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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三章 九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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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三章 九面

屋外的人遲遲沒動,閻止問道:“足下是什麽人?”

門外的人走進來。這人很瘦,一身黑衣松松垮垮地系著,頭發在腦後束也不束,臉色白中泛紅,像喝多了似的。他右側的臉頰燒傷了一大片,破壞了一副好皮囊。

他走到桌前道:“閻大人好聰明,我以為你找到這兒起碼也要半個月,沒想到你這麽快就來了。”

他站在燈旁,棕色的眼珠被照得愈發淺了,並非閻止想象中的碧綠色。閻止道:“你的匕首還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又跑不掉。你怕什麽?”

黑衣人拉開椅子坐下,說道:“我不怕你,卻怕圍山的官兵。若是一個不高興,把山頭踩平要了我的小命,豈非得不償失啊?”

“那你費這麽大心思把我誆來,圖什麽呢?”閻止拿起一頁九面的信,說道,“你用韓嵩試探我們,只要我們去找他,你便讓斑城動手,為的就是讓我找上門來。可你這麽畏懼官府,應該躲著我才是啊。”

黑衣人笑起來,說道:“有意思,珈烏殿下這次沒說假話。帶他出去。”

閻止被人架著通道裏轉了幾圈,完全辨不清方向,才又走進了一間鬥室之中。他眼前的布被摘掉,挾持他的刀也退下去了。只見黑衣人在桌後落座,斟了一杯茶給他,說道:“聽說你喜歡龍井,我備了今年的新茶給你,你嘗嘗味道好不好?”

閻止拿著茶杯嗅了嗅,確是好茶不假。他道:“足下費盡周折請我來,喝茶便罷了,連個名字都不肯報。你帶我從書房藏到這裏,裝腔作勢,是在等誰?”

黑衣人笑道:“閻大人,如果我是你就不問這麽多問題,多活一刻是一刻。珈烏殿下要把你的頭砍下來,拿到北關去送給傅行州,不知他見了會作何感想。”

閻止的目光動了動,將茶杯放下了。

黑衣人以為拿捏到了他的軟處,又道:“我好心告訴你,傅行州要被困死在關外了。你去陪他,不是正合你們的心思?”

閻止盯著他,忽然道:“你不是九面。”

“這裏的構造和機擴你根本不熟悉。剛剛在書房裏你生怕走錯一步,觸發機關丟了小命,這才急著離開。”他道,“羯人的山谷中機關重重,依我看,你知道的不比我多吧?”

黑衣人的臉色難看下來,他還來不及說話,閻止拂袖一揮,將油燈打翻在地上。火油立刻灑的滿地都去,順著地勢,向著地上的燈籠飛快地流過去。

黑衣人立刻跳了起來。閻止卻先一步起身,拎過他摁在墻上,用匕首抵著他的喉嚨。他道:“這屋子用石頭封的很嚴實,大門九尺高,五尺厚,一點聲音也傳不出去。就算裏面燒成了灰,門外人來人往也沒人能發現。”

“你這個瘋子!”黑衣人吼了起來,“這屋子炸了我們誰也跑不掉,趕緊滅火!”

“我不在乎。”閻止看也不看,又道:“陳知桐是誰殺的,九面到底在哪兒?”

黑衣人目眥盡裂,說道:“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九面,斑城那個沒腦子的,著了姚大圖的道兒,以訛傳訛罷了!”

“怎麽可能呢。”閻止慢慢道,“姚大圖是多麽精明的人,怎會做賠錢的買賣。他替貴人傳話,點名要九面的性命。這件事辦不成,他怎麽向貴人交代?”

黑衣人只盯著火油,燈油越近,他背上的汗毛越是一根根地往起豎,眼見那油馬上就要流到火苗上了。他大聲道:“放屁!姚大圖這賤胚子滿口謊話,陳知桐是就我殺的,你到底還要怎麽樣!”

閻止回身將茶壺踢了出去,茶水灑在燈籠上,火苗霎時便熄滅了。

鬥室立刻暗下來,黑衣人趁他轉身的片刻,從旁抄起一截尖銳的碎石,朝著閻止的後心便紮下去。

閻止回手格開,手臂接住了他壓下來的手腕,卸去力道就勢往左一別,只聽哢啦一聲筋骨了錯位。閻止反手握刀,朝著他的大臂用力地紮下去,擰著刀柄向下一剌,黑衣人的嚎叫聲緊跟著響起來。

他把匕首垂在身側,上面的血滴在地上,說道:“倒是我低估你了。”

閻止從地上摸了一截蠟燭頭點上,鬥室又亮起來。

黑衣人縮在桌子後面,滿臉狼狽,眼睛裏帶著憤恨,卻一個字也不敢說。閻止將匕首扔在桌上,問道:“陳知桐的死是怎麽回事?你又是誰。”

黑衣人頓了頓,開口道:“我姓孟,同輩裏行九,單名就取了這個字。親戚街坊好按年歲稱呼,經常倒過來喊我九孟。我家裏祖祖輩輩都在登州,耕田為生,小門小戶地過。十六年前,登州發了水患,半年都沒有控制住。我家的地都淹了,牲口也沒了,家裏人幾乎都餓死了。我實在沒辦法,跟著幾個堂兄弟出了城,投了山匪。”

孟九沒打算長留,他不殺人,只跟著到附近的鎮子上小偷小摸,混口飯吃,打算等城裏的情形好轉了就溜走。但沒過多久,山中來了幾個人,帶了三箱金銀財寶,要殺當時的縣丞陳知桐。

當家的把孟九找去,讓他去做。孟九聽了大驚失色,問道:“登州現在嚴嚴實實,像鐵桶一樣進不去也出不來。陳知桐身在府內,我們也夠不著啊。”

當家的卻告訴他不用擔心,陳知桐這幾天就會出城,他只需做好埋伏,殺人便是。

孟九道:“陳知桐不會武,但是心思縝密,一早便防備著我們。他和隨行的副將都帶了火銃,在林中設好埋伏,我臉上這塊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兩個堂兄也被他殺了,我們一直沒能接近他們倆。直到快要進城的時候,他副將的馬中了箭,要摔人。陳知桐一力護著他逃跑,這才被我們絆了馬捉住。要不然,我們也殺不了他。”

閻止盯著他臉上的疤痕,心裏只覺得可憎。他問道:“收買你們殺陳知桐的是什麽人?”

孟九想了想說:“綠眼睛,高個子,都是羯人。”

閻止問:“陳知桐出城的消息,也是他們打聽到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這種大事哪輪得到我們知道。”孟九疼得齜牙咧嘴,又道,“對了,水患之後又過了三四年吧,老縣令去職離開登州的時候,曾經來過一趟山裏,和當家的說了許久的話,不知道和這件事有沒有關系。”

孟九說了一大通話,停下來長長出了口氣,覺得口幹舌燥起來。他四處亂瞟,又見好茶被打碎在地上,越看越是心疼。

閻止忽然道:“你剛剛說傅行州在北關,是什麽事?”

孟九剛要開口,只聽砰的一聲巨響,石門被什麽用力撞了一下,回聲震耳欲聾。下一刻,兩人聽見任麻子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高喊道:“有奸細混進來,就藏在這屋裏,把他給我抓出來!”

傅行州一行人在原地紮了寨,暫做修整。他拿著石塊借著火光琢磨,卻不明白賀容的意思。

賀容留下的記號,是讓他繼續向前,往東繞行,在前方匯合。雪原再往前走,就是白象坪的腹地,比來路還要兇險。

徐儷山拎著一壺熱水走進來,給傅行州倒了一杯,順手將水壺掛在火上。他看見傅行州手裏的石頭,問道:“賀容在北關將近十年,最知道冬天不能往什麽地方走。將軍,他執意要您親自去,到底是為了什麽?”

傅行州心中沒有頭緒,他把石塊拋起來又接住,只能聽見荒原上的風呼嘯而過。徐儷山見他思索,便不再多問,退出去了。

傅行州望著火堆出神,心思卻飄到登州去了。他想著此時登州城裏不知道是什麽光景,北關這樣冷,所幸登州要好上許多。閻止是不是已經往京城走了,路上是不是順利,要幾時才能回去。

他仰躺下去,想一想又睜開眼睛,眼前是暗黃色的帳篷。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渴望著回到關內。他從懷裏摸出一個紙包,沒拆開,擱在眉心放著。

紙包裏是一根琵琶弦。回京城之後,閻止換了那套他新買的弦,舊的他便偷偷收了起來。

傅行州摩挲著紙包,這琵琶弦跟著閻止的時間,比自己認識他的時間都要長,他想著心裏卻不免嫉妒。

但他又存下了這根弦,算是從閻止身邊拿走了一點東西,就當是他陪在自己身邊了。

次日一早天氣晴了,平原上的風依舊凜冽,卷著地上的雪,像刀子一樣刮過眾人的面頰。周遭寂靜,只能聽見馬蹄踏碎白雪的聲音。

傅行州縱馬在前,越過地上裸-露出來的巖石,再落下時地面的雪似乎格外松軟。他速度快,一時險些來不及調整,在馬上晃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他慢下步子,轉身想要提醒身後眾人,卻不想剛剛勒馬,大地忽得一顫。地面上雪跟著簌簌地抖動起來,向四周褪去,像是有什麽在地下跳動。

“不要後退,後面沒有路!”傅行州揚聲道,“都跟緊了,隨我沖過這一段!”

一行人壓低身形縱馬疾馳,足足跑了一刻鐘,才覺得大地的震動平緩了下來。傅行州撥轉那頭,想要清點人數,卻感覺雪下仍有異樣。

馬嘶聲同時響了起來,駿馬不知因何受驚,縱蹄前仰,幾乎要將他掀下去。借著日光映照的一瞬,他看見馬的兩只前蹄被細密的鐵網糾纏在一起,怎麽也分不開。想到剛剛落地時的異樣,傅行州心中一沈,喝道:“後退,有埋伏!”

駿馬沒能掙脫鐵絲,落地時還在掙紮,站不穩。傅行州眼前一晃,只見數支箭從左右兩側同時射來,而馬匹像是在原地被釘死了一樣,只顧著嘶鳴,腳步一動不動。

傅行州揮槍擋開一側,翻身掛在馬上,仰面閃開。可不想厄爾延的劍比他的身形還快,鋒刃從他的眼前掠過,削掉了他頭盔上的紅纓。傅行州本能地揮槍相抗,兩柄利刃抵在一起,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厄爾延身在上峰,使出全力要將傅行州拽下馬去,聲音夾雜著風雪傳來:“你們的腳程還挺快,走到了這兒,就別想再回去了!”

傅行州處在劣勢,天上的太陽晃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緊咬著牙關,找準機會突然撤力,上身往旁邊一躲,閃開厄爾延的刀鋒。手中的長槍一夠一挑,將馬蹄間的鐵絲砍斷,就地一撐坐回馬上。

厄爾延還來不及出劍,傅行州抄起身側的弩機,片刻間數箭連發,隔著濺起的雪霧向羯人掃過去。一連幾人倒下,厄爾延大罵一聲,迅速後撤,很快便不見了。

“將軍!”徐儷山踏著冰雪沖過來,說道,“羯人掃幹凈了,正中我們的包圍,只是讓厄爾延跑了。”

“他不重要,不必浪費人手去追。”傅行州面色不善,撿了一根地上的長矛,撥弄著地面,“你看,這是什麽。”

徐儷山這才看到,地上密密麻麻地布置著鐵絲網,馬蹄一過就會纏上,掙脫不得。冰原濕滑,稍有不慎便會人仰馬翻,落在羯人的埋伏中。荒原茫茫無垠,不知雪下還有什麽。

傅行州聲音寒冷,如同原上的風:“羯人在這裏修築工事,一旦成型,便可扼住我北關的咽喉。賀容在關外苦守月餘,一定要我來,我想我明白他的用意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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