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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挾持 “你要咬死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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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挾持 “你要咬死我嗎?”

入炭,夾雲母片,置香。

一股暖香緩緩散開,溫潤著長生殿。

嬌美的宮女露出一段白玉似的手腕,捧著香爐上前。

姜姮嫌鬥場雜亂,又疑身上沾了黃沙,回宮沐浴後,嗅著香,才想起了從宮外帶回的奴。

最後,他被關回籠中時,投來的那眼著實有趣,那是怎樣的一眼呢?

她細細地回味著,忽而問:“今日的引夢,是誰制的?”

長生殿內日日點引夢。

姜姮雖不愛調香,卻也能辨出今日的香與往日不同。

方才那宮女忙上前,答:“回殿下,是奴。”

“那味白梅用盡了,奴去新取了些,又按著長史姑姑留下的方子新置了香。”

這小宮女是新來不久的。

許多事不懂,但做事勤快,因此,即使她剛被分來不久,卻照常有人肯替她求情。

見姜姮不語,立刻有資歷深的宮女明罵暗護地說了一嘴。

“小妮子不懂事,殿下宮內存的白梅,是代地所產的高山白梅,專供長生殿一處,哪是隨隨便便的貨物能比的?”

小宮女明白自己做錯了事,立刻跪地:“殿下,奴知錯了。”

沒求饒,沒請她寬恕。

姜姮有一下沒一下地掀著香爐蓋子,紅玉髓制的香爐蓋子和那雙用鳳仙花新染的紅指甲正相襯。

玉石相擊,聲響清脆。

剛剛還開口求情的宮女也利落跪下。

周圍侍奉的,也波浪似的跪了一地。

良久寂靜。

從偏殿趕回來的大宮女連珠看到這一幕,眼中的詫異一閃而過。

她連連笑著回到了姜姮身邊:“殿下,已經派底下的小太監,替安置在偏殿那人收拾過了。”

姜姮仍未語,一雙美眸,眼尾長而翹,正是不怒自威,天生尊貴。

連珠佯裝怒,指著下頭二人,就問:“你們怎麽伺候的?小心把你們打發到永巷去!”

那二人不敢不如實答。

連珠明白了來龍去脈,轉頭笑言:“殿下放心。宮中的代地白梅用盡了,可宮外還有。那群商人走南闖北的,什麽香料他們都能弄來。”

“當真?”姜姮輕問。

“自然是真的,殿下,連珠可從未哄過你。”

連珠是姜姮奶姐妹,自幼便跟在她身邊伺候,為人最實在。

姜姮點點頭:“那盡快,只差一味,這引夢就大不如前了。”

連珠應:“殿下放心,只需一日,明日的香由我來調制,若是殿下不滿意,盡管責罰。”

姜姮嗔道:“本宮不舍得責罰你。到時候,頂多問責那些無用的商人。”

姜姮又挪開視線,去看塌下倆人:“你們還跪著做什麽?”

眉眼含笑,語氣輕松。

她又道,“別讓本宮拘著你們,只像往日一般做事就好。”

小宮人們四散開,或點茶裁衣,或練琴鳴笛,或真或假的笑聲此起彼伏。

昭華公主的長生殿便是如此。

雕梁畫棟,金玉滿屋,還有一群妙齡女郎嬌聲軟語陪著玩樂,風風雨雨被隔絕在外頭,神仙真人所居的仙宮,莫過如此。

姜姮嘴角又有了笑。

她向連珠道:“本宮去瞧瞧他,不用人跟著。”

一襲紅衣拖曳在白玉地上,姜姮步伐輕盈。

連珠招呼來一人,囑咐道:“我記得小倉庫裏頭還有半盒白梅幹,去清理掉,再吩咐人去宮外采買。”

“連珠姐姐,要這麽麻煩嗎……”那人不解。

連珠笑答:“去做吧,今日殿下心情不佳,更該小心伺候著”

“對了,剛剛那犯事的兩人先撥到殿外去……罷了,我親自去說。”

那人連聲應答,趕緊照做。

長生殿內一派井然有序。

連珠笑著應了好幾人都問號,又上前,取起了紅腦髓的香爐,打算去倒掉。

就在香氣撲鼻的瞬間,連珠恍惚。

方才就覺得偏殿這人眼熟,原來是像他。

怪不得。

明明什麽都有了,偏偏那人是肖想。

這讓姜姮怎麽能輕易放下呢?

連珠想起往事,手一顫,差點翻了香爐。

幸而四周無人,也未被人瞧見她的失態。

四年過去了。

宮裏的人死的死,換的換,沒幾人還記得往日的糾葛。

求而不得的悲怨也同這引夢香一樣,融入了長生殿內每一處,如空氣一般。

只要不提、不改,就不會被註意。

偏殿內昏暗無光。

一抹紅色隨著月光流入了殿內。

罪奴阿辛只著純白中衣,散著發,蜷縮在冰涼的地板上,雙眼閉著,像是昏睡。

姜姮執著蓮花燭臺,在跳躍的微黃燭光中,她細細地端詳著。

燭臺以分毫之距被挪動著,暖光由上至下拂照著,英氣逼人的眉眼由暗色遮去,僅留了小半張面龐。

如此一來,才是最像的模樣。

姜姮滿意。

“劈啪”,一聲燭爆,燈火搖曳,人影變幻,又有幾下鎖鏈拖拽聲猛烈巨響。

一道金光晃著眼,向她逼來。

千鈞一發之際,姜姮腦中一片空白,只身子下意識後退一步,避開那閃來的金光。

“啪嗒”,與此同時,手中的燭臺重重掉落在地。

罪奴阿辛的右手被鎖鏈狠狠拽住,膝蓋撐住身子,半身挺起,獸的姿態。

可一頭獸,只要四肢和脖頸都被繩索束縛住了,那就傷不到人,做困獸之爭罷了。

姜姮定神,後知後覺了幾分被驚嚇到的怒氣,鍛錦的靴子立刻踩上了他的消瘦背脊。

碾壓、打轉。

辛之聿強撐著,整個人搖搖晃晃,姜姮加重力道,他終是沒撐住,身子重重墜下,骨頭隔著一層皮磨在地板上。

“殿下!”外頭的是侍者聽聞了裏頭的動靜,高聲喊。

“無妨,外頭候著。”姜姮出聲,制止他們進入。

“這是我賜給你的金簪?”姜姮將他十指順開,掏出了裏頭被緊緊握住的簪子。

“也是,不是本宮所賜,他們怎麽會容許你帶著。”

借著燭光,姜姮隱約瞧見了凝在金簪上的異色。

想起辛之聿拿著它做過什麽事後,她隱隱反胃,迅速就將金簪扔得遠遠的。

“你想謀殺本宮?”姜姮認真地問。

無人回答。

她蹙眉,挑出來了一根鎖鏈,將它握住,再高高拉起來。

鎖鏈帶著辛之聿的脖子,強行擡起了他的腦袋。

姜姮蹲下身,探手將他的發捋至展笑。

她耐心地又問了一遍:“你想殺我?”

辛之聿的眸子很冷靜,甚至近乎於冷淡了。

像那只獸,鬥場裏的那只。

姜姮悟了,心頭的火氣散去幾分。

“無所謂嗎?”

“愛民如子的少將軍,也會把殺人當作和吃肉喝水一樣的尋常事嗎?那你怎麽愛民如子的?噢……虎毒不食子。”

受百姓愛戴,遭百姓背棄,辛家軍的遭遇,姜姮再清楚不過。

她笑得花枝亂顫,可話卻是冷冷的,直刺著眼前人。

辛之聿擡起眸,眼露狠意。

這下子,又像活人了。

“你別瞪我,現在沒人敢瞪我。上一個瞪著我,罵我何不食肉糜的老頭子,已經被父皇罷官返鄉了。”

“他仇敵多,還沒出長安城呢,就被敵家殺了。”

“不對,你都敢殺我了,還怕瞪我嘛?”姜姮被自個兒逗笑。

辛之聿仍直直地盯著她,似乎要將她裏裏外外都看透。

姜姮嘆氣,伸出另一只手。

她手小,只堪堪遮住了他的眉眼,恰好了。

感慨:“好漂亮的一張臉。”

面若好女,神清骨秀,世人這樣傳他的。

只是分別時日太久,少年人變幻又快,他如今長成了何種模樣,她卻是不知道。

只好望梅止渴。

在辛之聿的口鼻唇間,細細摸索、拼湊出那人的模樣。

姜姮還要細看,就這時,那點微弱的光亮也熄滅了。

她摸著黑瞧見了橫躺在地上的燭臺,暗惱,正要喚宮人來點燈時,手腕被猛地握住,整個身子往後倒去。

辛之聿不知哪來的蠻力,又振起了鎖鏈,帶著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壓在地上。

白玉質地面磕得她肩疼背疼,假若沒有厚厚的頭發墊著,她必然要被磕暈了腦袋。

姜姮啟唇要斥罵,對上了那雙眼後,罵詞拐了個歪,脫口而出地就是另一句話。

半笑半嘲弄:“你要咬死我嗎?”

金簪被她扔到了遠處。

鎖鏈由精鋼所制,縱使有十個大漢同時往兩側拽,也不會斷。

殿內殿外有數百人,都為了她而在。

辛之聿殺不了她。

姜姮不怕,並不是她膽子大。

只是因為,辛之聿的確殺不了她,僅此而已。

“我可以挾持昭華公主。”

少年在長達一年的時間中,幾乎從未說過話,他嗓子覆了一層塵,一開口,聲音仿佛被堵住了一半,嘶啞難聽。

“挾持本宮?”姜姮認真想了想,“也可行。”

“那你得供著本宮。人人皆知,昭華公主□□膾,居金屋,有一件事不稱心如意,便尋死覓活。若是我死了,你就再無籌碼要挾天子、太子,也得死。”

女子輕聲細語,如娓娓道來,勝於飛泉鳴玉。

辛之聿瞇起眼,似在思量。

耳邊又傳來癢癢的笑聲。

“你在想,昭華公主為何與傳聞中的不一樣?”

“傻子,三人成虎,流言蜚語並不會因為我是公主而消失不見。”

“但本宮相信,辛將軍是無辜的。”

鎖鏈猛顫,辛之聿的掌心停在了那段潔白細長的脖上。

粗糙的繭子磨得姜姮癢。

她淺笑晏晏:“即使我深居宮中,也曾聽聞辛家軍的威名。如果不是辛家軍駐守北疆,抵禦外族,父皇又如何坐穩這大周江山呢?自古忠臣多被奸佞所害,本宮惋惜。”

辛之聿沈默許久。

曾經的少年將軍常常出入軍營。

他記憶中的長輩曉勇可親,身為主帥的父親更是有謀可敬。

每當有犒勞三軍的旨意傳來,他們都恭敬又謙卑。

曾經的他也問過父親。

為何天下眾人要忠於那個從未謀面的君王。

父親摸著他腦袋說,因為坐在長安城龍椅上的那位,是天子。

曾經的他不明白,天子不也是兩只眼睛一張嘴邊的普通人嗎?

天子的爹娘,天子的子女,應該也都是普通人。

辛之聿註視著眼前少女,她輕輕的皺著眉頭,眸光流轉,似月似水,溫情悲柔。

衣角的香清甜寧靜,是長安城獨有的韻味,與北疆的嚴寒、酷熱截然不同。

辛之聿下意識松開了手,哪怕他未能真正傷到她。

借著月光,姜姮再次打量。

皎皎的冷光透過薄如輕紗的蠶衣,打在少年瘦削卻有力的身軀上,隱約照拂出布在上頭的深色傷疤。

有新的,有舊的,層層疊疊,都是過去的傷了。

不,有一道傷痕是新的。

在他脖頸處。

是剛剛被鎖鏈勒出來的。

姜姮目光灼灼。

她擡起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一道一指長的勒痕。

略尖的紅色指甲刮著火辣辣的傷。

辛之聿的身子忍不住一抖,隨之又狠狠地望去。

那道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了,那麽近,那麽輕,像傳說中,只出現在漠上古城裏的鬼魅女妖。

她說:“本宮讓太醫給你好好瞧瞧。這滿身的傷,到了陰雨天,肯定是要疼的。既然入了我長生殿,定然叫你年年歲歲都安然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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