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082 也不全然是憤怒,反倒隱隱有些……

關燈
第82章 082 也不全然是憤怒,反倒隱隱有些……

人總是這樣, 越是親近越易生出嫉和恨。

因為太遠了夠不著,又或者差太多,連嫉恨也不敢。比如裴無忌, 沈舟就沒說過什麽怨懟之言。

但沈偃不行。

沈舟是看著沈偃幼時靦腆文弱樣子的。

沒有父親在京城, 長兄如父, 遇著事,沈舟這個兄長替沈偃出頭。

是要護住的自己人,也是兄長身後小跟班。

沈舟英武風流,又頗有女人緣, 劉婠愛慕追逐者不少,卻也撇了別人, 只將心思放沈舟身上。

相反,沈偃就一直沒什麽女人緣。

不是沈偃不好,也不是沒人願嫁, 但在京中女娘心裏, 沈偃便是那等次一等卻還不錯的選擇。

故從前一直都是沈舟更優秀, 更惹人留意。

自來就是長幼有序, 尊卑有別。朝廷如此,其實若仔細觀察, 一個家庭內部亦是如此。一個家庭成員地位是有高有低的。

沈舟心裏排了位置, 雲氏心裏排了位置, 沈偃當然不能僭越。

如果有“非分”的念頭, 那便是“不安分”。

只要沈偃一直安於一個次一等的位置, 這個家裏也還會有一種秩序井然的和睦。

薛凝忽而有點兒難過。

一開始一切都不好固然不幸,但若一開始也還好,漸漸卻變得不好,那卻更加令人難受。

這些年來, 沈偃這樣的性子,卻將沈舟跟雲氏一點一點的轉變看在眼裏。

沈偃心裏,大約也是有些不是滋味吧?

薛凝心下略酸。

沈偃也靜了靜,好一陣子沒說話。

然後沈偃問:“母親有沒有跟你提及阿婠?”

雲氏自然是提過了,薛凝故作輕快問:“是提了提,哈,我還不知曉沈少卿從前也動過心呢!”

“這個阿婠,她漂亮嗎?”

沈偃笑了一下:“漂亮,很漂亮!”

“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著男裝,又瀟灑又嫵媚,方飲過葡萄酒,雙頰如海棠一樣紅,眼睛亮晶晶的,整個人都在發光發亮。”

他飛快解釋:“她並不喜歡我的,對我從無暧昧,待阿兄一心一意,劉娘子不是個輕浮女娘。”

沈偃喃喃說:“我跟她,都未曾說上幾句話,不過總是喜歡看看她。”

沈偃補充:“我也只是想看看她,而已。”

年少而慕少艾,年輕的男子見著漂亮的女娘,自然會本能被吸引。

沈偃又是性子略沈悶的人,他自然愛一些鮮活漂亮的東西。他交的朋友,喜歡的女娘,都有一股子鮮潤的活力勁兒。

人總是渴望自己沒有東西。

薛凝當然覺得這是很正常的,她出街也喜歡看漂亮的小哥哥跟小姐姐。

沈偃嗓音低低:“我本不願意旁人知曉,可有些事情你未必藏得住。”

喜歡跟咳嗽一樣,都是不那麽容易掩藏的東西。

更何況沈舟是情場上的高手,不是說沈舟多留戀風月場所,而是沈舟很熟悉男女之間相互那種拉扯。

若非如此,沈舟也不會將劉婠攏在手裏,劉婠愛慕追求者可不少。

那些微妙的情愫存於少年人身上,哪怕竭力隱藏,也是不大能藏得住,更逃不過老練者的法眼。

薛凝也想象得出這其中尷尬,忍不住輕輕說道:“你兄長到底知曉了。”

沈偃點點頭。

有些話,沈偃不好跟薛凝說。這一來沒有證據,二來這都是些很微妙的感覺。

這感覺,是做不得數的。

沈舟那時知曉了沈偃愛慕,卻也不全然是憤怒,反倒隱隱有些得意。

那時節,兩兄弟已是處於一種很微妙關系。彼時沈偃從外郡調回做了廷尉府少卿,前途壓了兄長。沈舟心裏不快,可又想借他搭上裴氏借勢。裴無忌待沈舟很不客氣,沈偃安慰,沈舟反倒指責沈偃居心叵測,暗裏做了手腳。

沈舟已經把這個弟弟當作仇人了,沈舟已經開始了一場戰爭,他緊緊攏住雲意如這個母親站自己這一邊。與父親書信來往時候,沈舟更加穩妥仔細。家裏上上下下,沈舟也費心籠絡,使盡人情。巴結不上裴氏,沈舟便尋旁人擡舉自己。

就在這樣一場無聲硝煙戰爭裏,沈舟卻發現沈舟愛慕劉婠。

劉婠又對沈舟死心塌地——

一股優越感由此產生。

於是自然有些刻意為之秀恩愛。

別處比不上的東西,這裏卻能補回來。

劉婠半點不喜歡沈偃,喜歡只是沈偃單方面事情。

沈偃:“大兄對阿婠卻並不這麽樣。他雖喜歡阿婠,這其中不知有多少是征服欲作祟。愛慕阿婠的人很多,他得到阿婠,也不免顯得有面子。這情分,也未必很純粹。”

“這其中,怕也有許多虛榮心。”

劉婠很漂亮,又能文又能武,人又大方。與這樣女娘並騎而行,走在京城的朱雀大街上,哪個男人都會覺得有面子。

當然還不止如此。

“除開阿婠,大兄其實還有其他情人,他與竇家的竇昭君也有往來。”

“竇昭君家世顯赫,性子卻是溫溫柔柔的,雖沒有阿婠漂亮,卻是柔情似水,出了名的溫婉賢惠。”

合著還是紅玫瑰跟白玫瑰。

薛凝算是聽明白了,合著這沈舟還是個男頻龍傲天。小弟不能越過他,好處資源都吃盡,紅顏知己卻要朵朵開。

話聽到了這裏,薛凝欲言又止,只覺有些話也不知曉當講不當講。

她輕輕問道:“那劉娘子可知曉此事?可十分生氣?”

沈偃:“是很生氣,鬧過一陣子分分合合——”

然後他望向薛凝。

薛凝輕輕眨下眼,說道:“劉娘子性情高傲,未必能容得下沈舟花心。”

自來發生兇案,伴侶就是重大嫌疑人,是兇手比例還相當的高。

這妻子一死,首要懷疑人就是丈夫。

而且沈舟還是那樣一副性子。

按照沈偃說法,沈舟對外人不錯,可越是親近之人,沈舟就越是奇葩。正因為沈偃是沈舟弟弟,所以才被沈舟額外針對,一番糾纏。

那劉婠呢?

她與沈舟出雙入對,跟沈舟接觸得多,也更能感受到沈舟外人看不到的惡劣。

有些端倪從雲氏談話裏也透出來。

雲意如想的是成婚之後,劉婠就收了性子,好好相夫教子。

這雖是雲意如的意思,但沈舟顯然也不會反對,肯定想要好好打磨劉婠。

沈偃飛快反駁:“阿婠只是個女娘,不會做出此等兇殘之事的。”

薛凝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女娘可以做將軍,可以垂簾聽政,可以像我這般驗屍斷獄。女娘自然也可以狠得下心,可以做壞人。人會成為什麽樣的人,跟她是男是女沒關系。”

沈偃搖頭,默了默,說道:“阿婠不會的。”

“她,其實已經決意原諒大兄了。”

“雖鬧得分分合合,不可開交。但是,其實最後還是阿婠服的軟。”

薛凝:“你不是說劉娘子文武雙全,性子十分高傲嗎?為何她能容得下這件事?”

“正因為她性子高傲,所以她絕不能輸給竇昭君。兩人皆為京中貴女,誰願意輸呢?阿婠跟大兄好了兩年了,情分已經處了出來,又怎會願意罷休?”

“而且——”

“而且大兄是個很會磨別人性子的人。”

對此沈偃便有很清晰的體會。

他不止一次想過,自己可要退一步,只要退到比沈舟低一些的位置,那便能家庭和睦。母親不會再計較,兄長也會顯得很和善。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兄長也會想要自己這個弟弟幫襯,引為臂助。

前提是要他知進退,自己比大兄要矮上一截。

沈偃沒有被磨下性子,可是劉婠未必能經受得住。

兩人相處那麽久,劉婠性子也被磨去不少。

更何況大夏本允男子納妾,除了正妻,還能有別的女人。於是大夏貴女們生來便知曉,這樣制度下,自己註定是要跟別的女子爭男人的。

和誰爭不是爭?

哪怕她舍了沈舟,第二個男子就一定沒別的女人?那個人,還未必如沈舟那般容她喜歡。

於是劉婠便決意退一退,再爭一爭。

退是在沈舟面前退,爭是跟竇昭君這個情敵爭。

沈偃說道:“我之所以知曉,是那時我主動去問,劉婠也這樣回答。”

那時沈偃大起膽子,問劉婠為何繼續?

若讓雲氏知曉,怕又要扣個不知分寸帽子了。

可沈偃仍偏生去問,更不覺得自己有錯。

沈舟本就不值得。

那時候劉婠便是這樣子回答。

山不就我,我來就山。

沈舟不肯服軟,那麽便換劉婠服軟。

那個女娘已不似初見時那般明媚張揚了。那天沈偃見著她時,劉婠還是那般美貌,可眼裏好似失了光輝。

沈偃忽而生出一種酸澀和心疼。

好似有些很美好的東西,卻也已經被輕輕摔碎。

而沈舟呢,竇昭君跟劉婠兩個女娘裏,他自是更喜愛劉婠些。

後來便聽說沈舟跟竇昭君斷了往來。

最後還是劉婠放低了身段兒,取得了最後勝利。

沈偃卻說道:“大兄傷了她,已經將她毀了去。”

沈舟死後,劉婠曾來拜祭。

她一身素衣,鬢角戴著一朵俏生生的小白花,紅著眼眶白著臉,神色亦十分的古怪。

其實劉婠不必戴那麽重的孝。

雖默認兩人是一對兒,但畢竟沒有正式娶進門。兩家已有默契,卻還未合八字,過文定,連小聘都算不上,也不是什麽望門寡。

但劉婠卻一身純素。

她恍恍惚惚,後來哭暈至靈前,是被人扶著回去的。

劉婠顯然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她顯然將沈舟看得很重。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本來好不容易爭贏了,兩人要談婚論嫁,生兒育女。可偏偏這時候,沈舟卻是死了。

這也是雲氏懷疑沈偃的重要原因。

若沈舟再死得晚一些,便要真定親了。

唯獨這時候沈舟死了,方才能將這樁婚事給阻一阻。

沈偃:“再之後,阿婠便自暴自棄,也許大兄之死對她打擊太大,她後來便跟高陵侯府的少君趙少康在一起。”

如今宮中對這些勳貴子弟是拉一批,壓一批,打一批。例如沈偃等能幹俊傑,便加以提拔,甚至許以未來九卿之位。資質平庸著,就賞賜恩蔭,削去實權。若人品不堪,行為放縱,那便狠狠打壓。

趙少康就屬於要被打一批的類型。

因他行事荒唐,去年其父想請他為世子,卻被宮裏駁回去。

趙少康行事也十分不端,愛酗酒,最可怕的愛博戲。

諸如鬥雞、鬥蟋,鬥葉、推牌九等搏戲,趙少康流連其中,不知輸掉多少金銀。

劉婠私底下也給了不少。

趙少康湊劉婠跟前時,倒是甜言蜜語,說話好聽,可也只是這些罷了。

這半年,沈偃甚至很少見劉婠縱馬街頭,再瞧不到那個女娘意氣風發模樣。

原本不該是這樣的。

因為失了沈舟,劉婠就變了個樣子。

薛凝聽著沈偃說來,卻禁不住問:“其實,你大兄故去,為何你不去親近劉娘子?”

沈偃默了默,然後說道:“因為,很尷尬,還有她並不喜歡我。再來,也許因為我就是這樣的性子。”

“我只是想她好些。”

“如若查出大兄故去真相,也許她便會解開心結,不必這般折騰自己。”

雲氏要查,沈偃自個兒亦是想要尋出一個真相。

不但沈偃不忍心,京裏許多人亦為劉婠惋惜。

她阿父為陰陵侯部曲,備受器重,家裏還有個在邊關當女將的阿姊,陰陵侯也十分愛惜劉婠這個義女,心儀劉婠的男子更是替劉婠不平。

趙少康卻是個爛透了的東西。

如若不是沈舟出了事,劉婠顯然不會這般自暴自棄,屈就這麽一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