,昭華公主有一雙厲眼,最是挑剔不過,可偏偏身份尊貴,不是什麽金的銀的就能換一句好的。

今日使了這麽多功夫,總算討了她的好,這破天富貴就該觸手可得。

大夥也明白這個理,忙著上前,打水的,換衣服的,梳頭發的,都鬧哄哄。

就這時,一道嘶啞的嗓音突兀的在這逼仄之地響起。

“她是昭華。”

眾人聞聲望去。

罪奴阿辛四肢被鎖起,整個人仍跪坐在草席上,他擡起眼,幽幽的眸子像是從黑夜中忽得閃起的一簇火苗。

管事砸吧著嘴,轉頭對著大夥說道:“給他擦把臉,我記得這小子,長得不錯。”

抹布沾了水,往阿辛臉上狠狠抹了兩下,把結成塊的獸血、積了厚厚一層的泥沙都抹去了。

長得的確不錯,比那游街的探花還俊秀好看。

可惜是個罪奴。

眾人心中閃念。

“正是昭華公主。”管事向東敬拜,皮笑肉不笑地道,“公主親點了你前去覲見,這可是天大的福氣,阿辛你該清楚,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什麽該說?自然是感恩戴德的好話。

那不該說的,便是心懷怨恨之語。

旁人不清楚,但管事卻知道他的來歷。

辛家軍裏頭的人。

他還是姓“辛”。

能有這個姓氏,不是辛將軍的親族義子,便是因戰功赫赫,被青睞,被賜姓的能者。

然後呢?

曾經的辛家軍是當之無愧的虎狼之師,曾立下封狼居胥的不世之功,而裏頭的男兒,各個都是英雄好漢,無數文人墨客前仆後繼為其寫詩作賦。

如今的辛家軍……被剿滅的叛軍而已。

證人證據都齊全。

甚至連邊疆深受其恩的百姓,也跳出來做證了。

一個小小罪奴,又何必再掙紮呢?

管事自以為仁至義盡,話也說得明白。

可那阿辛並未應答,只安靜凝視著遠處,眸光又深又黑。

怪人。

管事撇了撇嘴。

同一時刻,罪奴阿辛的來歷,也由隨行女官的口,告知了昭華公主。

“辛硯,字之聿?一個武將,非得取這樣文縐縐的名字。怎麽不把文房四寶都塞到名字裏頭去?”

阿蠻捏著銀箸,挑剔著盤中的果子點心,像是不經意地聽了幾句,又不經意地提了一嘴。

姜姮沒在意,只翹著指,緩緩地剝了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

阿蠻又問:“該是往日辛家在長安城的舊友使了銀子,才將他保了下來吧?”

“否則,他早該被淩遲處死了。”

謀逆大罪,該誅九族的。

姜姮將手中的葡萄餵給了幼弟。

阿蠻乖乖吃下。

女官微笑,繼續道:“正如小殿下所想。”

北疆謀逆一案,不過年前的事,只需留心一查,就能將辛家少主沒入死鬥場為奴的來龍去脈,查個明明白白。

身為叛軍前鋒,反賊之子,辛之聿能免了死刑,得感謝他自個兒。

辛家軍少將曾在農忙時帶兵解甲歸田,助農人趕農時,北疆百姓感念其此舉,便聯合起來,按了請願書,請朝廷明察秋毫,留辛之聿一命。

陛下仁慈,親自審查了供詞和證據,見謀逆案中,辛之聿確不知曉,便獨獨開恩赦免了他,只判了流放千裏。

隨後,辛家舊友使銀子上下打點,將原先的流放改為了服役三十年,也是在《周律》所書寫的條例中行事。

為何本該在服役的罪奴,又沒入了死鬥場,這又是一些陰差陽錯。

阿蠻早就懶得聽了,只剝著栗子,塞給姜姮吃,自己嘴裏也塞得滿滿的。

姜姮掀起眼,似笑非笑:“令姑這是何意?”

即使宮中有規定,為了他們這群天潢貴胄的安危,所遇事事、所見人人都應留檔記存。

但規矩是規矩,人是人。

至少,此時,女官令娘專程來解釋一番,還是長篇大論,這就在情理之外。

已經不再年輕的女官垂首,是一個恭敬至極的姿態。

“意氣風發者逢大變後,心中難免怨恨,方才見他鬥虎,又可知這人心狠無畏。”

“殿下,這人不該留。”

姜姮勾唇一笑,滿不在乎地道:“不該留?令姑是覺得,他該死嗎?”

“但他這條活路,可是父皇的恩賜。”她蹙眉,故作不解的模樣。

“置之不理,即可。”

令娘依舊保持著原先的姿勢,雙手交於身前,脖頸處微微垂下,腰腹挺直。

“生死自有天命,只殿下年少,恐為奸佞所惑。”

姜姮收斂了神色,只面無表情地平視著她。

身為公主長史,她行半師之職教導自己,自然是理所當然。

“劈啪”聲乍響。

是桌上的一瓣栗子殼被一雙纖纖玉手按碎了。

姜姮微微一笑,聲音如絲如縷,是細長微涼的:“年幼是真,但本宮定萬事留意小心,不被奸佞所惑。”

何為奸佞?

利主為忠,害主為奸。

令娘緩緩跪下,一言不發。

阿蠻擡起眼,在年長女官身上,瞧見了一群更為年長的老頭子的身影。

他嗤笑:“裝出一副忠義無畏的樣子給誰看呢?”

姜姮淡淡道:“長史何必著急,是人是鬼,總得親眼瞧過,才有定數。”

令娘依舊長跪,這架勢,是姜姮不松口,她就不起身的架勢。

姜姮不理了。

“求見公主殿下……”外頭傳來管事殷切的聲音。

秋日涼風陣陣,吹起亭前垂簾。

罪奴阿辛被收拾幹凈,跪在亭外回廊處。

天地昏暗,他一身雪白中衣,唯有四肢及脖間的鎖鏈,是陳舊的銹色。

確實像從地獄裏牽來的惡鬼。

“他來見我了。”姜姮對著令娘,認真著道。

話落,她也不去看令娘眉眼中的無奈,只自顧自地笑著探身,往外一望。

小宮女從管事手中接過繩索。

所有人都站立著,唯獨他膝行向前,仿佛再無傲骨。

最後,他跪停在階上。

和被馴養的家犬一樣。

“罪奴阿辛,見過昭華公主。”

聲音依舊嘶啞,像是硬紙滑過沙礫,可字字清晰有力。

此時,恰有深秋彎月初升,皎皎冷光灑落他眉間,清涼又輕盈。

何處惹塵埃?

姜姮凝視片刻,緩緩一笑。

她看見蘊在辛之聿眉梢眼角的弒殺瘋勁了,和方才他與猛虎廝殺時的一樣。

她窩回了塌中。

仔細一看,也沒有那麽像。

頂多五分相似。

不是錯覺。

倆人的唇鼻仿佛一個模子裏頭刻出來的,但眉眼處,卻截然不同。

姜姮轉念,大悟。

那人生在深宮中,卻又長在百姓家,見慣了勾心鬥角,也聽多了悲歡離合,那人的眸子是溫和的,也是悲憫的,更是獨一無二的。

若是尋得了一個一模一樣的人,是褻瀆了他。

姜姮擡手指著廊下的辛之聿,漫不經心:“從今日起,這罪奴,來我長生殿。”

五成的相似,抵她五成的思念,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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